田孝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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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除夕的前一日回到故乡的，可由于工作的缘故，不得不在除夕当天再度辞别故土，奔赴工作的城市。
虽已步入中年，历经世事，可此时离开家、离开母亲，心里仍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涩，这像极了少年时离家远行，也像极了学生时期开学之际对家的依恋与不舍。岁月更迭，我的内心并未变硬变冷，依旧柔软易感。正是这份柔软，让我易于共情，易于动情。实事求是地讲这让我在生活里容易轻信他人，因此而备受磋磨，这是我心底的一处软肋。可是我依旧愿意守着这份易感与温热，我觉得这是父母给予我的善良，是故土滋养我的温度。
立春已经过去半个多月了，今日阳光明媚，细风和煦。寒冬像一头被驯服的猛兽，一步一顾，缓缓退出了这片土地。暖光洒在村庄、房宇、整齐的麦田上，呈现出一派静谧与祥和。远处的白杨树和柳树，枝头泛着淡淡的绿意。这两种树在我们北方春信来得最早，或许再经一场春雨，便会抽枝发芽。我驱车驶出村庄，村旁这条主干道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喧嚣与繁忙，不见汽车的呼啸而过，四下格外清静。我保持着平稳的车速，心底漫开了一股久违的轻松与释然。
除夕当前，不由让人沉心思索。它不仅仅是一个节日，更像一段岁月的阶段性总结，于中年人而言，感触尤深。一年奔忙劳碌，早已身心俱疲，可越是临近年关，步履越是匆忙，总想在岁末得到一份像样的收成。然而世事匆匆，终须有个交代。无论成败得失、远近高低，除夕一至，便是一年的终局。这情形，像极了学生时代的大考，考期既定，如期而至。无论准备是否周全，终究要走上考场，提笔交出属于自己的答卷。可话虽如此，对当今世人而言，要交上一份真正满意的答卷，是何其艰难呀！一方面人到中年，需要思虑、应对、承担的事情繁杂琐碎、千头万绪，怎能事事周全、件件称心？另一方面，人心浮躁，贪欲渐生，如脱缰之野马，总想恣意驰骋，可世间哪有任其纵情奔逐的天地呢？想来一年奔忙，最终多是草草收场，人人心底都难免有几分失意与惆怅。
近年以来，我听得最多的感慨便是：“日子越来越匆忙，过年究竟有什么意义呢！”我也曾因此困惑多年，觉得这个问题实在难以回答。从个人角度思量，这很像是一种生命的迷茫与精神的空虚，在生活中迷失了自我，淡忘了肩头该担的责任，找不到了前行的方向。而从社会时序来看，除夕恰是一处人生的缓冲之地。纵使世事再忙、诸事再紧，人们也必须停下奔忙的脚步，共度这个中华民族最隆重的传统节日。它如同登山途中的歇脚之处，漫漫长路上的一处驿站，让人回望过往，再瞻望未来。这大概就是岁月赋予我们的真意。
车行途中，路旁不时掠过一座座坟丘，让人心头不由得沉重。它们静卧在田野间，在岁月里默默沉寂，与天地为伴，与草木相守。我曾经有除夕的午后往老家赶的经历，田野间、坟丘旁，络绎不绝的上坟人三五成群，在坟前烧纸、燃鞭祭拜，缅怀祖辈，告慰逝去的亲人。这是我们这片土地上的风俗，不知流传了多少年。那场景，伴着远近传来的鞭炮声，心中涌起无法言表的滋味。那是复杂的情绪，有对故土的深深眷恋，有对亲人的无尽思念，有对生命的至诚敬畏。种种情愫交织在一起，充斥内心，让人几欲放声痛哭。坟丘是所有人的终点，也是生命的尽头。这些逝去的故人，也曾经像我们一样为生活而奔走，在一年复一年中度过。然而最终与黄土为体，所有的奋斗与付出，所有的计较与算计，都化作了乌有。
我们中国人自古最重祭祖，这与西方全然不同。家是老根，是一个人生命最初的出处，也是灵魂最终的归处。这份刻在血脉里的寻根与念祖，让我们不忘来路，不忘根本，生生不息。《四书·中庸》有言：“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孝之至也。”其意是，待亡者如生前，敬逝者如在世，方为至孝。正是这份对先人的敬畏与追思，让我们的文化有根可寻、有魂可依，让这个民族历经千年而不散、文脉不绝。
记得从我上中学开始，便在除夕时节为家里书写春联。先是给自家写，后来连邻居家的春联，也都由我来书写。那时候年年写，可每到写完，心里总是落寞失意，字不如意，自己都看不过去。那时候学业繁重，无暇专门练习，书法功底很是浅薄，写不好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后来参加工作，心中有着这份纠结和遗憾，便开始系统研习，这样坚持算来也近三十年了。如今写得依旧平常。更让我感慨的是，年少时字差却敢大胆提笔；如今练得久了，反倒心生怯意，一落笔便怕成败笔，越敬畏，越不敢轻易出手。我想，年少敢写，大概是无知者无畏，心无得失，只有一腔热忱。而年长不敢写，是知敬畏懂轻重，眼里有了标准，心里有了忌惮。如今，已有多年没有为老家书写过对联了。每次回家都是行色匆匆，没有时间书写，也没有勇气落墨。因为生活的不如意，我仿佛变成了落荒者，一身狼狈，无处栖身，亦无处安顿。
世上许多事情，唯有亲身经历、身心俱到之时，才能真正明白与理解。譬如“四十不惑”这句话，我曾在心里思索多年，却始终无法真正体悟。而此刻车行路上，心潮沉潜，忽然豁然：不惑，不是无所不知，而是看清了生命的本质，接受了岁月的寻常，不再迷茫，不再纠结，心有安定，行有从容。
岁聿云暮，流年又添一痕。车还在前行，但我知道，我的身后便是故乡。那里土里埋着先人，炊烟里系着根脉，岁月中藏着传承。人生纵有奔波失意、迷茫怅然，只要心有归处，便能踏实度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