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自清先生的《背影》一文在告别学生时代后,我曾反复阅读。每次重读,都有新的感悟与理解。可随着阅读日深,感觉文中似有几处值得斟酌和商榷。今借此机会,谨抒浅见,以就正于方家。
该文1930年首次入选中学国文教科书,1982年再度编入全国统编初中语文课本。作者以平实笔触记录生活片段,情感真挚动人,历经近百年传诵,是中国现代散文中抒写父子亲情的经典之作。可开篇作者便言“那年冬天,祖母死了”,以如此直白浅俗的口语落笔,放在至亲离世的语境中,似乎缺少了情感的分寸。该文虽写于白话文初兴时期,意在平易通俗,但同代文人如周作人、冰心、郁达夫等,写及亲人故去,无不选用“辞世”“逝世”“离世”等庄重措辞。同为白话写作,他人能做到温厚得体,唯独《背影》落笔粗率,足见这并非是时代局限。
从叙事脉络来看,地点转换略简,交代稍显含混。文章开篇写道:“到徐州见着父亲,看见满院狼藉的东西,又想起祖母,不禁簌簌地流下眼泪。”作者从北京赶到徐州,与父亲相见,“打算跟着父亲奔丧回家”。整个过程笔墨极简,地点事由一概省略。若依文本理解,读者会以为“满院狼藉”是祖母去世后的景象,“归家”便系回到徐州家中。可事实上,徐州并非作者故里,祖母离世之地也不在徐州。当时其父刚离任榷运局长一职,他们在徐州变卖物件、收拾残局、交卸公职,与千里之外扬州的丧之事并行交织,文本在此未做任何区分与说明。如此省略,极易将徐州丢官交差、家境衰落与扬州丧事混为一谈。
更为不妥的是,文章以回家奔丧入题却仅有“又借钱办了丧事”一笔,着墨较少。对这种写法的一种解释是,此文重在抒写背影,丧事本属背景,自可略写。但鄙意以为,略写不等于不写,简写也不等于混写。作者既以家境颓唐、生活困顿为情感基调,却对奔丧细节模糊处理,致使叙事含混不清,确有叙述疏漏之嫌。
文章结尾写道:“近几年来,父亲和我都是东奔西走,家中光景是一日不如一日。”又言:“我与父亲不相见已二年余了。”两处时间并置,存在明显的矛盾。“近几年来”通常指数年之久的状态,而“二年余”不过两载,跨度并不相称。更重要的是,1917年离别之时,父亲刚因变故被革职,家境初显困顿,此前半生安稳持家、独撑门户,并非长期潦倒漂泊。(其父原为徐州榷运局长,是民国时期专管盐、烟、酒专卖的实权肥缺,家境原本优渥。)所谓“老境颓唐”,是多年后的整体概括,与刚刚遭遇变故的情境并不契合。
《背影》所记车站离别之事发生在1917年,文章写于1925年,前后相隔八年。作者将八年之间的境遇变化浓缩在一次追忆里,情感固然深沉,却让读者难以分辨哪些是当日心境,哪些是后来的回望与感慨。
作者在文末用“唉!我不知何时再能与他相见!”一句长叹,意在升华情感、增强文章的感染力,但若放回现实的情境,就缺少了支撑与依托。其父子二人并非天涯阻断、音讯全无,更非生死相隔、再无会期,不过是寻常异地分居、各自谋生罢了。在交通与通信皆可通达的情况下,“不知何时相见”的刻意渲染,不仅略显矫情,还削弱了情感的真挚。
从文章写作角度来看,这是散文常用的抒情笔法,可一旦刻意外露,略显得苍白。
全文最具温度、最值得品读的,便是父亲买橘子这一情节。父亲送儿子上车,临别之际,他为什么要执意去买橘子呢?这一举动藏着深沉难言的父爱。儿子远行在即,父亲满心不舍却无力挽留,便想以一件实在小事表达牵挂,把无言的疼爱寄托在橘子之上。正如文中所写:“他将橘子一股脑儿放在我的皮大衣上。于是扑扑衣上的泥土,心里很轻松似的。”橘子成了父爱的载体,陪着儿子上路,也安放了父亲无处寄托的惦念。做完这件事,他便觉心安、轻松,这朴素沉默的心意,是父爱最沉厚的写照。
作者对父亲的背影做了详尽描摹,却在后文中再没有提及橘子。他留意了父亲的姿态,却忽略了橘子背后的深意。其实,背影只是买橘子时留下的外在形象,正是买橘子这件事,才成就了这个背影。
事实上,朱自清与父亲的关系,并非文中那般温情可亲。早年家庭变故、观念差异、生活琐事,让父子之间多有隔阂,甚至一度对立疏离。父亲性情固执,要强好面,即便心中挂念儿子,也始终放不下身段;儿子年少独立,亦有自己的坚持与立场,两人虽血脉相连,却心意不通,往来疏淡。
他们父子多年不见并非路途遥远,而是心里有坎,彼此都不愿先低头罢了。直到岁月渐深,人事更迭,两人才慢慢缓和,昔日的对立与疏离被温情所覆盖。《背影》一文,正是作者站在中年回望,将一段原本平淡、隔阂、甚至略显生硬的父子情,细细柔化、慢慢提纯,成为了后世眼中的经典。
文中最让我不能共情的是其父来信中的一番话。其父朱鸿钧1925年写信自言“大约大去之期不远矣”,彼时他身体并无大碍,此后安然生活了整整二十年,直至1945年去世。于此可以看到一位一生要强的父亲在那个时间说出这般悲凉之语,并非真的时日无多,不过是放下身段,向儿子寻求理解与亲近。可惜朱自清虽被触动成文,却始终未能真正读懂父亲心底的柔软与期盼,这份隐忍深沉的父爱,终究没有寻得落处。
此文写于1925年10月,最初发表于11月22日《文学周报》,后转载于清华校内《清华周刊》。作者当年因父亲来信触动心绪,有感而发,成文较为随性,并未过多雕琢。从行文选择来看,父亲的真情原本寄托在橘子之上,而作者没有局限于这一小节,而是将笔墨落在“背影”这一意象上。背影朴素平常,贴近每个普通人的生活体验,也更容易唤起读者对父子亲情的共鸣;若仅写买橘一事,格局便显得狭小,将难以支撑起长久的传诵。
掩卷长思,这篇文章能够成为经典,并非因为叙事的毫无疏漏、表达尽善尽美,而是因为它情感真实、心境坦诚,写出了年少时的懵懂,也写出了中年之后的理解与回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