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于七十年代的河南台前,一枕土炕,驮起了我的整个童年。
记得我家的土炕依房子的东墙而砌,灶台的灶口朝向西方。整铺土炕三米多长、一米多宽,通体由土坯垒砌而成,灶台与土炕紧密相连。灶膛里燃起的烟火顺着灶台涌入炕洞,在通道里循环流转,热量源源不断地漫开。柴火烘烤后的土坯散发着独有的气息。睡在炕上,身裹粗布缝制的被褥,暖意融融。炕的尾部坐落于房屋东北角,这里用高粱秸秆混合泥土糊出烟道,一路笔直通向屋顶,房顶处立着排烟的烟囱,炊烟时常在此袅袅升起。
灶台与炕体之间,垒起几层砖块,分隔出做饭与休息的两块区域。砖台上放着一盏煤油灯,灯身通体布满斑驳的油迹和烟渍。这旧时的模样宛如一幅定格时光的油画,尽是清苦岁月,刻满生活印记,那是当年豫北乡村房内的普遍陈设。这里的土炕不同于东北土炕,炕面宽大,需要单独添柴烧火,凭炕上热气烘暖整间屋子;也不同于山西窑洞土炕,贴着窑洞崖壁搭建,做饭、烧炕各起炉灶,分开用火。
一方土炕,承载着一家人的安歇,特别是在漫长冬日里靠它驱散寒意,温暖全家。那时,我和弟弟妹妹们一同睡在这方土炕上。晚饭过后,我们便迫不及待地爬上炕头,嬉笑打闹,满屋皆是欢声笑语。待母亲忙完家务,便催促我们安分躺下。可孩童天性贪玩,总难以静静入眠,每晚总要嬉闹许久。偶尔玩闹失了分寸,还会磕碰受伤,免不了抹着眼泪哭闹。
哄我们入睡最管用的法子,便是母亲讲故事。印象最深的一则,是妖精假扮成外婆上门走亲戚,哄得孩子打开门,卧在土炕上将孩童尽数吞噬。故事讲到此处,我们都噤声不语,仿佛妖精就伫立在窗外。那时家里的窗户都是用纸张裱糊而成,既挡不住刺骨寒气,也隔不住屋外动静。遇上北风凛冽的时候,狂风呼啸而过,呜呜作响,好像怪兽在屋外咆哮,时不时传来枯枝被折断坠地的声响,远处村落传来阵阵凄厉的犬吠,声声入耳,令人毛骨悚然。此刻,我们兄妹几人吓得裹紧被褥,再不敢出声。
独自带着几个孩子守在家中,望着漆黑寒夜,听着呼啸狂风,母亲心中满是无助与忐忑。身为家中长子,那时的我已然读懂她的心事。我暗暗攥紧拳头,在心里默默念叨:“娘,不用怕,有我呢。”世事飘摇,生计维艰,生活的重担压在母亲肩头,她看上去那般柔弱无力。彼时我便明白,身为儿子,首要的任务便是守护好母亲。
人活离不开三餐,锅台便是农家天。那时农家做饭全靠大锅灶台。记得母亲每日起床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清理灶膛里积攒的柴草灰烬,再从院子外堆放的柴火垛搬回柴火放到灶台前,方才生火做饭。灶台边摆放着一个体积硕大的木制风箱,母亲往锅里下好食材后,便一手向炉灶里添柴,一手来回拉动风箱。风箱往复推拉间,踏踏有声,节奏分明,这是我年少时光里最熟悉的声音。日复一日,这熟悉的声响,常常轻轻将我从睡梦中唤醒。
彼时乡间早餐大多是红薯玉米糊涂,母亲每天早早下厨,烧水放入切块的红薯慢慢炖煮,等面糊下锅时,红薯早已软糯熟透。睡醒后的兄妹几人,总会围在锅边争抢香甜的红薯,这份朴实的滋味,时至今日依旧记忆犹新。清晨起床,放了一夜的棉衣棉裤寒气逼人,母亲总会把衣物放到灶门口烘烤,烘得温热干爽后再让我们穿上身。暖意裹住身躯,驱散了清晨的寒凉,一方小小灶台,藏着数不尽的殷殷母爱。
每当夜幕降临,昏黄的油灯之下,橙黄色的灶马蟋就从砖缝和灶台里钻了出来。它们后腿粗壮善于跳跃,遇险便迅速躲闪。我捉虫时不慎碰断它的后腿,不久它便能重新长出,连带绒毛一并复原。人和牲畜肢体受损难以再生,小虫却有这般本领,不由得感叹大自然的奇妙无穷。油灯熄灭,它的细碎鸣叫声伴着我渐渐入眠。
锅台不单用来做饭,平日里全家人也围着锅台吃饭,那会儿乡下都是这般光景。菜汤碗筷尽数摆在锅台之上,全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饭菜挨着灶台始终热气腾腾,充满了烟火生机,凝聚着不散的亲情。
这方土炕可以生火取暖,冬日御寒十分实用,可到了夏天弊端就十分明显。酷夏时节,我们照旧在炕上安睡,为了防蚊叮咬还会支起厚重的蚊帐,密不透风,可留在我的记忆里,只剩土炕带来的安稳暖意,全无暑热难熬的苦楚。
土炕也许并不宜居,在我的记忆里,爷爷和父亲从来不曾睡过土炕,平日里都是睡在木床上。年少时懵懂无知,察觉不出两者的差别,长大后才慢慢看清不同。土炕由土坯垒砌而成,表面只铺一层草席,被褥直接贴合摆放,土层容易落灰积尘,卫生条件比不上床铺。而且炕面质地坚硬,睡久了体感并不舒适。如果灶锅不烧火,土炕便通体冰凉。这份凉意贴着地气,和泥土的寒凉别无二致,体感远比寻常床铺寒冷得多。
人的情感或许本身便具有偏向性,记忆在不觉中随之做出取舍。我清晰留存着土炕的暖意,却淡化了夏日闷热以及它的弊端。放在当年的生活境遇里,这一切都有缘由,彼时物资条件有限,御寒是日常首要的需求,冬日的温暖能切实抵御苦寒,自然留下深刻的印记;夏季有诸多方式消解暑气,不适的感受便慢慢被弱化了。
转眼间四十多年过去了,土炕慢慢淡出了日常,旧时印记湮没在岁月的尘埃里。踏上这片故土,再也寻不到它的踪影。就像风吹散彩云,飞鸟掠过长空,仿佛这一方老炕,从来不曾存在过。早年村村盘炕,根源在于物资匮乏:缺衣少炭难以抵御寒冬,木材紧缺无法打制充裕的木床。遍地黄河淤土就地脱坯,垒炕成本低廉,这是祖辈在艰苦岁月里,依托土地摸索出的生存智慧。当年母亲便是靠着一铺土炕,撑起我们整个家,抚育了我们兄妹几人。
如今我已人到中年,半生蹉跎,皱纹爬满前额。生活的磨难没有随着旧时光、老土炕一同远去,反倒化作千斤重担压在肩头。琐事缠身,养家负重,特别是事业一路坎坷,岁月磋磨着身心,让我的心性日渐消沉。回望来路,满心愧疚:我没能承袭先辈直面磨难的风骨,也未能在异乡打拼出一番作为;更没有尽到赡养陪伴的责任,兑现守护母亲的誓言。母亲日渐年迈操劳,平日我能给予的关怀寥寥无几,单薄无力。
土炕与母亲,赠予我人生最初的暖意与依托,我怀揣这份温情奔波辗转,到头来一事无成。既无力回馈生养我的故土,亦难报答半生养育的亲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