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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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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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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之前,天色是铅灰的,沉沉的,压得很低,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那潮湿而柔软的质地。空气里有一种特别的清冽,是那种把一切杂味都滤净了的、属于冬日自身的、微带寒意的气息。风好像停住了,枝头最后几片蜷缩的枯叶,也静静地悬着,像在屏息等待着什么。旷野好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脉搏微微的跳动;且又是这样的空,仿佛万物都退了一步,腾出一个偌大的、洁净的舞台来。

于是,雪来了。起初是不易察觉的,只是一两点,若有若无地,碰在脸颊上,倏地就不见了。仰起头定神看,才见那极高极远的灰蒙里,开始有些不甚分明的白点儿,飘飘摇摇地,像是谁从云端不经意洒下的一些碎羽。渐渐地,那白点儿密了,也显了形,是一片片的,有着精致而脆弱的轮廓了。它们不再那样慌张,而是悠悠地,斜斜地,打着旋儿,有的落在枯草的茎上,那草便微微一点头,承住了这份轻柔的礼物;有的吻在光秃的枝桠上,即刻化了,留下一小点深色的、润泽的痕迹;更多的则是无声地投向大地的怀抱,一触到地面,便羞涩地隐去了。

然而雪是耐性的。一片化了,十片补上;十片没了,百片千片又接着来。这静默的坚持,终于改变了世界的颜色。先是屋瓦的凹处积起了一弯一弯的素白,像给乌黑的鳞片镶上了银边;接着,院中那方石凳的平面,也匀匀地敷上了一层粉,看去竟有些像一块新制的、未磨的玉了。远处人家的屋脊,轮廓模糊起来,成了一抹抹写意的淡影,浮在铅灰的天幕上。这时的雪,落得正酣畅,不再是疏疏的星点,而是连成了片,织成了幕,纷纷扬扬的,将天与地缝合成一个迷离恍惚的、旋转着的梦。

我伸出手去,几片雪花便栖在掌中。凉意是丝丝的,透骨的,却不凛冽。仔细看去,那真真是神奇的笔触,每一片都有着自己绝无重复的图案:是六角的冰晶,枝桠分明,玲珑剔透,比任何匠人雕镂的珠宝还要精细,还要完美。它们静静地躺在我的手掌里,记载着我生命的纹路。此刻成了它们暂时的、温热的眠床。只一会儿,这精美绝伦的结构,便在我掌温下,融成了一小粒晶莹的水珠,滚到指缝无声地滑落了。这美丽原是如此的脆弱,又如此的慷慨,以瞬间的消亡,来成全一种更博大的、覆盖一切的洁白。

窗外的世界,终于彻底地静了下来。不是先前那种等待的静,而是一种完成之后的、饱满而又空虚的静。雪下得差不多了,天地间或还有一两片,梦游似的,从不知哪个角落飘摇而下。举目望去,一片皓然。平时那些棱角分明的、硌眼的物事,此刻都被这柔软的雪调和了,钝化了。屋舍的轮廓变得圆润,田野的起伏显得柔和,就连远处那一道本来铁青色的山脊,也成了一道淡淡的、用银粉染过。万物都失却了各自的颜色与个性,融洽在一个无垠的、安宁的白色里。这白,不是单薄的、苍凉的白,而是一种丰腴的、蕴藉着光线的白,将黄昏那一点残余的天光,温柔地反射开来,使得这雪后的暮色,并不如何昏暗,反有一种莹莹的、内蕴的明亮。

这般的寂静,是能浸到人心里去的。它让你听见一些平日听不见的声响:屋檐下,雪水聚成了滴,“嗒”的一声,落在石阶上,那声音清脆而寂寞,像更漏,丈量着这被拉长了的时光。邻家的孩子大约是耐不住这沉默了,忽然爆出一串银铃似的笑,随即有雪团“扑”地砸在什么上的闷响,那笑声便更欢快了。但这活泼的声响,一落到这广漠的寂静里,也即刻被吸收、融化了,反而更衬出这寂静的无边与深厚。这寂静,又将一些久远的、以为忘却了的东西,从心底的角落浮了上来。

我忽然记起儿时故乡的雪来。那雪似乎下得比这更蛮横,更痛快,一夜之间便能封住山路与河溪。清晨推开门,那扑面的清冷与炫目的白光,对于一个孩子,是何等惊喜的冲击!我们叫着,嚷着,冲进那齐膝的雪被里,打滚,追逐,将冻得红萝卜似的小手,去团那些冰凉的雪沫。母亲总会立在门边呵斥,怕我们湿了鞋袜,但那呵斥声里是带着笑意的。越玩越起劲,便滚一个大大的雪球,安在院子里,再寻两块乌炭做眼睛,一截胡萝卜做鼻子,一个傻气的、笑着的雪人,便成了我们一冬的伴侣。那时的快乐,是那样简单,那样饱满,像一颗熟透了的、沁着蜜的果子。而那时的雪,似乎也下得格外长久,总要等到正月将尽,田埂的背阴处,还残存着一些固执的、污脏的冰凌。

如今,我在这异乡的窗前,看着这同样洁白的雪,心里泛起的,却是一种淡淡的、无从说起的怅惘。雪是一样的雪,看雪的人,却已不是当年那个在雪地里打滚的孩子了。那单纯的欢愉,像掌中的雪花一样,不知何时,已融化在生命暖热的河流里,无处寻觅了。我们长大了,走进了一个更纷繁、也更局促的世界,肩上有了重量,心里也有了皱褶。我们学会了欣赏雪的静美,却似乎也永远地失去了在雪中尽情嬉闹的那份天真与气力。这雪,覆盖了眼前的尘嚣,却也能覆盖记忆里那些鲜明的来路么?

夜色,终于像一滴浓墨,在清水里无声地化开,浸透了这天与地。窗外的雪景,渐渐失了那莹润的光泽,变成一片朦胧的、深邃的灰蓝,只有近处路灯的光晕下,还能看见那细密的、闪闪的晶体。雪后的空气,透过窗隙钻进来,清冽得仿佛带着甜味,吸一口,肺腑都像被洗过一般。

我静静地坐着,在这由雪围出的、与世暂隔的小小空间里。这满世界的白,忽然让我觉得安宁。它像一大张未经涂抹的宣纸,铺展在眼前,也铺展在心上。往日的烦扰,未来的思虑,都被这纯净的白色滤得淡了,远了。人生或许也需这样一场大雪吧,将那些纷杂的、琐碎的痕迹都掩去,留下一片暂时的空白。在这空白里,我们得以喘息,得以回望,也得以积蓄一点重新上路的勇气。虽然我知道,待到明日朝阳升起,这完美的洁白终将消融,露出底下熟悉而斑驳的大地——生活本来的面目。但有过这样一夜的雪,这样一刻空的静,也就够了。

夜更深了。我灭了灯,让那雪的微光,淡淡地流进屋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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