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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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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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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乡的槐树

家乡的槐树

田源(安徽)

若是胡杨是西北大漠里燃烧的金色史诗,我家乡的槐树,便是江淮间一个名叫施岗枕畔,一阕温润的旧词。它不睥睨洪荒,不对峙风沙,只是默然站在村口,站在老屋的后院,站在我所有关于童年的、毛茸茸的记忆边缘,站成一片青蒙蒙的、带着湿气的绿云。

幼时不解它的好。只觉它平凡得近乎笨拙。树干粗粝,树皮是那种不均匀的灰褐色,深深浅浅的裂纹纵横着,像祖父劳作了一辈子的手背。春天,它开花也是羞怯的,不是胡杨那种倾尽生命的燃烧,而是一串串、一穗穗的乳白,间或透着些青绿,掩在羽状的复叶里,须得凑近了,才觉出一股清甜的、带着奶香的芬芳,幽幽地,细细地,钻进你的鼻孔,勾着儿时肚子里那只永远填不饱的馋虫。

那时,槐花是日历上一枚香甜的记号。祖母会拣一个晨露未晞的清早,持一根长长的竹竿,顶端绑了镰刀,仰着头,眯着眼,在密匝匝的枝叶间寻找那些开得最饱满的花串。她动作极轻,怕伤了枝桠,也怕惊了栖息的雀儿。槐花便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备好的旧床单上,也落在她花白的鬓角。我们这群孩子就在底下仰着脸,张着嘴,偶尔接住一两朵飘摇的,忙不迭塞进嘴里,那股清甜便在舌尖化开,直沁到心里去。

拾掇干净的槐花,祖母会用井水细细淘过,沥干,拌上少许面粉和盐,平平铺在竹屉上。灶膛里的火是松枝与麦秸燃的,噼啪作响,带着植物特有的暖香。蒸汽升腾起来,不一会儿,那属于槐花的、被水汽与温度激发出的甜香,便弥漫了整个灶间,甚至溢出木窗棂,与村里家家户户的炊烟、与河畔的水汽、与晚风搅在一起,成了黄昏时分,故乡独一无二的气息。蒸好的槐花,盛在粗瓷碗里,淋几滴麻油,便是人间至味。那味道,是清贫岁月里朴素的慰藉,是土地的慷慨,也是祖母手掌的温度。

夏日,槐树便成了整个村落的荫蔽与清凉。它的树冠展开,如一把巨大的、生意盎然的伞,筛下满地晃动的光斑。蝉声从浓荫深处一阵紧似一阵地涌来,织成一张嘹亮的、燥热的网。男人们收了工,聚在树下的石磙上,抽着烟,谈论着田里的稻子和天气;女人们则坐在小凳上,纳着鞋底,东家长西家短地闲聊。我们这些孩子,或在裸露的树根上追逐,或倚着树干看蚂蚁搬家,累了,便枕着祖母的腿,在一下一下蒲扇送来的凉风里,沉入一个又一个绿意氤氲的梦。梦里,仿佛自己也是一株小小的植物,根须扎在这片温润的泥土里,枝叶舒展,承接着这片安稳的、无边的浓荫。

那时不觉得,这浓荫便是岁月本身,厚实,绵长,仿佛永无尽头。

后来,像所有注定要远行的孩子一样,我离开了那片土地,离开了那棵槐树。城市里也有树,是修剪齐整的行道树,或是盆景里姿态婀娜的观赏树。它们精致,却与我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我穿行在玻璃与水泥的罅隙里,步履匆促,有时午夜梦回,胸口压着都市特有的、名为“惘然”的巨石,密不透风。我会想起大漠里那些以死示生的胡杨,想起它们的决绝与辉煌,心中偶有激荡,但那激荡是远的,像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壮丽的电影。

直到某个同样被俗务与疲惫裹缠的春日,我在异乡的超市里,看见冷藏柜中一小盒包装精美的“槐花”。标签上的价格,足以买下儿时祖母蒸的几大锅。我怔怔地拿起,塑料盒冰冷刺骨。那里面的花,颜色是失真的惨白,僵硬地挤在一起,没有一丝香气透出来。那一刻,仿佛心里某处一直小心翼翼护着的、温热的角落,被这冰冷的工业制品骤然冻裂了。

我几乎是逃也似的,踏上了归乡的路。不再是向着辽远、寻求震撼,而是向着微小、寻求愈合。

车子驶近村口时,我的心跳得厉害。我怕看见它老了,秃了,或者,干脆不在了。然而,它还在。就那样,依旧默然地站在原来的地方,站在渐渐老去的村庄旁,站在一片我已有些陌生的景致里。

它确乎是老了。树干更显嶙峋,裂纹更深,像大地本身皴开的皱纹。时令已是春末,花期将过,枝头只剩些零星的、将谢未谢的花串,在午后的风里,有气无力地晃着。树下不再有乘凉的人群,石磙上生着青苔。一切都静极了,只有蜜蜂的嗡嗡声,显得空旷而寂寥。

我慢慢走过去,将手掌贴在它粗糙的树皮上。那种粗粝的、温厚的触感,从掌心传来,顺着血脉,一路熨帖到心里。没有胡杨青铜骨架的冷硬与悲壮,有的只是历经风雨后,一种沉默的、柔韧的承受。我仰起头,透过疏疏的枝叶,看那片被分割成无数碎块的、故乡的天空。阳光穿过,光斑洒在我脸上,竟还是童年那般,带着催眠般的暖意。

原来,它从未试图燃烧自己来证明什么。它只是生长,在烟雨里生长,在贫瘠或丰饶的岁月里生长。开花,便奉上一季清甜;长叶,便撑开一夏荫凉;落叶,便化作护根的春泥。它接纳孩子的嬉闹,也接纳老人的离去;见证炊烟的升起,也目睹村庄的沉寂。它的生命,不是对抗的史诗,而是承托的散文,是细水长流的陪伴,是“在”本身最朴素的形式。

我将额头轻轻抵在树干上。没有嘶吼,没有泪,甚至没有太多成形的思绪。只有那哽在胸口的、属于都市的块垒,那名为“惘然”的巨石,在这沉默的、温润的接纳里,竟一丝丝松动了,消解了,化作一股温热的气,从喉头缓缓吁出。

归去时,我没有带走任何一片叶子或是一串槐花。祖母早已不在了,那口蒸着槐花的老灶,想必也冷了。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是带不走的。就像这槐树,它不提供答案,不展示奇观,它只是站在那里,便成了时间本身一个温存的注解,成了所有出走与归来的坐标原点。它让我明白,生命的壮丽,未必都在天涯的燃烧;有时,它更在咫尺的守候里,在那寻常的、一再重复的枯荣里,蕴藏着抵御所有流离与惶惑的、最深沉的力气。

风又起了,是江淮之间特有的、带着水汽的微风。头顶稀疏的槐叶与残花,发出细雨般的沙沙声。那声音,轻柔地,一遍遍,抚摸着这个终于安静下来的、耄耋之年的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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