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顺的男人
文/友雪
强德顺是一名中药铺的药工,他的身体随姓,强壮敦实,他的性格如名,顺柔绵软。强子早年在乡下读了几年书,后经婶婶举荐,来到天津“裕仁堂”药铺学徒。
老板是个干练的汉子,不怒自威,身先士卒地打理药铺的营生,他经常“强子!强子!”的呼唤,指着大包小包的药材饮片说:“上药斗、药碾磨、药钵研”,短捷的语音含着石碾般的硬度。晚饭后,老板娘常常拿着一摞小纱布袋和一大簸箩炒莱菔子、小茴香等种子类或粉末状的药品,对强子说:“把这些药装在袋子里,用针线封上口,这些药需要包煎、后下。”柔润的语音像淅沥的春雨,浸润老板那硬邦邦的声调。
强子的眉眼随他爹,耷拉成八字,嘴随他娘,嘴角上翘,一幅笑呵呵的样子。老板、老板娘有时摸不透强子的心思,不知他是喜?是怨?不知他是否爱干药铺的活儿,更担心他能否干长干好,后来,慢慢发现这个不吭声的孩子,干活儿井井有条,白天干体力活儿扛包、上药,晚上干“针线活”穿针、缝包,天一亮就打扫前铺后院,为开张纳业做准备,强子像个“皮陀螺”,悄声无息地围着活计转,并且不出圈、不出格、出成效。
性情绵顺的强德顺很聪明,他一边干活儿一边悄悄地学习中药知识,他事事听从吩咐不反驳,遇到不明白的地方用眼看,眉眼越耷拉越说明他在观察思考,强子大字不识一箩筐,连报纸都看不下来,但很快,龙飞凤舞的中药方就能抑扬顿挫地唱念出来了。
强子深合老板和老板娘的意,老板娘当着众人夸奖强子:“最踏实的孩子是强子,最肯吃苦的孩子是强子,干活一板一眼的也是强子。”紧接又加重语气说:“强子不言不语,谁欺负他我可不饶。”
强子在药铺干了十年,家乡解放土改,父亲定为中农,秋收后,一封家书把他叫回老家。当晚,他父亲像宣读命令一样对强子说:“你婶子每年都把你的工钱捎来,原准备给你置地的,如今成立合作社土地不能买卖了。明天李家姑娘进门,三天后去拜见你丈人,然后还回天津铺子去,掌柜待你不薄,在那好好干。”
一辈子的婚姻大事就这样由父母决定了,一切都在父母的安排之中,强子心里是兴奋喜悦的,他爹也非常欣赏自己的安排,只是这爷俩的“八字”眉眼,看不出他们的喜悦程度。
婚礼后,客人散去,小两口相对无语,新娘子既羞涩又纳罕,望着耷拉着眉眼的强子,怀疑强子有心事,甚至怀疑夫婿对婚姻不满或有事相瞒。实在忍不住了,新娘子嗔着脸说:“你是哑巴?哑巴也要把事比划清楚。”
强子有些丈二,摸着头说:“我在等着你的吩咐呢。”
新娘子是个精明人,觉得这是个打探虚实的好时机,于是,故作漫不经心地问:“你去天津几年了?”
“十年。”
“一直都在学徒啊?”
“学徒三年。”
“你们老板真能使唤人,出师还当徒弟用?庄子里的东家,过年还给长工几升白面呢。”
新娘子用话一激,强子的话开始多了:“学徒三年包吃住,后七年的工钱在我爹那。”
“你在天津租房住吗?”
“舍不得房租,和两个师兄弟住在铺子里。”
“这么多人吃饭,老板雇几个佣人啊?”
“老板娘很能干的,中午请个做饭的师傅,老板娘帮厨。”
强子的话一多,新娘子的心也开始踏实,并且深信强子不会在外面有相好的情人。睡觉时强子向老婆保证,以后每年给她存10多元,新娘子如同吃蜜,从嗓甜到心,娇嗔地说:“别为了我克扣你自己,也别为了我伤了你和爹的感情。”强子信誓旦旦:“老板包吃住,我的生活很好。如今的工钱扣了吃住,每年可以剩下20多元呢,你和爹平分,春节有红包,我花剩下也给你。”这会儿,新娘子真想放声大笑了,第一回合旗开得胜,父母手里有家长制,老板手里有权威牌,我呢?我有水样的柔情,强子是我的。于是她轻轻戳着强子的额头说“傻强子,你真傻假傻?总是耷拉着眼睛让我猜。”强子没有丝毫的辩白之意,不出声地笑起来。
1954年公私合营,小药铺并入了大药房,强子定为药工三级,每月工资近40元。
这天他来到婶婶家,低头喝水一言不发,婶婶快人快语:“怎么了,低头耷脑的,想媳妇就请假回去一趟呗,都结婚5年了,也没个孩子,你爹他不着急啊?”强子不语,婶子眉毛一挑声音高了八度拍着手说:“你工资定的可不低,快赶上你叔了,把你媳妇接天津来吧,听说城里户口可以随你迁过来。”
“我爹不让。”
四个温吞字刹了婶子的兴头,她本来还想传递一些房屋租售信息,见强子沉默,婶子说:“你个柔顺孩子,不!柔顺汉子,快30的人了,听你爹的,听一辈子。”
“婶子,你帮我。”强子坐了大半天就说了9个字。
又是秋收后,强子把媳妇接到了天津,媳妇勤快精明,掏出一沓钱对强子说:“这是我攒的,你去买两瓶上好的酒和两桶上好的茶叶,再买两盒上好的八件点心和一个果篮。”强子像在单位工作一样,习惯性的的照章执行,打点妥当后两人来到老板家,一进门小媳妇就向老板老板娘深鞠一躬说:“俺爹娘让我俩看望您老人家,感谢您老多年对强子的栽培,我俩是小辈,您有啥活计尽管支使。”强子赶紧随着媳妇鞠躬。
老板老板娘恰巧遇上了烦心事,听了小媳妇的话心里暖烘烘的,他们了解强子的为人,又看到小媳妇灵秀可爱,心里顿时有了主张。
原来,老板老板娘的两个儿子随军南下后,剩下老两口,院落空荡荡的,老板的哥哥要分家析产,准备卖掉自己名下的房子,老板又不愿招新邻居,一筹莫展之际强子两口的造访,让他们立刻眼前一亮。于是老板问:“你们住哪了?租房了?租房可不如买房,我那有两间西屋卖给你们,200块,钱不够可以分期给。”本来应该商量的话题,老板却用了习惯性的、连珠炮式的、命令口吻,硬邦邦的声调敲打着小两口,强子不知如何作答,老板娘笑嘻嘻的说:“我那里家具齐全,你们可以进门就住,我们是看着强子长大的,比我那儿子都亲,又娶了这么好的媳妇,我就说嘛,好人必有福报。你们不愿意没关系,住哪都是一家人。”强子媳妇虽然对房地产行情不十分了解,但直觉告诉她,两间大瓦房才200元,不贵,她赶紧对老板娘说:“我们年轻,在天津亲友少,您二老就是我们的亲人,全靠您们照应,我爹妈一直念叨,强子有福遇上了好东家,多年恩情还没报答,又把这么好的房子转给我们,真不知怎么谢了。我们回家整整钱,立马给您老回信。”说罢告辞回家。
“天上掉下的好事,是不是?”
“我留着后路呢,不愿意就说没钱。”
“这老两口挺好的,房子也挺好的,买东西多方便。”
“我这几年存了50多块了。”
“我都说了一车话了,你倒是开口啊!”强子媳妇有点急了。
“又耷拉你那八字眉,你倒说话啊。”
一贯绵柔的强子不绵柔了:“八字眉、八字眉!200元钱是大事,容我想想!”
强子马上又换了语调:“钱不够我找工会互助组去借”。
“听你的”。
这两句话如同“四两拨千斤”,让强子媳妇的心平定下来,随转嗔为喜:“强子,我今天才弄懂,你那八字眉是心机的秤砣,是掂量斤两准星,工会可以借钱给我们,太好了!爹说过,农村买种子化肥可以贷款,现在的社会真好。”强子又无声的笑了。
每当强子耷拉眉眼,媳妇就知道他又在思考问题,果然,昏黄的电灯泡换成了白炽灯管,自来水管引到了老板家和自家,洗手盆的下水接到了屋外,旧式茅厕虽然改造不成水冲式,但也装上了上下水,强子夫妇勤于清扫,小院被修整得干净整洁。
从此,强子一家在天津安居乐业,生儿育女,强子对媳妇言听计从,“妇唱夫随”。绵顺的性格如同硬物撞击棉花,悄无声息,小院里充满着温馨的气息。是孩子们呱呱坠地的哭声、孩子们成长的嬉闹声、大人们欢快的哄逗声、辅正教导的严厉声,打破了小院的宁静,一曲老、中、幼交融、社会和谐的“交响曲”在小院徊响,一曲“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的心声在小院高歌。
(写于2022年10月的习作, 2026年1月修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