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鞅

一

此刻  只有此刻

他才有暇看一眼

咸阳城头的太阳

十年了  十年

看惯秦王脸上和天下的

    风云变幻

却没有真正观赏过

渭河两岸旖旎的风景

       二

真想不到

那些他亲手解开的

捆绑土地的条条绳索

反过来

会牢牢套住他的脖项

真想不到

那些他豢养的

开疆拓土远征的战马

                         此刻  竟只等着一挥鞭

就会把他的尊严

布一样撕成碎片

      三

他想自己  不会

不会也像北山狼那样嚎叫

他想自己  不会

不会也像宫苑射杀的那条狗

那样哀鸣

他想自己  不会

不会感到疼

         四

他想表妹

感觉到了朦胧的月光下

她哀怨的眼泪的滚烫

他只感到中原黄河故道边

家乡的柳树枝在使劲牵衣襟

如果不只身西向事秦

与表妹厮守一生

       种三十亩薄地

       养一群可爱的儿女

当一个平民百姓

该是多么惬意

怎会站在这里

只等待着死神的降临

       五

他相信

相信自己的血鲜红鲜红

能飞溅上云层

能洗净头上混沌的太阳

他自豪

自豪自己

活着惊天地

死时也会泣鬼神

他气愤

气愤这些昨天听到他的名字

就吓得浑身发抖的人

今天竟像看耍猴一样

在眼睁睁看着他死

      六

他担心

担心他粘稠的血

会不会糊住  糊住

那些围观者

惊喜的恐怖的麻木的

       眼睛

而看不见

该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