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发小豹哥

尽管已经过去了好多年，但我还是清晰地记得，我的发小豹哥牵着他家的牛去乡场上卖的事情。

那年豹哥十二岁，还是个懵懂的娃娃，换作其他小伙伴，没谁有这个胆量，但豹哥天生就比别人胆大。

小时候我们干的不少坏事，比如偷三多家柚子，挖田七家地瓜，没有豹哥带头我们是绝对不敢干的。跟豹哥在一块儿，我们都唯豹哥马首是瞻。有的小伙伴不服豹哥，豹哥只要拳头一扬，即刻就哭爹喊娘起来。豹哥常跟人打架，但输多赢少，打不过他的不敢跟他打，敢跟他打的都是有把握赢他的。豹哥吃亏就吃亏在不懂得“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

豹哥家有四姊妹，豹哥最小，上面是三个姐姐。农村人观念比较陈旧，把传宗接代看得比什么都重。因为这个缘故，在豹哥出生前，豹哥的父母背着沉重的思想包袱，生活少有开心事，豹哥一出生后立刻拨云见日，每天笑逐颜开。豹哥的父母给豹哥取了个小号叫“小满崽”。在我们这里，“小满崽”跟“小宝贝”“小棉袄”意思差不多。小时候，我们每天砍柴、挑粪、锄地，豹哥几乎都没干过。豹哥喜欢玩，家里的玩具应有尽有，这让我们很羡慕。豹哥是在父母过度宠爱中长大的。这其实没什么，做父母的谁不疼爱自己的娃娃，问题是豹哥的父母对豹哥做了错事采取纵容态度，这让豹哥日益变得为所欲为起来。

那天豹哥把牛牵到乡场上后，引来不少买牛者围观。豹哥家那头黄牛实在惹人喜爱，毛色油光发亮，一看就是干农活的好角子。时值开春季节，马上就要犁田耕地，要是有它今年春耕就不用愁了。但见卖牛的是个娃娃，没大人在场，这岂不是儿戏！当大伙儿还在端详豹哥牵着的牛的时候，豹哥的父亲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豹哥一见父亲来，知道事情败露，立马丢开牛的缰绳一溜烟便没了人影。

豹哥之所以卖牛，是迷上了赌博这玩意儿，父母给不了豹哥多少钱，豹哥只有在家寻一些值钱的东西去卖。俗话说“十赌九输”，没过多久，家里可以卖的东西都让豹哥偷偷卖光了。眼看家里已经再也挤不出油水来，豹哥把目光投向左邻右舍和村里疏于防范的人家。由于豹哥经验丰富，做事谨慎，很多次行动都是神不知鬼不觉。当大人们发现自己放的钱不翼而飞时，都绝不会想到是豹哥干的。后来，豹哥终究还是栽了。那次豹哥被人从床底下揪出来时，有人嚷嚷着要交给派出所处理，豹哥的父母当时就瘫倒在地，乡亲们动了恻隐之心，决定给豹哥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让豹哥主动交代，赔偿损失，大家不再追究。

俗话说：“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层皮。”自那以后，豹哥自己觉得在村中已经没有容身之地，便到别处讨生活去了。我们都以为豹哥真的会改过自新，今后不再干那种见不得人的勾当，但结果却事与愿违。我上大学那阵子，一次放假回家，偶然听说豹哥被抓进去了。这次豹哥没有上次那么幸运，最后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八个月。直到我大学毕业后参加工作，豹哥才服刑期满重获自由。

一次豹哥遇到我，拍拍我的肩膀对我说：“兄弟，有出息了！”

我说：“托豹哥的福！”

豹哥说：“咱们一起读书时，我就没看出你小子哪里比我强，这人突然之间怎么就差距那么大！”

我说：“豹哥，说实话，其实你有很多优点是别人没有的。”

“比如？”

“比如你心眼活，胆儿大，敢做别人不敢做的事。”

豹哥那双眼睛骤然瞪得圆鼓鼓的，问：“夸我还是损我？”

我说：“咱俩是一起穿开裆裤长大的发小，损你有啥意思！”

豹哥见我说得诚恳，立刻变得自信起来，说：“这世上的东西，只有我不想要的，没有我拿不到的。”

我说：“你应该把聪明才智用在正道上，不然迟早是要还的。”

豹哥不再言语。

不久我辞职外出闯荡，回家的次数就少了，跟豹哥见面的机会就更少。关于豹哥的情况，我都是从一直待在老家的父亲口中得知。父亲说豹哥现在发了，经营生态茶业，已经是这一带小有名气的企业家了。我说发了就好，总算浪子回头，一雪前耻了。

得知豹哥过上好日子，作为发小的我打心底为他高兴，就给豹哥拨去电话表示祝贺，没想到豹哥却向我抱怨一通。

豹哥说：“兄弟，什么企业家，都他妈的狗屁，根本就挣不了几个钱，连抽烟都不够……”

我知道豹哥“胃口”大，无论做什么事情总想着赚大钱。记得有次豹哥问我一个月的工资多少，我说两千来块（我说的是实话）！豹哥惊讶不已，说：“这点钱你也干！”我说：“那又能怎么，有总比没有好！”豹哥顿时觉得我们再也没法交流下去，转身就走，之后好长一段时间不来找我。

这次豹哥之所以能够经营生态茶业，是得到他几个姐姐的鼎力相助，不光是资金资助，技术方面也是他姐姐们请人指导，豹哥只不过是挂个名而已。

我鼓励豹哥说企业总是从小做起，哪有一口吃成个胖子的，机会难得，一定要好好干。

时间一晃十几年过去。昨天，豹哥来我所在的城市参加茶博会，我们又见面了。豹哥现在发福了，脸上的肉把头都撑圆了，走起路来迈着八字步，说话也比以前更见思想和水平。晚上我们一起用餐，把一瓶高度白酒喝得点滴不剩。席间，豹哥给我讲述他曾经的“英雄事迹”，话语中有几分得意又有几分酸楚。他讲得很动情，我听得也很震惊。

我想，人都难免会有犯错误的时候，但只要不是十恶不赦，你诚心去改，人生还是有机会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