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抹难于忘怀的乡愁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的一年暑假,我被分配到离县城50公里处的龙布乡教书。
报到那天,我是坐班车去的。那时的公路是砂子路,尽管经常会有养路工人养护,但是,砂子路依然坑坑洼洼,班车只能像蜗牛似的慢慢颠簸。
到了龙布车站,有一位中心辅导站的叶会计来接我,叶会计个头不高,五十岁左右年纪,笑容可掬,面带慈善,叶会计拿着一根扁担和几根绳索,见到我立即拿过我的被褥、箱子和生活用品,利索地捆绑起来,挑在肩上,领着我往中心小学方向走去。
我跟着叶会计一路小跑,他虽然佝偻着腰,脚步却依然矫健,看着叶会计的背影,我眼睛湿润了,让我想起了我父亲……
中心辅导站把我安排到老圩小学任教,这所学校是在圩镇,不仅赶集购物方便,坐车也方便。
龙布地处安远县北部,俗称“五堡”,其语言和风俗习惯与县城差别较大。
清末,龙铺圩废弃后设为圩,称为龙布圩,后来圩址移至龙布河南岸,称此为老圩,冷落为村,小学就建在村头的小溪旁。
在老圩小学任教的最初几个星期很不习惯,学校有五位老师,都住在附近,一放学,老师们各自回家,学校就剩下我一个人呆在房间,心里空空的。为了解除寂寞,只能独自一人在圩场上漫步。
从学校去圩场抄近路过河,要走过一座独木桥,独木桥长约20米,有五六块桥板铺成,每块桥板由三四根杉木拼起来,每块桥板之间用铁链链接,靠岸两头的桥板则用铁链拴在岸边的一个木桩上,以防洪水把桥板冲走,中间两块桥板之间没有连接,洪水一来,所有被铁链栓着的桥板就往两边散开,倚靠在两岸河堤。
走过独木桥,经过一段田埂,过了马路就是圩场。
圩口处有一鱼塘,塘边有几棵荷树,树干有水缸那么粗,树叶郁郁葱葱,是夏日庇荫的好场所。一条小溪从山沟里流出来,绕圩而过,流向龙布河,周边环境优美,乡村野趣,略有几份诗意。
进入圩场,左边、右边和圩尾的房子围成一个四合院。四合院里除了税务所、供销社、乡政府、粮管所、电影院、旅社外,就是民居的店铺,有做米酒的、做豆腐的、做面饼的,凸显农家特色。四合院的中央是一个足球场大小的圩亭,亭子是砖木结构,几根砖砌的柱子,顶住偌大一个土瓦棚。
龙布圩日是逢二、五、八的,也就是每逢农历初二、初五、初八、十二、十五、十八、二十二、二十五、二十八为赶集日,每隔三天为一圩,从八到二则要隔四天才有圩日,所以就叫转角圩。
每逢圩日,圩上人山人海,村民们挑着自家的农副产品到圩上卖,换来钱买一些油盐菜米回去,也会买一些鱼、猪肉回家加个餐,犒劳家人。圩亭里按小食、米酒、小餐饮、水产、肉类、百货、铁器、服饰、副食等分类设摊;村民自产自销的产品就在圩亭外围摆地摊。很多农民卖完了自家的东西,买好了要带回去的物品,就会三五成群地围坐在圩亭内的小食摊上吃饭、喝酒,来一盘酿豆腐或来一盘花生米,边吃边聊,一吃就吃到太阳西下。那时的圩日,可谓是村民们的一次盛会,趣味盎然。
渐渐的,我与同事以及周边的村民熟悉起来,他们把我当亲人。周末,请我去他们家喝酒,一进门,主人就会煮一碗热烫烫的圆粉加鸡蛋丝给我吃,这是“五堡”的最高待客礼仪。圆粉,安远的特色小吃,作家温燕霞笔下,圆粉是一位玲珑的“美女”,“圆圆的如鱼眼,似珍珠,均匀得如同出自机器,煮熟后白中透出晶莹,仿佛玉琢,美不胜收 。”
春节过后,我会早早地去学校,这时,“五堡”的年味尚未消退,于是,周边村民就会轮流请我们去喝酒,半个月下来,学校都不用开伙食。一到村民家,除了圆粉招待,还有一盘下酒的特色佳肴,这就是“油浸鸭 ”。当地村民为了保存过年肉制品,把煮成半熟的鸡、鸭、鹅、猪肉和鱼,经过几道工序,放进山茶油里浸泡,据说,这样的肉制品可以保存一年,“油浸鸭”最为出名,色美可口,香味浓郁。
有一年,县里开展全县扫盲工作。
我在学校的安排下,负责新圩墩脑组为几位大姐扫盲。
识字课要求读会一本《看图方言——同音识字课本》(试用)。教材里的字词是看图方言识字,没有汉语拼音,根据图案识字、组词,如,一把犁的图案,旁边就写了一个“犁”字,方言则念“lei雷音”,组成词“犁田”方言读“雷啼”。如果遇到方言是“五堡”话,往往会给我带来一定难度,如“不要”,我们县城话读“妹,平声韵”,五堡话则说“尿”,差别很大——当时就闹了个笑话,大姐们叫我喝茶,我口不渴就说不要,然后我学着“五堡”话说“尿”,大姐们回应我:“尿啊,尿也喝一杯”,意思是“不要啊,不要也喝一杯”,表示热情,可是我听了总觉得别扭,心里暗暗发笑……
在龙布这个偏僻的小乡镇,一呆就是五年,这五年,不仅让我感受到当地淳朴的民风,还给我留下一抹难于忘怀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