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晚,在天上人间501歌舞厅,我看到了李晓云,我的初恋,她和我的同学周磊踩着悠闲的慢三舞点,他的右手上扬拉着她的左手,她的右手搭在他的左肩上,他的左手轻轻地拢着她的腰身。墙幕上歌手饶天亮深情忧伤地唱着《做你的爱人》。看周磊陶醉的样子,我一下子蒙了。昏黄的灯光,使整个舞厅氤氲朦胧。在墙角的一处,坐着孙玉清和两位我不认识的美女,她们在点歌屏上滑动纤细的手指,上下翻找要唱的歌曲。可能是周磊和晓云玩得太专注,或许是他们背对着我,以至于我把房门推开时,他们全然不知。但周磊那高大伟岸、熟而又熟的身影我一下就看出来了,而且周磊的身躯遮挡住了李晓云的视线,晓云也没有看到我。我就这么悻悻地怔了一会儿,也没有想离开的意思。此时我如果离开,他们绝对不会知道有一个熟悉的朋友造访过。但是我就是不走,我倒想看看他们都是什么关系,是什么原因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走到一起来了。那个曾经让我欲罢不能害得我得相思病的晓云竟然与他们这么熟悉,熟悉得唱起歌跳起舞来了。我忽然产生了一种想法:是不是他们两两成对了?不然这偌大的舞厅就他们五个人,那两个女人又是谁呢?
我干咳了一下,大喊一声:“老周同志!”
老周同志搂着晓云转了一个圈,正好面对我。听到我的喊声,舞姿戛然而止。两人愣愣地看我,也许是太突然,他俩的舞姿僵住了,像一对展翅欲飞的鹰。此刻晓云也看出了我,惊慌又羞涩,满脸尴尬地笑着,立即挣脱老周同志的手,几乎同时我俩在说:“怎么是你?”
老周同志只好作罢,并立即上前迎我,诚惶诚恐地笑说:“稀客,真是稀客,你怎么来了?难道你看到我们在这里了?”
孙玉清也过来和我打了招呼,那两位美女也都站起来笑着看我。
我说:“真不好意思,摸错门了,真的不知道你们在这儿。我在隔壁,来了几位客商,吃过饭来这儿放松一下,散散酒气。”
“正好,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老周同志把我拽到三位美女身边,说:“这是我的高中同学,许坤局长,社保局的。这三位美女中,这一位是李总,芳名李晓云,壹加玖烟酒店老板;这两位是李总的同学,这位是医院的卢医生,芳名卢晓梅;这位是淮上乡计生办刘主任,芳名刘倩。”
我一一打量着李晓云和那两位美女,说:“都这么亮丽,都是美人。不好意思,打扰了你们的活动。我该走了,我那边还有客人,我得过去陪他们。”
“那怎么行呢?请客不如遇客。你这么个大忙人,平时请都请不到。既然过来了,哪能说走就走呢?来,与美女唱一首、跳一曲吧!”老周同志极力挽留,拉着我不放。
其实我也并没有立即要走的意思,隔壁老总有我的副手陪着,有舞厅的小姐们伴着,这些客商,必须陪他们吃好、喝好、玩好,要知道引进一个招商项目有多难啊!招商引资,一票否决。所以各乡镇、各机关单位,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竭尽招商之能事。我不想走还有另一个意思,一来我要看看究竟他们为什么能走到一起去;二来我也想打破这种尴尬的气氛,尤其是李晓云,我要是这么匆忙离去,她的心肯定会始终纠结:两个男人带两三个女人在这里勾肩搭背地唱呀跳的,许坤肯定会胡思乱想。
所以,与其让她事后乱想,不如我留下来与她说说话,唱唱歌,跳跳舞。
果然,李晓云接过老周的话,说:“你也来跳一曲吧,我陪你跳。”
我说:“我不会跳,真的不会。”
她说:“我不相信,这么大局长,不会跳舞。来,慢三步,我教你,很好学的。”
她的舞姿,我刚才领教过了,确实优雅。伴着饶天亮《做你的爱人》忧伤动情的歌声,她与老周同志款款碎步,青花色连衣裙衬托出的细腰身被老周同志的大手触弄着扭来扭去,像游走的水蛇一样。我心里难过。为了平衡一下我受伤的心灵,也为了触摸一下她的水蛇腰身,我说:“那好吧,踩到你脚不要介意。”
看着我与李晓云要跳舞,老周同志来了兴趣,说:“孙玉清,刘主任,歌伴舞,来一首为许坤助兴。来一首什么歌?”
我不等歌者点,就说:“还是刚才那首饶天亮的《做你的爱人》。”
老周同志笑道:“看来老许同志心里想着做那位美女的爱人喽!”
我确实喜欢这首歌。我像饶天亮一样失恋过,时常一个人独自徘徊,时常一个人独自流浪。我时常徘徊在她家门前,希望她再看我一眼。我是故意点这首歌的。此时此刻,我不知道她心里是什么滋味,她能否感觉到我心里是什么滋味,酸苦辣咸都有,就是没有甜滋味。但我敢肯定,她和她的父母,不知有没有后悔的滋味。当初,他们认为我不会有多大出息,不会有什么镇长、书记、局长的位置来给我坐的。否则的话,我也不会像饶天亮一样。
老周同志继续拿我开涮,“等许局长跳完一曲,和卢医生唱一首《做你的爱人》。”
老周同志没说让我跟李总或者刘主任唱一首《做你的爱人》,说明他不想让我成为李总或刘主任的爱人,而偏偏叫我同卢医生唱,说明他想让我成为卢的爱人,或者想让卢成为我的爱人。我猜到他们两男三女来这里放松,卢就是电灯泡。更加确定老周与李晓云、孙玉清与刘倩之间的关系不平常。
在舞期间,我两眼盯着李晓云的脸,她的眼睛则望着屏幕,看着那伤心欲绝的饶天亮,时不时地在我脸上扫一下,只是扫一下,又迅速地离开。
我说:“十五年了,你还没有变化,还这么漂亮。”
她说:“你抬举我了,老了,岁月不饶人。”
我说:“我说的是真心话,三十多岁的人,像减去十岁的样子。”
她说:“你真会逗人开心。”
我说:“我要是真逗人开心、惹人喜欢,人家也不会嫌弃我。”
她说:“你不说这些好吗?当初是我不对,我没有坚持,没有主见。”
我说:“这也不能怪你,爱情不是镜中花水中月,两个人是要过日子的。那时我一无所有,前途渺茫,一个农村人,在你父母眼里是不被看好的。”
她说:“都过去了,咱们不提了好吗?”
我说:“你还好吧?”
此时此刻,我看到了她的眼睛噙着泪花,在灯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她故意仰着脸,看着舞厅的天花板,不让泪珠儿滚落。泪眼的光芒刺痛了我的心。
她说:“还好,我们不谈这些,好吗?”
我说:“对不起,我不该问。”
孙玉清与刘倩一曲唱罢,我与李晓云的舞步戛然而止。
老周同志说:“许局长你和卢医生来一首还是《做你的爱人》吧,我和刘主任舞一曲。”
看来情况就是这样。这事儿明摆着,他要让我“做卢医生的爱人”。
为了不让大家扫兴,我从容地拿起两个麦克风,一个递给了卢医生,一个我留下,和卢对唱了《做你的爱人》。这是我的最爱。我时常一个人独自徘徊,时常一个人独自流浪,我希望你能回心转意,再像从前那样爱我……
天上人间,501歌厅,整个一个晚上,都飘扬着歌声《做你的爱人》。
二
我与周磊是县一中的同学,也是该校首届三年制高中毕业生。我俩都来自穷乡僻壤的农村。高一年级时我俩成绩还有个比拼,可是在高二、高三的时候,他远远地超过了我。我在班里,成绩排在十名左右,他稳居前五。高考结束,周磊被一所普通大学录取,学的是农学专业。而我按平时的成绩,即使考不上大学本科,考上大专中专最起码也没问题。可是命运对我就是不公平,偏偏高考那三天时间我的肛瘘复发,痛得要命,不能坐板凳,只能坐在椅子上歪着屁股将就着。痛得没办法了,我独自一人磨蹭到县医院门诊部,接诊的是一位上了年纪的阿姨。我说阿姨,您简单给我处理一下吧,把脓挤出来,我下午还要高考呢。阿姨吃惊地看着我,很心疼地对我说,你真勇敢,怎么是你一个人?十几岁的孩子呀,家人知道吗?我说我是县一中的学生,家在百里之外的乡下,这么不凑巧,老毛病又犯了。我清清楚楚地记得阿姨戴上一双薄薄的塑胶手套,端来一碟子剪刀、药棉、纱布之类的东西,让我趴在桌边。我紧紧地闭上了眼睛,没有麻醉,只感觉胀熟了的脓疱“刺啦”一下被划开了,丝丝的痛,殷红的血浸透了一块又一块的药棉,阿姨左洗右洗,塞上棉球,敷上纱布,贴上胶带,一气呵成。阿姨说就这样将就将就吧,要彻底好,要住院把瘘管开掉。我说谢谢阿姨,等高考结束了,再麻烦您。
那年高考,试卷出奇地难,尤其是数学。我咬牙坚持到最后,我感觉我考砸了。肯定考不上大学了。结果放榜下来,我仅差两分落榜了。大学没考上,大专中专也失之交臂。唉声叹气的不仅仅是我,父母也像被霜打似的失落。我整天待在家里,像见不得人似的,不敢出门。要知道乡亲们对我抱着多大的希望啊!鲤鱼跳农门,端上铁饭碗,成为国家干部。可是,可是,这命运啊,怎么这么捉弄我?
就在我考虑来年复读不复读的节骨眼上,我们的村队干部来到我家,说县委的红头文件上讲要在回乡知识分子当中招聘乡镇干部,文化程度必须是高中,由县里统一出卷考试,择优录取。听到这一利好消息,我心动了,父母也心动了。凭我的学习成绩,笔试和面试都不会比别人差。我相信我的实力。高考要不是倒霉的脓疮,我也不至于丢人现眼。只差两分。父母听说要当干部,喜得合不拢嘴,像是自己的儿子就是干部似的。我心里也在打鼓,就是去复读一年,考上或考不上大学还难说。与其考不上,还不如去当乡镇干部。虽然红头文件上说是不脱产,保留农业户口,但毕竟是干部身份呀!再进一步说,如果前途发展得好,乡镇书记不照样能当?所以,我与父母一合计,考乡干。果然不出所料,我以全县第一名的成绩被录用了,分配在淮上乡当团干事。
顾名思义,这个乡紧靠淮河的北岸,北为上,所以叫“淮上”。淮上乡离我家一河之隔,但隔河千里远,我只得住在乡里,周末才能回家一趟。
那一年,我十九岁,没想到一夜之间由一个青年学生摇身一变成了乡里的干部。乡亲们对我喜笑颜开,热情地离多远都和我打着招呼。我虽不抽烟,但我的上衣口袋里是离不开香烟的,见到他们我必须散烟,这是礼节,也是规矩。我不想给乡亲们留下话柄,说我当上了干部摆谱,趾高气扬。听父母讲,上我家提亲的人络绎不绝,父母都以孩子尚小为由婉言谢绝了。确切地说,父母也不想找个农村女孩当儿媳妇,得找一个非农户口吃商品粮的城镇姑娘。在这一点,我与父母的目标是一致的。
虽然我是团干事,做共青团工作,但乡里杂七杂八的事我都干,尤其是写文字材料,包括乡长书记的会议讲话稿。所以乡村干部说喊我许秘书。也难怪,那时乡镇干部编制少,年轻有文化的人更少,不然县委也不至于下发红头文件招聘乡干。那一年全县招聘三十名乡镇干部,一个乡镇一个,想想我也算是个人才。
我们乡里书记姓蔡,土生土长本地人,大队书记出身。干工作雷厉风行,从不拖泥带水。记得我工作的第二年淮河发大水,实际上是淮河上游在发大水,雨是连天加夜地下,而淮上乡成天是艳阳高照,瓦蓝瓦蓝的,天空干净得很,一朵云儿也没有。谁知道淮上乡沉静安澜的淮河水一夜之间超警戒水位。没等县委作出指示,第二天一大早,蔡书记立即赶往乡广播站,于是全乡的上空飘扬着书记那气势恢宏的声音,全乡老少齐出动,抗洪抢险保家园。不到一个小时,全乡十里淮堤上黑压压的一片全是人,巡堤的巡堤,打防浪桩的打防浪桩,抬土的抬土,垒坝的垒坝。等到上午县委书记莅临现场时,显现的景象是:十里长淮,十里防浪墙。“一号洪峰”过后,淮堤是任凭风吹浪打,我自岿然不动。县委书记喜上眉梢,不仅充分地肯定了淮上乡干群万众一心听指挥,生龙活虎斗洪魔这样大的气势,而且还为此专门撰写评论文章,大书特书淮上乡蔡书记。我为此也赶写了一篇通讯,县广播电台连续几天做了报道。
不久,蔡书记提拔调离了淮上乡,担任了区长。我也升任为乡团委书记,那一年我二十一岁。
父母开始为我操心了,尤其是母亲,要求我赶紧物色对象。她说同你差不大的孩子都谈婚论嫁了,你有好的头绪(指女孩子)赶紧追吧,等追到手的时候已经不早了,也管结婚了。
我说:“妈,乡里女同事少,就个把两个的,也不漂亮,你儿子看不上。”
母亲说:“只要是非农户口的就行,漂亮不漂亮又不能当饭吃,不歪鼻邪眼就行。”
我说:“这谈对象,不是拉郎配,那要看缘分,你看上她她不一定看上你,她看上你你不一定看上她。”
母亲说:“不管怎样,你得抓紧,两年之内把对象带给我看。”
对于谈对象一事,我虽然嘴上不说,但我心里始终在想这件事。乡政府里确实连一个未婚的女干部也没有,更不要说漂亮不漂亮的了。当然,我脑海里也有这种想法,像我这样一个农村的孩子,一点背景没有,如果能找到一个乡里区里领导的女儿也是再好不过的了,哪怕她没有正式工作都行。自古以来皇帝的女儿不愁嫁,我想领导的女儿也是一样的道理。
机会有了。这年年底,乡里调来了一位武装部长,姓李,行伍出身,从部队转业回来出任乡武装部部长。他有两个女儿,出入得如花似玉。大的叫李晓云,1米65的身子,亭亭玉立,20岁,初中毕业就被安排在县针织厂上班。小女儿才念初中。李部长上任没多久就把全家安置在乡政府家属院子里了,李夫人也从别的乡镇卫生院调过来了,在淮上医院当医生。李晓云节假日回家,时常出入乡政府大院,瓜子脸型,杏眼蛾眉,披肩长发飘逸,凹凸有致的身子一下子俘虏了我的心。这就是母亲说的好头绪。于是我有意找话题与她搭腔,向她示好,她看出了我的心事,也没有躲闪我的意思。于是,在一个早春的傍晚,在淮堤上,我们如约而至。此时,杨柳依依,莺歌燕舞,夕阳西下,血红色的晚霞给淮水铺上了一抹红绸,轻风掠过,泛起层层涟漪。在大堤上,为避人耳目,我俩一前一后,保持恰当的距离,远处有人了,距离就远一点,没有人了,就亲近一些。我把事先写好的信笺给她,她接过,羞得脸通红。我说你拆开看看吧,这是我写给你的一首诗,也是我的真实感受,叫《相思》:
辗转反侧难耐,起床推帘遥看,穹空星琉寂寥,淮上声声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每次预约相见,总是昙花一现,渐行渐远背影,翘首踯躅望,蓦然回首,心动无限。
这时候,天已擦黑,淮堤上也没有行人,就是有行人,也看不清我俩。于是我俩走近了,相依在一起。李晓云说:“我文化程度低,看得似懂非懂,你解释给我听,让你亲口对我说。”“好,我亲口对你说,是这样子的,”我说,“夜里,我翻身打滚睡不着觉,起床拉开窗帘向远处瞭望,夜空万里,星星闪烁却又寂静无声,这时候,听到淮水上方有一群大雁的叫声,顿时我产生出一种相思,我在这处忧,你在那处愁。每次相约见到你,你像昙花一样,一闪而过,看着你渐去渐远的背影,我来来回回地仰望着你。你忽然回首看我一眼,我的心是无比的激动啊!”
李晓云故意推我一下,笑盈盈地说:“去你的,我有这么好看吗?让你思来想去的?”
我说:“好看,不然的话,我不会害相思病的。”
她说:“你这么有才,又是团委书记,我只是个工人,恐怕配不上你。”
我赶紧说:“配配配,其实我也只是个高中生,大学没考上,是个县聘干部。你是官二代,这么美丽,我还怕我配不上你呢。你如果愿意,就嫁给我吧。”
她说:“哪有这么快就谈婚论嫁的?我们才接触,不知道我爸我妈什么意见呢?我爸了解你吗?”
我说:“你爸肯定了解我了,同在一个乡里工作,你妈肯定不了解啊,她要想了解我,那她就有这层意思了。对不对?李晓云。”
她说:“也是,我爸了解你我妈肯定不了解,我爸不会向我妈说你的,要是的话,我爸也有这层意思了。”
我说:“是的,不知道你爸还听到我俩的风言风语了。”
她吃惊地说:“怎么?我俩有什么风言风语?外人议论我们了?”
我说:“没有人议论呀,我俩保密做得好,没人知道。不过我倒想让人知道,让你爸知道。”
她沉思了一会儿,说:“好吧,适当的时候我会在我爸我妈面前谈起你。”
我高兴得不得了,趁她不注意,我一把拥她在我的怀抱里,我俩的唇吻合在一起了。
三
那天晚上在天上人间邂逅了李晓云,我始终解不开心中这个疙瘩。为什么她会与周磊孙玉清他们混得这么熟?一个烟酒店的老板,一个柳湖镇的书记,一个淮上乡的书记,还有那两个女人。柳湖镇也是我老家的所在地,撤区并乡前,是区政府所在地,蔡书记调离淮上乡就是赴柳湖区担任区长的,后又升为区委书记。撤区并乡后,蔡书记调回县城,先后任水利局局长、县人大常委会副主任等职,副县级干部退休。周磊大学毕业后,分配到孙玉清的家乡,也是任团干事。也就是说,他参加工作时,我工作了四年,他当办事员时,我已经是团委书记了。命运就是这么捉弄人,想不到我少上了四年大学,却走在了周磊的前头。后来,周磊一步一个脚印,先后任团委书记、副镇长、副书记、镇长乃至现在的柳湖镇书记。孙玉清是高情商低智商的人,他,一个初中生,从生产队长、村书记、镇公安特派员、副镇长一步一步升任现在的淮上乡书记。
自从他们当上了乡镇主要领导以后,我与他俩的接触就多了起来,开会、培训、出差、时不时地聚会等。我与周磊毕竟是同学关系,同学从政的很少,尤其是坐到乡科级主要领导位置上的就更少,所以外人都知道我们这层关系。政界不是有这样一句俗话吗,说明这几种关系比较铁:一是扛过枪的,二是同过窗的,三是上过床的。周磊与孙玉清的这么铁不得不让人咋舌。他二人同在一乡镇的一二把手位置上共事多年,竟然一点矛盾也没有,开玩笑深一脚㳀一脚从不计较。有一乡镇两位主要领导,一个姓牛,一个姓刘,就发生过“二牛(刘)斗头”事件,结果两败俱伤,双双被免了职,从此不再启用。周磊常说的一句话,我当镇长,书记喝酒我干事;我当书记,我喝酒镇长干事。这话乍听起来是讲书记不干事,是无为,但仔细揣摩,恰恰是书记做到了有为,是无为而有为,是无为而治,是放手放心让镇长干事而不去横加干涉。大政方针已定,当甩手掌柜也不失一种君子风度。所以,两位老兄自从当上了书记以后,有事无事就往县城跑,一来跑工作上的事,二来跑饭局。
这天下午,我接到了周磊的电话。他说:“我和老孙马上到你那儿去,找你有事。”我说:“你找我有何事,生老病死找我,要钱要命的事我可帮不上忙,是来找饭吃的吧?”他说:“也是来蹭饭吃的,但不是你请,晚上有美女陪你,请你!”
我脑海里立即浮现出天上人间501歌舞厅的画面,李晓云、卢晓梅和刘倩,还有他两个老色鬼。那今天晚上又会带哪位美女来呢?请我?请我干什么?吃过饭又会去什么地方?去唱歌跳舞还是洗澡?一个个想法在我脑海里翻腾。正当我沉浸在那天晚上美好的带有醋意的又是伤心的回忆中时,我办公室门“吱——”的一声推开了。肯定是他们来了,其他人进我办公室是必须敲门的,这是规矩。这规矩在他们这里就被破除了。果不其然,周磊、孙玉清,后边还跟着一位美女进来了。我的视线紧盯着这位美女,但并没有想到是她刘倩。那天晚上,我与她对唱了一首“做你的爱人”,虽然只接触一次,但依稀认得。当我确认是她时,我赶忙说:“哎哟,是刘主任,老周同志说今晚有美女请我,说马上就到,哪知是你呀,意外的惊喜,稀客稀客。来来来,这边请坐!”。
紧接着,我为三位泡茶。我是不抽烟的,办公室没有备烟的习惯。老周他们只能自顾自地抽烟。落座后,孙玉清开口了:“是这样,许局长,刘倩的姐姐再过两年就退休了,今年是四十几呀?”他看看刘倩,“四十八周岁。”刘倩补充道。“想买社保,请你想想办法,这关系到她姐姐的后半生的养老啊!”老孙同志关切地说。
我沉思一会儿:“你姐是城镇户口吧?”
刘倩说:“是呀,我父母都是企业工人,都退休了,退休金是你许局发的呢!我就这一个姐姐,到现在还没有养老保险,麻烦局长想想办法。”
我说:“她在哪个单位上班?”
刘倩说:“她哪有什么单位呀,下岗职工,这儿干干,那儿干干,都是临时的,过去厂里也没买保险,现在是自由职业者。”
我说:“是的,现在企业都改制了,都是私企了,老板得不给工人买保险就不买保险,养老保险一年一个人要缴几千元呀。所以老板宁愿给工人加一点工资也不买保险。我县的养老金缺口很大,我向县领导报告过了,准备近期到园区企业搞一项调查,看看参保率到底有多少,形成一篇调研报告,供领导决策参考。目的是提高参保率,做大我县养老基金这块蛋糕。我县是老工业基地,企业多,退休人员多,养老金入不敷出,年年靠上级转移支付。刘倩,你姐的事,既然两位书记都陪你过来了,面子不能不给,让我想想。”我故意挠挠头,作沉思状。实际上,我心中也有数了。之前也有人这么办过,不违背政策,落个顺水人情,何乐而不为呢?
孙玉清接过嘴说:“是的,一定要想想办法,许局没有办不成的事。晚上刘倩请你。刘倩,你再把你同学闺蜜叫上陪我们的许局长,吃过再去放歌。”
刘倩立即答应:“好的,我这就打电话,叫李晓云卢晓梅过来。”
“这样吧,”我说,“晚上我把针织厂的钱总叫上,我同他说一下,让你姐挂靠他的厂参加社保。当然钱总不会为你姐买单的,参保费你姐自己出,以厂里名义缴。你姐48岁了,一次性缴齐13年的养老保险费,余下2年的保费你姐一年一年地缴,缴齐15年退休。刘倩,你姐是挂靠钱总的厂,实际上根本没上班,但是钱总为了给她挂靠,要得做这么多年的工资表,造工资花名册,你姐还要假戏真做地起诉钱总,要么是申请劳动仲裁,要么去法院起诉,二选一,胜诉后,企业才能给她缴社保,这叫合理合法。这样吧,走仲裁程序,都在我这里搞,省事。怎么样?孙书记,刘倩主任。”
“这么费事啊?”
“不费事就不合法啊?所以你认为买养老保险这么容易?”
“这乱七八糟的事你给她办吧,走,去饭店吧。”老孙是粗人,讲给他听他都嫌烦。
“当然,这些工作我们做,到时候你姐来签字这行。把保费带来。”我对刘倩说。
“谢谢许局,真的让你费心了。那你把钱总叫上,晚上一起去。”刘倩一脸的笑,笑得很妩媚。
晚餐订在县城最上档次的一家私人会所,坐落在郊外,名字好听,叫翠林山庄。大大的四合院,院内有专用的停车场地,贴着院墙的一周都是郁郁葱葱的竹林,并伴有假山,还有供客人休憩的石桌石凳。院中心有一喷泉水池,池中心塑着一整块高大的灵璧石,石身布满了彩色的小霓虹灯,一闪一闪地让人眼花缭乱。池中,有荷叶,亭亭如盖,有荷花,姹紫嫣红;有各色的鱼,鱼戏莲叶间。看来,孙书记他们早已约定好了。
按照约定,李晓云、卢晓梅如期而至。李晓云带来了整整两箱五粮液。四男三女,想把每个人都喝倒!我打电话给钱总,钱总很客气,非要请我不可。我说晚上找你有事,当然也是请你的。他说您太客气了,有事尽管吩咐,能办到的事绝不含糊。他说在企业的改制上,职工的社保方面让我操够了心,帮了很多的忙。他说的是实在话,全县关闭破产企业职工养老方面我确实操碎了心,诉求信访不断,踏破了我的门槛,好在最终都得以解决。
钱总的到来,让刘倩、孙玉清倍加兴奋。
宴席开始,按照主次的席位依次落座。我当然把钱总拉到C位。我是主陪,坐在他的左侧,孙书记是次陪,实际上也是主陪,坐在钱总的右侧。周磊坐在孙书记旁边。三位美女,我当时在想,坐在我身边的应是哪一位美女呢?是刘倩,是李晓云,还是卢晓梅?按理说,刘倩请我,应该靠我坐。但她毫不犹豫地坐在了孙的跟前。那么是晓云还是晓梅呢?我当然是想着晓云了,毕竟是我的初恋,真想再爱一场,我可不希望她跟老周同志发展下去。结果倒是她硬把卢晓梅推到了我身边落座,她自己则坐在了外边。
服务小姐为我们七位酙满了酒,三两一杯。三位美女并没有说她们不能喝。我心想,在酒场上,女人要么不喝,要喝,你一个大男人恐怕也不是她的对手。看来她们仨都是斤儿八两的量。这一杯是三两呀!一般来说,酒过三巡才能随便喝,或者不喝上主食。今晚上的三巡,就是九两,稍微偏向哪一个,就是一斤朝上。怪不得李晓云带两箱八瓶酒,看来都能喝。
既然我是主陪,动筷前就由我来介绍各位。当然我认真地介绍了一下刘倩,让钱总印象深一点,便于以后刘倩找他。当然刘倩不会一个人去找的,孙玉清书记必陪。开席前,我把刘倩姐买社保的事已经向钱总说了。他说好办,一切听许局安排。
宴席非常丰盛,七个人点了十五六个菜,都是大菜硬菜。席间,孙书记频频示意三位美女向钱总敬酒,钱总过意不去,欣然接受。可是他哪能招住这样的架势?果不其然,酒过三巡,斤把下肚,钱总趴在了桌上。李晓云喝多了,去洗手间两次,估计是吐酒,话也多了。刘倩也喝多了,醉眼迷离,脸红红地蒸腾着酒气,不时地捶打孙玉清,说:“都怪你,让我喝多了。”最清醒的是卢晓梅,淑女型的美人,矜持得很,虽说周磊、孙玉清还有李晓云不停地劝她敬我,但她每次也就是端起来细细地抿一口。好在这样,我也没有喝多。
席罢,周磊提议,喝成这样了,舞厅就不去了,去洗个澡。钱总烂醉的样子,也不能回家了,就安排在澡堂睡吧。
为了钱总的安全,只能这样,去澡堂。
金海浪浴场。四男三女。孙玉清开了七个包间,同一个楼层。我和孙玉清架着钱总,周磊也在帮忙,几乎是拖着上了楼。钱总是彻底地睡着了,以至于把他放倒在床上还浑然不知。三位美女各自去了各自的房间。我和周磊、孙玉清胡乱地搓了几把澡,泡了一会儿,便各自回房。
我自然没有喝多,我清醒得很。歌厅没去成,“做你的爱人”没唱成,不知今天晚上,在这里,在这金黄色的海浪里,会发生什么故事。我是看出来了,对上号了,刘倩是孙玉清的人了,是真醉假醉,还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她对孙书记情意绵绵的样子表现得一览无余,娇滴滴地捶打着孙书记,是真打假打呀,我想孙书记心里是舒服的。李晓云呢?她也喝了不少酒,但她还是比较清醒的。听周磊说,她有这个本事,在洗手间,大拇指和二拇指往口腔咽喉部一伸,咔咔几声,胃里的混合物就能吐掉,回来还能喝。她这个酒量和这个本事我是不知道的,我俩恋爱时间太短,没喝过定情酒,也没喝过交杯酒。可是老周同志知道了,看来他们是经常在一起喝酒了,经常在一起泡澡了。这个该死的老周,夺我所爱。唉,也不能怪他。他不知道她是我的初恋,她也绝不会把她与我的恋情讲给他听。我想,她和老周同志好上了,她肯定认为我能看出来。我不憨,憨子也能看出来。都怪那天夜晚,都怪“天上人间”,都怪我摸错了门误撞了她,搅乱了她的心,也搅乱了我的心。不过,老周同志毕竟是我的同学,政界的朋友,要好的同事,他这种事迟早我会知道的,他会炫耀,外人他不会炫耀的,在我跟前,他会。不仅会,而且会捉弄我,希望像他一样,像孙玉清一样。但话又说回来,李晓云,你现在的老公呢?你不看好他?或者说他有了外遇?你就破罐破摔了不是?或是说老周老孙同志来人接待用你的烟酒,你为了长期的生意关系,你愿意红杏出墙?
正当我胡思乱想之际,周磊推门进来,笑嘻嘻地说:“哎,老许,你看卢医生怎么样?听说她与老公分床多年了,好机会,你可要把握住呀。”我说:“老周同志,你先不要讲别人,我先问你,你与李晓云是什么关系。刘倩是老孙的人了,板上钉钉的事。你现在想把卢医生推介于我,说明你与李晓云有一腿,是吗?你回答我。还有李晓云在你跟前提到过我什么事没有?你必须回答我。”
老周看我激动的样子,他说:“李晓云离婚了,开个烟酒店,我与老孙同志的乡镇招待用的烟酒都是她的。她与刘倩是同学又是闺蜜。一来二去,我们就好上了。”
“那么我问你,她在你面前,说了些我没有?”
“没有。”
“好。我对你说实话吧,其实我们早就熟悉了,她父亲当时是我们乡里的武装部部长,我那时是团委书记。没想到这么漂亮的人被你捊过去了,你真是艳福不浅啊!老实说,你们在一起多少年了?”
“差不多四年了吧,不过也没有多少次。她脾气上,六叶子,老公有外遇,差点用剪刀把小东西割了。”
“那你也要注意,你不怕她也割你?”
“那不一样,这是两人相美好的事。这一点,我是你的老师。”
“那你不怕你家的小赵把你那偷嘴的小东西割了?”
“你憨哦,做这些事情哪能让她知道?要保密,你不说她不讲,外人怎么能知道?只有这样,才能做到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
“你有几面彩旗了?”
“就她一面。”
“你真的是喜欢她?爱她?”
“确实是这样,日久见真情嘛。”
“屁,如果你不是书记你试试瞧,门都没有。”
“那不一定,照你这么说,男女之间在一起就是利益的关系?男人女人都是一样的,也好色,女人好色起来,不亚于男人。社会上,你看鸡多还是鸭多?”
“是鸡多。”
“那不得了。”
“你与卢医生马上那个了,该没有什么利益关系吧?人家要你什么?堂堂正正的医生,纯粹的女人,就要你这个人。她真单纯,一般人还看不上,当初我怎么要她手机号她就是不给。”
这个死老周,没想到他会这样。不过想想,各取所需。耐不住寂寞,都很正常。
“我看你俩有戏。但你得抓紧,免得被别的黄鼠狼叼去。我再让李晓云在后面缀合,加把劲,把你们送上一程。”
我被这个死老周说得心里痒痒的。
四
长夜无眠。又是辗转反侧难耐。又是推窗遥看。夜深沉,月无光。我脑海里全是李晓云的影子。我们俩激情地吻着,吻着,她的舌尖舔着我的舌尖,我的舌头翻动着她的舌头。她的杏仁眼微微地闭着,像含羞草一样。我俩吻着,抱着,她不时地从鼻腔里发出哼哼的娇滴滴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夜空传来的天籁。月亮羞到云层里去了。我们呼吸短促了,心跳加快了,上气不接下气了。
她突然推开我:“行了,不要这样。让人家看到不好。”
“都这样了,还说不要这样。你看夜色都黑下来了,月亮藏在云层底下了。除了爱神,谁能看到?”我真想趁着天黑,在这浓浓的夜幕下,在这淮堤的依依柳树下,天当房,地当床。可是她不干。她说哪有这么快的?
快的就是淮上的人口急剧地增长。计划生育不抓不行了。
淮上乡有六个行政村,面积不大,人口倒不少,两万多人,人均耕地面积不到二亩。这么少的土地上养活这么多的人,怎能不穷?可是这些庄稼人越穷越生,越生越穷,生不出儿子的非要生出个儿子不可。计划生育是国策,是头等大事,哪能任你这样搞?所以,乡里的工作,主要是抓计划生育,乡村的天空中到处飘荡着计划生育嘹亮的号角声,广播喇叭、墙上的标语尽是“计划生育好,生男生女都一样。”“一孩上环、二孩结扎、三孩坚决杜绝。”这种工作是分季节性的,就像农民耕种土地一样,春种、夏管、秋收、冬藏。针对生育的季节性特点,提出作战方案。春季妇女易怀孕,来一场春季大会战,该上环的上环,该结扎的结扎,该人流的人流;夏季再来一次大攻势,拾遗补阙,再扫荡一遍;到了秋天,趁农户大忙季,对那些跑冒滴漏者和钉子户,再来一次秋季大攻坚。几轮下来,叫那些妇女们哭哭涕涕,无处可逃。
改革了,开放了,土地承包到户了,有吃有喝了,温饱思淫欲了,连娶不上媳妇的老光棍们也能到云贵川带一个回来。谁叫你晚上一熄灯就干那事?不按照计划生呢?小媳妇大姑娘腆着个肚子,怀里抱的手上搀的尽是。
上午八点,淮上乡计划生育春季大会战正式拉开架式,会议如期举行。参加会议的有乡里全体干部、六个行政村书记村主任和计生专干。坐在主席台上的是乡党委书记、乡长和分管计生工作的副书记。其他的乡干部依职务高低依次坐在会场的前排。会议首先由分管副书记通报全乡计划生育工作状况,点出问题,分析成因、提出对策,要求必须以铁的手腕、壮士断腕的决心抓计生。所有的干部必须进村入户,队队捊一遍,家家过筛子。副书记喝口水,停顿了一会儿,继续说,壮士断腕表明我们的决心,表明我们的态度,并不是砍断我们自己的手,而是砍断那些不听话超生户的命根子,叫他(她)们再也生不了。副书记幽默而发狠的语言,举手猛地向下砍去的姿势惹得会场哄堂大笑。一把手书记作了强调,他说要稳、准、狠。稳就是要稳步地推进计生工作,既要铺天盖地地造势,又要脚踏实地干事,不要出现人命,外地出现过人命案,希望不要在我们乡里发生。这是其一。其二,要准。要摸清底数,摸清对象,有一例抓一例,抓一例了一例。其三,要狠。不要当老好人,不要通风报信,尤其是村队干部,都是沾亲带故的。各计生小分队入户后,随你采取什么措施办法,我不要过程,只要数据和结果。出水看背独笼,是马是骡拉出去遛遛。书记姓赵,名胜,是区里下来的干部。讲话直截了当,软中带刚,绵里藏针。
按照任务分工,我与李部长分在了一个小组。包保的是淮西村,有五个村民组。我们由村干部带队,由西往东拉网式地挨户搜查,一户不漏。我们来到一户姓孙的人家,一堵土矮墙围成的小院子,三大间草房,两间小厢房。孙媳妇已经跑了,三个女孩邋邋遢遢,怯怯地躲在父亲的身后,拽着父亲的衣裤,惊慌地看着我们。最小的有四五岁的孩子被我们打狼一样的阵势吓哭了。孙父抱起来晃动着叫她不哭。我的心倏然黯淡起来,隐隐地痛。但我沉住气,还没轮到我说话的时候。
“这是我们乡里的李部长,许书记,抓计划生育的,媳妇段玉珍上哪去了?”村书记率先说话了。
“跑了,具体去哪我也不知道。”孙父回答得不瘟不火。
“你怎么能不知道呢?自己的媳妇上哪去了你能不知道?明显的软抵抗!”
“我怎么抵抗了?看你书记说的。”
“你不抵抗,那就带我们去找,她是结扎对象。还不知道怀孕了没有。怀孕也要流!”
“有本事你们去找去!我不知道!”
趁着村书记与他话顶话的时候,我向堂房的东西两间房瞟瞟,看看有什么粮食呀电视机呀之类的值钱的东西,可是屋里空空如也。我又走出去看看西厢房两间茅屋,刚走到门口,一只大公鸡带着几只母鸡呼啦啦一下从锅台上冲门向我飞来,嘎嘎地叫着,扬起一股烟尘,扑棱棱的翅膀差点扇到我的脸上。透过尘雾往里边看,黑洞洞的,隐隐约约有一头牲畜卧着,睁大眼睛一看,是一头水牛!我走近它,它突然跪爬起来看着我。我慌忙退出门去。
“这么说,你就凭这一堆了?死猪不怕开水烫了?难道超生有理?不配合工作,态度还这么强硬!”
“这样吧,你跟我们走,去男扎!”
“说得好听,扎了好坏,一家老小你养活啊?”
事情就这样僵住了。我的怜悯心逐渐地隐去,上进心已经凸显。李部长始终板着个脸不说话。在部长面前,我不能装怂,那是我梦寐以求的李晓云的父亲呀!在他跟前,我要勇敢一点,不能当缩头乌龟。
我说:“书记,这样吧,看来这一户是癞蛤蟆吃秤砣——铁了心了。废话少说,牵牛吧!”
孙父对我指手画脚:“你骂谁?你是癞蛤蟆?!牵牛?你敢!”
我朝几位队员噘嘴,他们领会了我的意思,纷纷朝西厢房走去。孙父抱着孩子一个劲地蹿上蹿下,被书记拽住。
“限你两天时间把媳妇找来。不然这牛就算是罚款了。”
孙父看我们这阵势,也泄气了,任我们把牛牵走。离多远听到一句:“都是土匪!”
虽然头一户没抓到人,但牵了一头牛。在农村,牛是农民的命根子。没有牛,耕田犁耙无从谈起。
牵了一头牛,等于给了别人家一个震慑。一个上午,我们就带走了十个小妇女,牵走了三头牛,装了满满一四轮粮食。
战绩辉煌。硕果累累。一个月的时间,春秋大会战胜利结束。在这之后的春季大会战总结大会上,由于我们这一组工作突出,乡里奖励淮西村奖金叁佰元,我也被赵一把书记狠狠地表扬了一番。
谢天谢地!我没有给李部长丢脸。没有给李部长丢脸,也就是说我没有给李晓云丢脸。赵一把书记表扬了我,说明李部长在赵书记面前提到了我并称赞了我,不然赵书记怎么单单地表扬我而不表扬其他干部呢?这就更加说明李部长是喜欢我的。喜欢我,那我同他女儿的事就有戏了。那天晚上,我和李晓云一番柔情后,晓云回家是否汇报了?是否征求她父母的意见了?难道是征求过了?难道是父母同意了?如果是这样,晓云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告诉我呢?要么是这一段时间太忙晓云还来不及向我说。
唉,只有等晓云周末回家再问问她吧。
大会战期间,我与李部长渐渐地熟悉起来了。他问我是哪里人,姊妹几个,工作几年了,我都一一作了回答。但就是没问我的婚姻状况。我是没有结婚的,这一点他应该了解。乡里有规定,但凡在本地工作的外地干部,只要一结过婚家属接过来,就能解决一套住房,以后如果工作变动调走了,腾空再留给新来的干部。单身小伙子小姑娘工作的办公室就是宿舍。我的一间办公室就用垂帘隔开,里边放一张床,就是睡觉的地方,外边放一张办公桌,配有沙发椅子,就是办公的场所。有好几次,李晓云到她父亲的办公室玩,起初见面,我俩只是点头笑一笑,她便一闪而过。等到关系升温了,我叫她到我办公室坐坐,她只是伸头朝里望一下而已。她说她怕别人看到。她说一个妙龄少女从一个大男人房间里出来印象不好。
我倒希望她被别人看到,更希望她父亲看到。
实际上,她的父亲知道我在追求她,但他并不看好我,包括她的母亲。
盼星星,盼月亮。终于在一个周末的晚上盼来了李晓云,趁着月色,我俩漫步在淮堤上。时令已过春分,淮堤两岸,柳枝招展,树影婆娑。叫春的虫儿唧唧,等我们走近,忽然就不叫了,我们一过,便又唧唧地欢唱起来。春来我不先开口,哪个虫儿敢作声?我说,晓云,我们就在这树底下待着,看这底下哪个虫儿敢作声?
就这样,我俩倚靠在大树底下,虫儿都不作声。
我先发声了:“晓云,你爸你妈知道我俩的事了?你说了吗?前一阵子,我跟着你爸抓计划生育了,我们是一个组的,我没有让他费心,都是我打头阵,他是领导,压阵就行了。抓人、牵牛、扒粮食都是我带村干部干的。我们这一组,成绩斐然,不到一个月,全村妇女该上的上,该扎的扎,该流的流,该引的引。有的外逃不回来的,房屋都被扒了。书记表扬我,这里边肯定是你爸的功劳,不然书记为什么表扬我呢?讲实在的话,其实我心难过,我也是农村人,知道农民的甘苦。农民有农民的意识,养儿防老传宗接代的意识。这一意识是一时两时改变不了的。我有个亲戚,一家常年在外,像超生游击队一样,房屋被掀掉一个大窟窿,七漏八淌的,家院里杂草丛生,都藏黄鼠狼了。但是,我们既然当干部了,干部干部,就是要带头干呀,上面的政策命令我们不得不执行呀!”说完,我侧过身,一把将晓云揽入怀里,沉默了一会儿。我说:“你说话呀?再不说话,虫儿又发声了。”
晓云好像并没有被我滔滔不绝的言语所触动,只是将头死死地埋在我的怀里,一动不动。我抬起她的头,捧着她的脸颊,凉津津的,此时月亮正在头顶上,柔和的光线穿过柳枝直缕缕地泻在她的脸上,照出她的脸蛋儿细腻而湿润。
“怎么?你哭了?”
我就怕她什么话也不说。这哪像个恋人呢?一个多月时间,没有音没有信没有人影,搞得我好寂寞惆怅。她的父亲也没有提到我俩的事,像无事人一样。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前一阵子,厂里忙,外贸出口一批订单,连天加夜地干活,没有回家。那天从这儿回去以后,爸妈都休息了。第二天早晨,话都到嘴边了也没好意思说出口来。唉,要有个媒人就好了。也怪你,不主动,哪有少女自己把自己嫁出去的?所以这事一拖就拖下来了。昨晚,我回家以后,壮着胆子豁出去了,把我俩的事说给爸妈听。他俩好长时间也不表态。我爸老是抽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我知道他在思考,在揣摩,在掂量。过一会儿,他说小许是干部不假,也当团委书记了,但是他身份没有变,还是农业户口。家又是农村的,姊妹多,要不是穷的话,都应该上大学的。我爸说,还有一点他不看好,说你爱出风头,好自我表现,缺少同情心,什么逮人牵牛扒粮砸房样样都来。他说他都害怕,这样的人将来当领导还有人过的日子?大男子主义,说我将来跟你会受罪。”
“可是,可是,那是工作呀?不这样干行吗?讲实在的话,看人家可怜巴巴的我心都在滴血!”这会儿我的心真的滴血了。
“你不要激动。我爸不看好你还有另外一件事。在认识你之前,我爸的一位战友在我家做客,讲是开玩笑,其实也是真的,说干脆我们做亲家吧。说酒话不算数,这事以后再说。他儿子在部队当兵。之后我妈把这事说给我听,只是我没有表态。昨晚,我爸明确地说,人武部的战友来提亲了。说门当户对得好。许坤,你说怎么办啊?”
我的头一下子炸了。感觉到天旋地转。月亮在笑,晓云在哭,我心在难受。五味杂陈。许坤啊许坤,算了吧,放弃吧,所有的努力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农业户、爱出风头、自我表现、缺少同情心。这难道是我吗?屁,这些都是幌子,谎话,都是借口。我猛地推开晓云:“好吧,从此结束!你回家对你爸说,去找那个当兵的小子吧!”
五
我一心想了解李晓云婚后的生活,她不愿意对我说,那我只有从色鬼老周同志那儿打听,老周是应该知道的,这个畜生把她玷污了。但凡一个女人出轨一个男人,不是一蹴而就的,是日久生情的。男人一般是为性而生情,而女人一般是为情而生性,情不到浓时,她不会献身的。老周同志肯定花了不少心思在她身上,像老虎对待黔之驴一样,荡倚冲冒,最后把她吃了。但是,话又说回来,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要么是她家庭生活出了问题,对她的男人心灰意冷了,被老周同志逮住了机会,乘虚而入了。李晓云不是随便的女人,当初和我初恋时就能看得出来,羞涩得很,顾着名声,不会主动的。否则的话,她早就是我的人了。我真后悔当初没把她给办了,生米煮成熟饭的话,我想她爸,那个李部长也没有办法,她现在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是同情?是怜悯?还是心疼?她心疼我吗?当初,我为她而生情,爱了她一阵子,却痛了我大半生。她现在不是过得很好吗?开开心心,出入宾馆舞厅,吃啊喝的,唱啊跳的,不是很快活的吗?我羡慕老周同志了,甚至嫉妒这个畜生了,她都能委身于他,我又为什么不能够呢?
唉,这人啊,都是命!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我随手拨通了周磊的电话;“老周,你在哪?忙什么了?不会又在澡堂了吧?没事,来,现在就过来。晚上喝酒!”
听说我要找他喝酒,听得他眉飞色舞。一个好吃好喝的人,真的没办法,见到酒就像见到他亲娘老子一样。更何况还有美女陪着,多快活!
不多一会儿,周磊说到就到。“你不在你那一亩三分地上守着,又死哪去了?又去陪哪位美女了?是不是去李晓云的店里了?老实交代。”
“没有,像你闲得无事的,怪不得都想进机关呢。你打电话时我在财政局要钱呢,年关到了,揭不开锅了。”
老周同志说的是实话,我有同感。作为主政乡镇一方的领导,就怕过年。年关一到,那些讨债鬼纷纷上门拜访,你到哪他们到哪,生怕你逃到他们的视野之外见不到你。所以书记镇长们干脆就躲在县城不回,住在县城找财神爷要钱借钱,得把年关渡过去。账是要还的,拖又拖不了,又不能赖掉,只能带着还,慢慢地还,细水长还。你主政一方,你得干事啊,工程项目,大到农田改造,水利建设,铺路架桥,小到宾馆饭店的招待费,年中一般都是老板先行垫支了。老板们也知道,平时要不到,要也白要,没有。所以都等到过年过节要。小节,少要一点,大节,多要一些,都是这么认为的。这过年了,是大节,你不给人家也说不过去啊?事,人家给你们干了,酒菜,被你们吃了,你不给人家一点行吗?将心比心,你好意思吗?老板们自嘲地说,就是要饭的上门你也要给一点呀?!给,没多有少地给。给过了,老板们那喜欢不得了的劲儿确实让人受不了,千恩万谢的。
我说:“好久没在一起聚了,老孙呢?喊来,那几个美女,喊来,放松一下。”
“那敢情好!你早该这样大方了,大大方方的,美女才会投入你的怀抱啊,你不投入哪行呢?投之以桃,报之以琼瑶,哪个上算?还不是你大男人上算?!这叫作联络感情,联络联络,就有戏了。哎,我问你,卢医生有戏了?”我俩在一起,老周同志满嘴都是龌龊,狗嘴吐不出象牙。
我说:“你不要考虑我,那是下一步的事。今天就我俩,关起门来说,你怎么勾搭上李晓云的,她为什么被你勾?她本来可是个矜持的女人,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开放了?你一五一十地招来。就算我取经。”
听说我来取经,老周同志劲头上来了:“那你得交学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学费就免了,酒是要喝的,饭是要吃的,而且要多多地请我们吃,请晓云的闺蜜,我作陪。感情是培养出来的,一次不行,就来两次,两次不行,就来三次,三次不行,就来四次,一般来说四不过三。女人也是人呀,也有生理需要。只要有一次,就放开了,就不可收拾了,像泉水一样,汩汩地流淌,淌到你的心田里去了。你跑都跑不掉,就怕你不造。”
“好了,你个色鬼,她怎么流淌到你心田里去的,说说你们的事。”
“这个?”老周略有沉思,“这个亏老孙同志,没有老孙同志,也没有我们今天。老孙同志跟刘倩,你是知道的,在圈子内都公开化了,他俩也不避讳。你看,那天晚上你请钱总,刘倩贱歪歪的样子。这样的女人,你不勾,她都硬上。况且他是她的书记呢!李晓云,又是刘倩的闺蜜,无话不说,基本上没有隐私。我就是通过刘倩认识李晓云的。那时候李晓云还没离婚,正闹僵着,心情不好,老孙同志隔三岔五地请,爱屋及乌么。我也是,请过来请过去,这不就好上了?”
“屁,心情不好,你请过去请过去,我看你是别有用心。她为什么要离婚?是不是为你?”
“为我?我才不干呢。这男女之事,你还当真?我对你说,女人我见多了,有的要钱,有的要情。要钱的在我面前统统地见鬼去吧!要情的行,但不能当真,不能情到深处不能自拔,不能后院失火。玩玩可以,她要我要,各取所需。”
我说:“老周同志,你赶紧说说李晓云的事,为什么离婚。说完了,去饭店。”
“看你急的,你关心她干吗?你应该关心卢医生才是。”
“因为我俩老早就熟悉了啊!时隔多年,混得还没有你熟。我嫉妒啊。”
“那你早干什么的?不老早下手的?近水楼台,亏你说得出嫉妒。”
“老周同志,我是羡慕嫉妒恨!”
“好吧,我回答你的问题。李晓云的老公是个退伍军人,分配在酒厂。她为什么能开烟酒店,还不是她老公在酒厂负责搞销售的?销售那个权力大得不得了,谁要开个专卖店,就必须找他,开到外省外县去,更要找他。他常年不在家,常年在外面跑,常年与酒店老板打交道,常年与专卖店的女人打交道,他能不花心?听晓云说,他外面的女人还不止一个两个,多得是。长期包养的是一个漂亮的女人,比李晓云还漂亮,而且为他生了一个儿子。晓云哪能受得了?你看晓云表面上温顺的,其实性子上来了,像牛一样的犟。有天夜里,拿上剪刀差点把男人命根子剪了,要不是男人发现快的话,真的就剪掉了。男人自知理亏,从此不敢沾家。事已至此,也就各奔东西,离婚了。”
“李晓云还说,也怪她自己当初没有刚强,没有主见,不像现在,说打就掼的。说她的婚姻是父母包办的。男方条件好,是她父亲的战友。追求她的男孩子有一大群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大群男孩?追她?她还有所指?”
“这倒没说,她还能炫耀到具体哪个人?她说一大群,有点夸张,但这么漂亮的美人,追求她的男孩子肯定多。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么。”
“是窈窕淑女,但她的老公不是个好东西!”
我从晓云向老周同志倾诉的话语中能看出来她的懊悔,也能看出来对我还有点不舍。一大群男孩,这只不过是一个笼统的概念,这个概念底下是有所特指的,这个特指的就是我。但是,一切都过去了,成了过眼烟云。她在老周同志面前不会提到从前的我,就像我在老周同志面前不会提到从前的她一样。我与老周同志毕竟是同学,是政界的朋友,她都与老周同志这样子了,她还能把我俩恋爱的事讲给他听?绝对不会。避我还来不及呢。我也不会。我不应该搅他们的局。但是已经搅局了,睁一眼闭一眼算了。谁是谁的,自有定数。
晚上的饭局我订在了一家很僻静的小饭店。人是老周同志约的,他当着我的面打电话给李晓云说许局晚上请你,也请你把卢医生叫上。他说他来的时候就对老孙说了我请客,此时老孙同志与刘倩正紧赶慢赶地往这儿赶呢。
晚上的饭局也就是我们这几个人:我、老周和老孙,李晓云、刘倩和卢晓梅。三对六个人,六六大顺。
六
人生三大喜: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他乡遇知己。怎么一件喜事也没有我的呢?高考,我失利了;与李晓云的恋情,无疾而终;在这个偏僻的淮上乡,看好我的人又是谁呢?如果说受打击程度最大的话,那么失恋的痛远在高考失利之上。高考的败绩我是有思想准备的,有准备的失败心里并不怎么难过,那是早已预料中的事。失利就失利呗,下次再考呗,不考就不考呗,你不是就不考了吗?不是来招聘乡干的吗?是自然的事。而失恋是我没有思想准备的,而且我是抱有必胜的理想信念的。本以为就凭着乡团委书记这个头衔,人长得也不难看,配上李晓云应该没什么问题。可是我错了,高抬了自己,你是农民的儿子,你骨子里就带着土气,你还没有脱离土气,你还是农业户口,你还是选聘制干部,你的不确定因素还很多,条件优越的男人多的是,就凭你这一点,你做梦去吧。更让我伤心欲绝的是,我努力地工作,拼命地抓计划生育,遭遇我那最深爱着的对他们最富有同情心的农民朋友们的白眼和辱骂,而李部长同志却说我争强好胜缺少同情心,从而否决了我对她女儿的爱,也不让她女儿对我的爱。这一点我是始料未及的。是一种釜底抽薪的打击。我还把赵书记对我的表扬归功于他对我的推荐,看来我是想错了,一个不愿意把女儿嫁给你的父亲怎么能够说你好话的呢?
功劳自有公论!我要好好地工作!像她父亲那样,进乡镇党政班子。只有这样,美好的爱情才会向我招手,向我微笑。当下,恋爱暂且放下吧。
可是父亲母亲急啊!只要我周末一回到家,母亲总是问我催我,说老大不小了,可以找对象了,一晃就大了,大龄青年就不好找对象了。所以我懒得回家听母亲的话。
这次回家,相隔一个多月了,母亲急了,责怪我:“乡里有事不回来也要打个电话说说,你不想妈了?”我说:“想。可是乡里忙,忙着抓计划生育,白天黑夜地抓,不得闲地抓。我们村也不是在抓吗?”母亲说:“在抓,到处都在抓,找人,扒房子,拉粮食牵牛赶猪什么都来,老百姓苦啊!你不能这么硬来哦,农民容易吗?属鸡的,土里刨食,刨一口吃一口。”
我说:“妈,现在你儿子也是干部了,要听党的话。党叫干啥就干啥。”
母亲说:“是哦,小时候,你还记得?有一次你调皮打了人家,你背着书包在前头跑,我在后边追你要打你,说不让你上学。你边跑边回头对我大喊着,是你叫我上学的?是毛主席他老人家叫我上学的!你小时候就听毛主席的话,听党的话。”
“小时候不懂事。现在懂事了,当干部了,更应该懂事。妈,讲不好听的话,现在乡里的工作就是要命要钱,要命就是抓计划生育,要钱就是要提留和统筹。你不干行吗?就这些事。”
“唉,早知道还是叫你复读上大学算了。”
我是了解母亲的,她有着强烈的同情心,门旁邻居四方团转都说她人好心善。连要饭的上门,她都用大点的水瓢搲上满满的粮食呼啦一下倒进要饭的布袋里。赶上饭时,我们吃什么,要饭的就吃什么,还拿上板凳让要饭的坐着吃,吃完再赶下一家。
我说:“考上大学就一定离开农村了?说不定还会分配到乡下呢。”
母亲说:“考上大学不是进城了吗?”
我说:“妈,这么说吧,国家用人,不是像你上街赶集卖瓜卖枣的,周正的尽给城里人,歪瓜裂枣自己吃。农村也需要人才。”
“对象谈了吗?”母亲又老调重弹了。
“妈,你不提我不来气,同我们乡武装部长的女儿谈了一阵子,她爸妈不同意,说我是农村人,家境不好,吹了。”
母亲沉默了一会,唉声叹气:“有个差不多就行了,高的我们攀不上,找个中不溜的,能过日子就行。要不村东头先生家的女儿说给你,她跟着先生开着诊所呢。人长得不错。你心仪的话,我去说。”
我说:“妈,你儿子的事不要你操心好不好?我自做主。非找个城里的吃商品粮的不可。要是找个农村的话,你的孙子孙女都是农业户!”
听我这么一说,母亲不吱声了。父亲蹲在旁边抽着闷烟。
午饭后,我骑着乡政府为我配置的凤凰牌自行车往乡里赶,经过柳湖街头的汽车站大门口,我碰到了刘丽。她是淮上节制闸管理所的会计,初中毕业,一米六不到,腿粗臀肥,胸部鼓鼓囊囊,常留着短发,菱形脸,柳眉杏眼,嘴唇噘着,嘟囔着像故意撒娇给人看的样子。可能就是这一身的长相影响了她的恋爱,二十多岁了还没有处对象。她是靠着乡里当副书记的父亲的本事弄到个会计的职位。
起初,我远远地看见有一美女向过往的车辆招手。可是客车经过时并没有停下,旁若无人地倏地一下子冲过去了。她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又四下张望,看见了我离多远地向她骑过来,她向我招手。骑近时,我才认清是她,我按下手刹,自行车便慢慢地行近到她的跟前,我撇腿下了车。
“哎呀,我还认为是哪位美女呢?是你?你咋在这儿?在等车?”
“哪儿美呀?一直是这样。”她说,“我在这镇上要水费的,等车回去。刚过去一班,满满的人,没停。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班呢?”她又看了看她左腕上的表,手表在夕阳余晖的照耀下泛起金光,一下子刺入了我的眼里。
“要不你骑车带我?”
我揉了一下眼睛,环视了一下左右,顿了顿前车轱辘,“这个——,就怕——”
我还没有说出“就怕带不动你,”她立即打断了我,杏眼被光线刺得笑成了缝:“怎么还害怕什么的?许书记,我吃不掉你!”
我笑说:“哪里的话呀?我是怕车技不行,把你摔了好坏,我吃不了兜着走。”
“不对吧?你是心虚吧,怕人看到。我都不怕了,你一个大男人,还怕什么?”
这个噘嘴女人,泼辣妹子,哪壶不开提哪壶。我是心虚,没有的事被人指呀戳得不好。要是一个漂亮的美人我一百个开心,上哪找的?乡里副书记的女儿,收水费的会计,非农户口,吃商品粮的。可是我对她确实提不起兴趣。
“好吧,你坐稳点,跌了不要怪我。”
“好的,没事,跌了也不怪你。”
我说:“你等一下。”于是我左脚踩着自行车脚踏,右脚踏地,蹭了几下,自行车稳稳向前,我右撇腿上车,稳住车头,慢慢地行驶等她。她看我骑好了车,蹬蹬蹬地跑了过来,侧着身就势屁股一抬,“咚”的一下,整个身子重重地压在了车后座上。于是乎车头一歪,我又赶紧左拐右拐地稳住,加大脚力,自行车总算稳稳当当地沿着车辙跑将起来。
此时节令快到端午。土公路两边一望无际的小麦田被夕阳洒下了一层耀眼的金黄,黄澄澄的,阵风掠过,一浪赶着一浪,像淮河上的波涛。等风一过,麦穗又齐刷刷地簇立着。一大群麻雀呼啦一下从我头顶上掠过,又一阵风似的落进了麦野里。为了后座上她的安全,蓝天、白云、夕阳,我不敢仰望;麦浪、麻雀、公路两旁的柳树青青,我不敢环视。我只能盯着前方的路,找着平整的路面,使劲地踩着我的自行车,保持着匀速运动。我数着路边的柳树一棵两棵三棵地向后退去,退一棵我们就前进了一档。我是多么希望快点骑到树的尽头啊!她看我聚精会神的样子并没有找我搭腔,看来是怕我分神。突然,一不留神,我的自行车偏离了正确的轨道,我紧握车把脚蹬脚踏左右摇摆总算纠正了方向。突然,我感觉她的双手猛地一下抱住了我的腰际,忽又一下松开。我又感觉“哗啦”一下,脚踏轻飘飘的不用踩就飞快地转了起来,只是自行车跑不起来了。
我对她说:“糟糕,自行车链条断了!”
她不紧不慢地说:“都怪我。轻便车坐上一个一百多斤的人确实不易。”
“哪里的话呀?它该断还是要断的。”
“可是它断得不是时候呀,马上天就晚了,还有二十里路要走,一条河要过。”
“我俩只有慢慢走了。”
“这到哪了?”
“一半的路程过了。”
“你看前边那个庄子,我姑妈家就住那儿,我带你去,把车子修一下。”
没想到她姑妈家还在我的家乡。也只能这样了。于是我俩走啊走,偏离了大道,拐上了一条小路,小路的尽头就是那个村庄。路上,不时地有村民与我俩擦肩而过,回头又看看我俩,好奇得很。曲里拐弯进了村子,在一户农家小院的门口,刘丽叫喊起来:“姑妈——姑妈——在家吗?我是刘丽啊!”
听到有人叫喊,大门“吱呀”一声拉开了。一位妇人迎了上来,怔眼一看,大喜:“哎呀,是丽丽,这个——这个是你对象?快进屋,姑妈做饭给你俩吃。”
“姑妈,不了,我们要赶回去,明天还要上班。这么不巧的,他自行车链子断了,庄上有修车的吗?”
“有,有。就在这吃,晚上住一宿,明天走也不迟。急什么的?丽丽。”
我的天!我感到我的毛细血管里的血在急速地流动,直涌上我的脸,火辣辣地发热。突然间我成了刘丽的对象。这个刘丽,她还心安理得的,面对着姑妈的问话,她反而不正面回答。不回答就是默认。我不能再默认了:“阿姨,时间能来得及。修好了我们就走。明天还上班呢。”
“你俩在这坐,我推去看看,不远。”
“哪能让你推去呀?阿姨,我推去。”
“你就陪丽丽坐吧,我自己能推,庄稼人。”
“就让姑妈推去修吧。我们喝点水,渴了。姑妈,水瓶呢?”
“在家堂柜上,炉子在锅屋,丽丽你自己烧水吧。”
就这样,风风火火的刘丽姑妈,独自推车去了,把我俩搁在了家里。
自行车很快地就修好了。一刻的工夫。
“姑妈,多少钱?我给。”刘丽说着掏出了钱包。
“阿姨,我给。”我立即把事先准备好的伍拾元大钞塞给了刘丽姑妈,并动身推车要走。姑妈立即又掏出来硬塞给我,打架似的,我坚决不要。她又给了刘丽。“都是门旁邻居,又没收钱。要你钱干嘛?”
我说:“刘丽,我们走吧。时间不早了。谢谢阿姨!”
她姑妈急了,非要留我们吃饭,留下住一晚。刘丽支支吾吾,半推半就的。我早已受不了了,浑身上下像针戳一样。我说:“阿姨,真的不了,下次特意过来看您。您看离天黑还有一会儿,能赶到家。”
走出姑妈家,我试着重新骑上。刘丽则一路小跑跟上,旋即侧身一屁股坐在了自行车后架上。她的姑妈站在门口目送着我俩,刘丽挥着手表示再见,可她姑妈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俩久久不愿离去,直到她的身影从她的侄女刘丽的视野里一点点地消失。
七
李晓云的婚礼订在八月一日。乡里的请柬是由武装干事小何代发的。那天,小何径直走到我的办公室,说许书记,李部长让我把这请柬给你,邀请你参加他女儿李晓云的婚宴。我头脑一下子炸了,她这么快?闪婚吧?不到半年的工夫,从离开我到现在也只有半年的时间。谈什么恋爱呢?男方远在千里,隔空恋爱?鸿雁传书?电波传情?拉倒吧!这个李部长,纯粹是拉郎配,难道是怕我死皮赖脸缠着她女儿?怕夜长梦多?怕生米煮成熟饭?于是乎就忽忽忙忙地嫁女了?那为什么请我呢?这不是往我伤口上撒盐吗?真是两面人,两面三刀。明明是不喜欢你,讨厌你,甚至打击迫害你,当面还表现得客客气气,多么友好。
我打开请柬,上面写着:
许坤书记:
新郎郝建军、新娘李晓云谨于公元一九八八年八月一日中午十二点在淮河大酒店举行婚礼,恭敬地邀请您参加,共享美好时光!
公元一九八八年七月二十八日
“何干事,我的请柬是李部长给你的还是李晓云给你的?”
“怎么了?许书记,哪个给还不是一样?是李晓云让我转交你的。”小何一脸疑惑。
“我看这字体并不是李部长的字体。按理说乡里干部的请柬应该都是李部长写的,他女儿又不认识我们干部,李晓云不会一个一个地写给每个人的,小何,是不是?”
小何走过来歪着头左看右看:“是的,你这一张不是李部长的字体,李部长的字体我认识。”他又抽出其他的请柬来看,说:“你看,这些都是李部长自己写的。怪气了,难道你这张请柬是李晓云亲自写给你的?”
我说:“也许是吧。”
小何一脸惊喜:“你还真是与人不一样呢,唯独你的请柬是部长女儿亲自给你写的,你俩是同学?那为什么不直接给你?让我代劳?搞不懂。”
“你搞不懂的事多着呢!”
我心里是这么想的,请柬是李晓云写给我的,毕竟我俩相爱了一场,并没有仇恨。她是看好我的,她还认为她配不上我呢。只是她父亲母亲看不上眼。自从与她分手以后,李部长看到我还像往常一样,以前是什么表情现在还是什么表情,权当什么事也没发生。我倒是希望他能向我解释一下为什么我不能够成为他的女婿,虽然李晓云已经对我说了,但我仍希望他亲自向我说明。但他始终没有。我一个人时我是不愿意见他的,看到他趁他没看到我时我就大踏步走得远远的。哪叫他不喜欢我做他的女婿呢?哪叫他当着自己女儿的面说得我一无是处呢?我记恨他。所以他是不会邀请我参加他女儿婚礼的。他怕我头脑一时发热,干出什么傻事而不好收场。这些事外人是不了解的。何干事是个毛头小子,初中中专毕业分配来了。他不懂!
李晓云催妆的那天夜晚,我心难受。本该是迎亲的我却成了送亲的傻瓜。我孤独地走在淮河大堤上,虽是夜晚九、十点钟,有淮水上弥漫而来的水汽,有杨柳岸轻轻拂面的晚风,但白天的暑热一点也没有降下来。空气仍然燥热,知了仍然在柳枝上使劲地叫着,叫得让人心烦。我随手捡来一块土坷垃,向着有叫声的柳枝上使劲地扔去,“嗵”的一声,砸在了河水里,河水泛起层层涟漪,把水中的月亮搅得支离破碎。那柳枝上的知了仍在叫着。想着明晚这个时候,晓云就躺倒在那个姓郝的男人温柔乡里,不由得我潸然泪下。
我向着记忆中的那棵老柳树走去。那儿是我与晓云聚散两依依的地方。我本想努力地忘却这段恋情,可我发觉我没有勇气拒绝反而历久弥新。
李晓云,你知道了吗?你听见了吗?你看到了吗?难道注定受伤的就是我?难道这一切都将成为回忆?
“许坤,我在这儿呢。听到你的声音了,我看到你的人了,知道你的心思了。”
“真是你?”
“是我,是晓云。”
月色皎白,透过树条,落下斑斑点点。朦朦胧胧的李晓云,此刻就依在这棵老柳树下。
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所有的语言都是多余的,我奔跑过去,猛地一下抱住她,吻她的唇,吻她的脸颊。她的脸颊凉湿湿的。
“你流泪了。”
她不语,只顾抽泣。
“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在这大喜的日子里,在这催妆的前夜里,你不好好地待在家里而跑到这里来?你为什么这么折磨我?”
“我就知道你会过来的。所以我就来了。”她破涕为笑。
“没想到你还是个多情的女子。多情女子多温柔,多情女子多决不了断。你要坚强些就好了,也不至于这样。”
“你恨我吧!许坤。恨我不坚强。恨我听父母话。但是——”
“不要但是。不要解释了。这是命,命该如此。但是我不会认命的,信不信由你。请你放心,我也不会由此而沉沦下去。”
“许坤,对不起。我们全家都对不起你,你不要记恨我爸,记恨我,可以吗?爸讲你那些不好的话是专门讲给我听的,是刺激我的,让我远离你。他不会讲给别人听的,他不是个造谣生非的人。我亲自问过他。他在书记面前确实表扬过你,说你能力强,书记不是在大会上表扬你了吗?”
“我的上帝!你为什么这样?为什么?”
“他就是心疼我,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怕女儿嫁出去受罪。”
“是的,婚姻还是门当户对的好,自古以来都是。晓云,我不生气,也不会恨他。”
“这么说,你原谅我们了?许坤,我爱你。今夜,让这棵老柳树做证,我把身子给你。”
我愣住了。长时间深深地愣住了。这就是李晓云吗?在女子催妆的前夜,她出来与一个已经分手的初恋情人约会,而且要奋不顾身地献出初夜。她在赎罪吗?她没有罪。爱情是两个人的事,是你情我愿的,爱情的尽头就是婚姻,是要双方奔赴的,要结婚,要性,要生育,那更是两个人的事。如果她没有父母的干涉,她是爱我的,也是愿意与我结婚的。只因为我是农民的儿子,农村人,穷家破院,门不当户不对。在财富、权力、门庭等一切荣耀光环面前,穷人的爱情是微不足道的,是镜中花水中月。
但是,李晓云确实是爱我的,不然她不会此时此刻来此地等我,而且是心有灵犀地等我。我想,这世上不会有第二个女子这样对我。
“愣在那里干嘛?许坤,我是真心的,来吧,给你。”
我不能再犹豫了。我过去,我紧紧地抱住她,她的心贴着我的心,饱满的胸脯挤压着我难受,我顿感血脉冲头,呼吸急促。我奋力地把她托举起来,走向柳荫深处,走向黑暗的夜里……
我没有参加晓云的婚礼,虽然我有晓云亲自写的帖子,但我不会参加的。憨子才会去。我不是憨子,去了会扎心。心爱的人被人夺走了,那是锥心刺骨的痛。这也是李晓云不愿看到的,她昨夜说你就不要去了,身子都给你了,这就够了。她是爱我的,只是我不明白,她的心不属于我,为什么还要把性给我?或者说,她的心属于我了,为什么还要与那个人在一起结婚?
这是什么样的感情啊!
听小何说,李晓云的婚礼热闹非凡,乡村两级的干部、乡直属机关的领导都去了。晓云穿着拖地的白色婚纱像个仙女,那个男人军装穿着,军帽戴着,领带系着,翩翩君子,风流倜傥,双方父母笑得合不拢嘴。小何说,许书记,乡里的干部都去了唯独你怎么没去啊?
我棒喝一声:“小何!你说够了没有?我本将心照明月,哪知明月照沟渠?懂吗?你这个小子!”
小何被我一惊一乍地吓得目瞪口呆。立刻又回过神来,说:“许书记,我懂了,你在暗恋她。”说完一溜烟地跑了。
八
乡村工作,千头万绪。要命、要钱、要粮,催耕、催种、催工,没有空闲的时候。忙忙碌碌,又到了秋粮征购的时候了。
大包干、大包干,直来直去不拐弯,交齐国家的,留足集体的,剩下都是自己的。话是这么讲,但一到午秋二季要征购粮的时候,要想从农民的口袋里要钱要粮并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一到这个时候,乡村两级干部全得出动,组成小分队,挨家挨户地去催卖,挨家挨户地去征购。为了把征购粮与“三提五统”合并算清,乡里还专门设立专业小分队驻扎在乡粮站,等后方的催粮小分队把农民的粮食催上来了,由粮站过磅统一结算,该扣的扣,该补的补,该退的退。这样一气呵成,粮食征购完成了,“三提五统”也就差不多完成了,大头落地。余下的扫尾工作,也就不急了,慢慢地带着要吧。
按照分工,由乡党委副书记刘仕第带着我,以及财政所农经站的同志们进驻粮站。磨重能压麸,刘书记坐镇,他同站长在办公室喝茶聊天就行了,工作由我们干。在收粮现场,我是监工,会计们开票收款,征购一户,结算一户。粮食含水分大的,就拉到粮站广场上去晒,等晒干了水分再过磅,有的农户一等就是一天。午餐叫来盒饭,将就着吃,与农民兄弟们同甘共苦。劳累了一整天,刘书记实在过意不去,非要请站长、村里的书记们坐坐,说:小许啊,你们几个一起都去,就在我家里,都去认认门。
盛情难却。听说刘书记很会做人,上下级关系都处理得非常好。
听说要到刘书记家里吃饭,几位村书记把我拉到那一边,小声嘀咕,说我们还能空手去吗?看来他们是经常不空手去的。我说这又不是新年大节的,恐怕不空手去不好吧?再说刘书记本来就没有这个意思啊,他是看我们任务完成得好,看大家辛苦一天,犒劳犒劳我们的。村里的工作还要指望你们书记呢,我们乡里几个干部可是拽你们大褂襟去的哟。再说,粮站站长也去,如果我们都拎这个提那个的,那站长提还是不提?站长人家是垂直单位领导,用不着你乡里,乡里工作还需要他支持呢。如果我们提了东西去,站长没提,那是多么尴尬啊。要空手都空手,要不空手都不空手。如果都不空手,那我们这一大阵子十多人大白天的不是明显送礼吗?这样招摇过市的,也是刘书记不愿意看到的。
几位村书记听我这么一分析,都说对对对,有道理有道理。大家其乐融融地去,这样更显得刘书记平易近人。
我原以为刘书记家也在乡政府的家属区小院里,等到我们到他家时才发现这是一个单门独院的房子。一个大大的院落,院子里水泥地坪锃亮,坐北朝南的是两上两下的楼房,东边是两间厢房,也就是厨房,靠厨房的屋山打了一口压水井。紧靠西院墙,栽着两棵石榴树和两棵桂花树。石榴挂满枝头,沉甸甸的,有红、有黄,还有深褐色,有的皱皮裂开,露出了或白或红的石榴籽儿,亮晶晶的像宝石。桂花一簇簇、一串串,掩映在翠绿色的枝叶里,米粒似的淡黄色花蕊散发出阵阵清香,沁人心脾。这显然不像乡政府的公家房,而是刘书记的自建房。原来刘书记是本地人,夫人是粮站职工,两个女儿,大女儿也出嫁为人妇,是随军家属;小女儿就是刘丽,在淮河节制闸上班,长得并不好看,大大咧咧的,傻乎乎的,姑娘要出嫁的年龄了,老是在家待着,也急熬了刘书记夫妻俩。我们一走进院子,就看到刘书记夫人郭阿姨和刘丽在压水井边忙活,烫鸡、呲鱼,看来,刘书记是早有准备的。
刘书记快人快语:“家来客人了,丽丽,这儿有你妈忙着,你赶快去饭店端几个菜,快去快回!”
一听说要去饭店端菜,刘丽一个人能端多少呢?我说:“刘书记,我去端吧。”我努力装出勤快的样子,讨好着,毕竟上次我骑车带过刘丽。刘丽的姑妈还认为我们是一对儿呢。事情过去几个月了,不知道她姑妈把这件事抖搂出去没有,姑妈可是刘书记的姐姐啊!难道说她姑妈这么长时间没来过弟弟家?不可能。那要是刘书记郭阿姨知道的话,我怎么向他们解释?是碰巧遇到刘丽了,天晚了,没有公共汽车了,没有汽车就回不到家了,所以我就带她了。不,是你女儿要我带她的,带着带着,自行车断链了,断链了就去姑妈家修了,修好了就回来了,就这些,没有别的事。那你为什么大庭广众之下带她?叫你带你就带了?女儿不要名声吗?这么远的路程,到家天都黑了,你能保证路上对丽丽没有说过下流的话没有做过下流的动作?
我越想越害怕,风言风语害死人啊!
“小许,不用你去。让丽丽去就行了。树上石榴熟了,你去摘几个给大家尝尝!够不到,搬椅子站上摘。”
说话这么亲热,这么亲切,像是与自家孩子说的。我的头立刻炸了。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但愿刘书记是无意的,也就是要我摘石榴给大家品尝,没有其他意思。但是我想错了。
不多时,刘丽和饭店的服务员端来了七大碗八大碟,碰碰撞撞地溢出缕缕鲜香。加上自家备置的鱼呀鸡呀什么的把那张年代久远的八仙桌摆放得挤挤挨挨,满满当当。
各就各位。相对于乡村干部,粮站站长是系统外的人,又是书记夫人的顶头上司,当然是主客,主客也就应该坐在上席的位置。既然刘书记请客,他又是领导,自然坐在站长的旁边。几位村书记也是主客,我坚持把他们推让到主客的位置上,乡里的干部是刘书记的下属,都知趣地坐在八仙桌靠门口的一沿。由于大家都熟悉,也就不用一一介绍了。接下来就是刘书记的开场白,他说:“首先感谢邹站长对我乡工作的有力支持,仅仅用一周的时间,使得我们乡里的提留统筹及粮食征购进度实现了双过半。也得感谢各位村书记,正是由于你们在后方大张旗鼓地宣传发动催粮催款,农民朋友才源源不断地把粮食运上来,你们看公路上的车队,很像战争年代支援淮海战役前线的运粮车队一样壮观。粮食运到粮站才能变现,才能保证乡提留乡统筹得以按照我们预期的目标完成。乡政府也像家庭过日子一样,没有钱是揭不开锅的。今晚略备薄酒,算是家宴,请各位开怀畅饮解解乏。小许,来,你负责斟那边,我负责斟这边,就近原则。”刘书记边说边拿起一瓶53度的双沟大曲递给我,自己则开启了一瓶。
淮上乡毗邻江苏盱眙,按照盱眙的风俗习惯,喝酒要除皮。也就是说在相互敬酒之前,先要共同干四杯,这叫“四四如意”。四杯酒下肚,然后再一个一个地敬。主陪从左边的客人敬,副主陪从右边的客人敬,一圈下来,就轮到客人敬,一个一个地敬。每个人都见过面了,再来下一轮, 这叫“加深一下”。席间,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好不热闹。刘丽则进进出出地端盘换碟添着菜,郭阿姨继续在厨房叮叮当当地忙碌着。酒过三巡,各人醉眼蒙眬,粮站邹站长首先趴下。等到我趴下的时候,我已经失去了知觉。
我迷迷糊糊地游荡在淮堤上。月亮很圆,很白。秋风清凉,拂在我的脸上,爽爽的,我张开大口呼吸,真解渴呀,甜甜的,像甘露一样。我依树下,柳条在撩我,月亮在笑我,秋风在戏说我。笑我说我是个多情的男子,说这世上没有人像你这样多情,李晓云已嫁为人妇,何苦深更半夜在此游荡?我说月亮啊,你不要这么看我笑我,你不懂我是多么难过,酒都喝到半夜了,对她的思念丝毫也不放过我。我说柳条啊,你不要撩骚我,我向你诉说,在你庇护下,我与她聚也匆匆散也匆匆,她从这儿离去后再也没有与我重逢。她许了我的梦又给了我的空。我难过啊!按说我不应该这么念旧,都怪你这恼人的秋风!
李晓云,你在哪里啊?
我在这里呢,你这个魔人精。明天我就要嫁人了,今晚来此了却一下我们的情,天当房地当床,我把初夜给你吧,从此我们两清——
不——不——,你不能这样决绝!
李晓云,这不是天当房地当床,不是的。我没有看到月亮,一点星星也没有,空气中一点风丝也没有,没有虫鸣蝉叫,这里黑洞洞的,暗无天日,像个密室。这床不是地,没有青青草,没有花儿香,暗室里散发出女人的香水味,浓浓的,我不喜欢这个味道。这床软软的,不是硬硬的地的感觉。哦,对了,晓云,这是我们的婚床,席梦思床,软软的,只有席梦思才是软软的。是你,晓云,我感觉到你的呼吸了,你的体香了,你的温柔了。
我做梦吗?李晓云?
不是做梦!她说,你终于醒了。
你是谁?是人是鬼?我怎么在这里?
是我,刘丽,你的爱人,爱你的人。我现在已经是你的人了!
鬼边说边拉亮了床头灯,暗室亮了,满屋通明。
我努力地睁开眼睛,这下我真真切切地看到一个女鬼一丝不挂地躺在我的身边。我也一丝不挂。是的,就是刘丽!怎么是你?刘丽!你就是鬼,鬼就是你,你把我给害了!
昨晚你喝醉了,你上了我的床。
不可能的,是你们别有用心!老谋深算!你们一家串通好的!
许坤,面对现实吧,李晓云不是你的人了,何必这么痴迷。我是爱你的,我爸我妈也喜欢你,不嫌弃你是农业户。我是非农户口,我俩结婚生孩子也是非农户口。有我爸给你罩着,我就不信你当不上官。
可是我打心眼里就没看上你,你就是个魔鬼,害人精!
你骂吧,骂过会好受些。
在白得刺眼的灯光下,刘丽那肥嘟嘟柔嫩的胴体颤颤巍巍,跌宕起伏。我一下跨上去,咬她掐她捣她,我把所有的恨都煞在了她光溜水滑的身上。
这才像个男人,像个流氓,我喜欢你这样。刘丽说。
九
李晓云大概意识到了我晓得她与周磊的不利索的关系,所以她在她的闺蜜卢晓梅面前极力夸赞我,说尽我的好话,撺掇卢晓梅可以与我进一步发展下去,继而像她和刘倩一样。这样下去,所有的关系都扯平了,她与老周,刘倩与老孙,卢晓梅与我,形成了三三制,不再是“三缺一”了,这样大家都心安理得了。这是后来我听卢晓梅讲的。她对卢晓梅说许局长是个纯粹的人,纯而又纯,从不拈花惹草,外面没有女人。说许局长要是好色的话,他周边美女成群,早就不是现在的他了,也轮不到你晓梅了,说许局长是个钟情的人,要爱上哪个女人他一般不会移情别恋的。我能看出去许局长那个眼神对你有意了,说晓梅你试试看,接受他吧,没有错的。卢晓梅说这么多年来也没往这儿想,说李晓云刘倩喊她去吃饭她就去了,根本没想到她俩与他俩还有这层亲密关系。卢晓梅说她自己最憨得了,憨成实心眼了,她说那次在饭局上,你碰了我腿我还以为你不小心碰到我的呢,我就移开了,没想到你一时三刻又碰我了。她说她那天被李晓云劝多了,酒喝得晕晕乎乎的,你打的送我,我就让你送了。我说我在出租车的后座上紧握着你的手你知道吗?她说我酒在肚事在心你握就握吧,你握就握吧你还抠我的手心让我痒痒的。我说你下车后你就把这事报告给了李晓云你还怕她不知道?她说她这有什么呀都是自己的闺蜜。我说李晓云与老周上床的事也对你说了吗你不是她的闺蜜吗?她说她是她我是我,我高兴对她讲。我说好好好,你高兴我就高兴。我说李晓云听你这么一说她立刻把这事报告给了老周同志说我俩有戏了。她说有戏就有戏我高兴。我说我巴不得你高兴说明你喜欢我。
就这样,我与卢晓梅卢医生成了情人。
晓梅说情人难听,好像是你小三似的,我可不愿做你的小三,我是我,你是你,都经济独立。我不依靠你。我就是爱你,爱你!以后喊我爱人。
我说好好好,爱人,以后就喊你爱人。
有一次在金海浪浴场,我有意逗弄晓梅:“爱人,你这么中规中矩的,为什么敢越雷池一步了?”
“还不是你们?你们狼狈为奸,沆瀣一气。不过,我能看出来你是真心对我的,穷追猛打的,再加上晓云跟后缀合,夸你人好,所以我心就动了。”
“听说你过得不开心,是吗?”
“你又是听李晓云说的,要么是听老周说的?”
“不是她俩说,我怎么能知道呢?”
“这都是命,命中注定的。就像我俩,能在一起,也是命。”大概是触及了晓梅的痛点,她伏在我的怀里痛哭了。
我说:“自从那天你酒喝多了我送你回去以后,我天天想你,做梦都是你。但又不能常见面,所以我绞尽脑汁为你写诗。我喜欢晚饭后一个人去散步,那晚我触景生情,写了一首《蝶恋花·愁肠》,诉说对你的相思之苦。”
“也就是那首诗彻底征服了我。”
“我手机里还保存着呢,那是真情表达。我再读给你听。”
月缺星寥清夜长,枯苇曳塘,夜鹰啼凄哽。漫漫长冬风正劲,孤衾怎耐霜天冷。
灯寂人单独凭栏,露湿罗衣,相思牵愁肠。伊人犹在院一方,寸心暗系遥相望。
“没想到你是个情种,浪荡才子。”
“你情窦难开,不瘟不火的,但我能看出来,你是爱我的,只是犹抱琵琶半遮面。所以我温水煮青蛙,慢慢地感化你,感动你。”
“你才是青蛙,雄性的,天天叫!手机天天叫”
还有一天晚上,青蛙是这样叫的:《把你举起来,走向远方》:
以前
暮色四合时
我会绕城独行
望天看地相物
什么都想
什么都不想
自从有了你
我改变了方向
向着灯光耀眼的医院那方
我知道你不在
但我都来
只为感觉一下你气息的存在
以前
我对着天河和月亮
望着牛郎织女
想着后羿和嫦娥
思绪万千无常
已常痴心妄想
有个故事发生在我身上
如今有了你
常对着你的方向张望
看着公园里活蹦乱跳的姑娘
我的心已经飞到你的身旁
望着阴暗处热恋的男儿女郎
我真想大大方方地爱你一场
我不想再像从前那样
孤独得只有遐想
承蒙上苍给我垂爱
我要好好地把你珍藏
不仅仅是珍藏
将来我要把你举起来,走向远方
卢晓梅娇滴滴地看我,媚眼迷离,一下抱住了我,我也抱紧了她,我俩激情地吻着、爱着。一番疯狂过后,她依偎在我的怀里,继续聊着她的故事:
她说,我卫校毕业分配进了县医院,不久院里的同事给我介绍了一个对象,就是现在的孩子他爸。他是个退役军人,安置在城管大队,到现在还是个办事员。办事员就办事员呗,可是一到家就四肢拉叉地躲在沙发上,家务事啥也不干,你叫他干他就同你吵架,我说你不要把工作上的情绪带到家里,这是两口过日子的地方,不是乱糟糟的菜市场。他还容不得你好,你进修个本科晋升个高职什么的,他都不高兴,好像与他无关。话又讲回来,这都确实与他无关。这些年孩子念书上大学的钱都是我供着,我的工资不知比他高多少,他的工资我也不管,我的工资他也看不到,日子就这么将就过着。天作有雨,人作有祸,这是古训。那一年他得病了,是肺癌中期。这下他更有理了,看病拿药都是我服侍着。到南京联系医院找专家全是我,开刀服侍他半个月是我,端吃端喝的,楼上楼下的挂号拿药,哪一项都离不开我。没有床位,夜晚我就靠在躺椅上,一惊一乍的,根本睡不着。他倒好,这儿不舒服了叫你按摩这儿,那儿不舒服了叫你按摩那儿,病友都看不下来,但考虑面子,我都忍着。出院回来,他要吃要喝,他自己会做饭也不做,就等着我下班,下班迟了就发火。儿子上高中还要接送,医院又忙,我真是一个人当几个人忙。儿子上大学以后,我不烦心了,我几乎天天在医院食堂吃,不管他吃不吃的,随他去,省得见了心烦。这下倒好,你能想到他怎么对我说的话?他说,又到哪个情人那去吃了?有时候我值夜班,他说又跑到哪个情人家睡了?说打就掼的,真叫人受不了。他有一个姐姐,我有时去她家向她诉苦,不愧是亲姊妹,她说,两好归一好,你要体谅一个病人,都一个快死的人了,你就让着他吧。我说,要不是我的话,他能支撑到现在?活了八年了!我这八年是怎么过来的你知道吗?他的工资从不贴补家用,他把工资银行卡的密码对他姐讲也不愿对我说。处处提防着我。
我愤怒了。我说,真是变态!放着这么好的老婆不心疼,真是良心大大地坏了。肺坏了,心也坏了。像他这种人,叫作阴人,阴人是无情的,是狠毒的。他幸亏没当上领导,否则下属就遭罪了,天天要他看脸色行事了。像他这种人也当不上领导,所以一辈子只当办事员。当办事员心又不服,又不上进,他容不得你比他好,你处处不如他才好呢。他只能生闷气,他不可能有好朋友,闷气无处发泄,只能回家把气发在你身上。所以一回到家,就摆出大男子主义,颐指气使。他一方面是自卑的,另一方面又是逞强的,以假逞强来掩饰真自卑,实际上他又是一个可怜的人。但他不认为自己可怜。这种人,你早就该离开他。
她说,在没有遇到你之前,我想孤独到老死算了,就这么凑合着过吧,这算是一个家呀,为了儿子,为了儿子有这样一个家。他这个样子,能活多少年呢?迟早从癌症上死。其实我与他分房睡已经有十个年头了,也不想性事。世上单身女人也不照样过日子?我是一个规规矩矩的人,不像晓云她们,毕竟我与他有一纸婚约,有婚约就应该约束自己。所以当初你拼命追我,晓云一个劲地鼓动我,我就是跨不出那道坎,总觉得丢人现眼,偷偷摸摸得难为情。
我说,都什么年代了,你还学着古代贞女那样为你树牌坊?你还年轻,你应该追求自己的幸福,不应该一棵树上吊死。你爸你妈知道这些情况吗?听说你还有一个姐姐,她劝过你离婚吗?
姐姐劝过我离婚,爸妈思想封建。当初也是爸妈看好他的,说是一表人才。虽是同事介绍的,但我并不是十分情愿,我想找个像你这样有知识文化的人。他家境好,父母是双职工,酒厂的,那年代酒厂红火,工资高,福利好。所以我经不住劝。这都是命。其实我的初恋是我的学校辅导员,我毕业上班了,他还来过一次,那时他已经辞职下海了,在北京做药品器材生意。他想叫我也辞职跟他走。爸妈听说要辞职,好不容易有个铁饭碗,哪能这样?坚决不肯。况且我在爸妈眼里就是一个乖巧听话的小女儿,也不忍心离开他们。这段恋情也就无疾而终。
怎么了?许坤,你沉默不说话的?你在想什么?吃醋了?我竹筒倒豆子什么都说给你听了,既然我接受了你,你就是我的爱人了,是我的依靠,是我的心灵港湾。
学生,辅导员;辅导员,学生。在学校就恋爱了,没想到你这么传统规矩的女子那个年代就恋爱了。想不到,真想不到!前后一对比,这哪像现在的你呀?也难怪,这么漂亮优美的女子,哪个男子不心动呢?
你不要想歪了。是辅导员主动的,像你一样,穷追滥打的。不过只是拉拉手拥抱而已,哪像你现在,都上床了。天天往这儿带,烦不烦?不怕人看到?下次不来了。
好好好,下次不来了。去属于我们两个人的世界,清净安生。行了吧?爱人。
两个人的世界?陶渊明的世界?想娶我?这样就清静了,就安生了。可我还没有这个想法,我不想破坏你的家庭,背着骂名,你的那位是无辜的。我这么多年来没有爱,也没人爱,现在有你了,你就好好地爱我吧。许坤,我不讲条件,只有一条,不许你三心二意,就我一个。你发誓。
好,爱人,发誓,就对你一个好,不再拈花惹草,行了吧?
什么话呀?拈花惹草,我是花?是草?
是花,是香花。
你说说你的初恋呀,你与你夫人是怎么结合的?
我的初恋没法与你相提并论,她是个心猿意马的人,不值得一提,在我的心里她已经死了。
她抛弃了你?你这么恨她?
我这人心地还是善良的,恨不起来。看人家过得不好,心都痛。话又说回来了,看你这样,我真心疼你,这也是我爱你的原因,想给你爱,给你依赖。
不说我,说她。她过得不好吗?
听说不好。离婚了。
你不想去安慰安慰她?
那也不是我的事了。我现在只想安慰你。
你们怎么认识的?她现在干什么?
她是一个干部的子女,没有正式的工作,现在自由择业。
听晓云说你岳父大人当初是乡里的书记,你仕途上能有今天,多亏是走了这条捷径。
也许吧。
不是也许。是肯定。我问你,当初晓云爸也是乡镇的干部,晓云这么漂亮,你怎么没追她呢?我看你俩还挺般配的。
怎么说呢?这爱情啊,并不是遂人所愿的,你想她,她不一定想你;你不想她,她偏偏让你得到,叫你欲罢不能。所以说,这人间的情爱啊,是是非非,永远让你纠缠不清。
也许是吧。
十
自从那晚稀里糊涂地与刘丽颠鸾倒凤以后,我便大大方方、理所当然地出入于刘书记郭阿姨的家,而且我从此不再称其为刘书记郭阿姨了,而是改口喊爸妈了。事已至此,木已成舟,生米煮成了熟饭,我没有想头了,也就死心塌地了。李晓云像风卷残云一样飘走了,刘丽疾风骤雨似的压了过来,都让我猝不及防,一点先知先觉都没有。按理说,一个女人离开你,从来都不是一瞬间的事啊,而是对你的一句句你没有在意她的冷言冷语、一次次断然决然地头也不回离开你的背影,日积月累导致的结果,她对你的心已死,对你的情已灭。可是李晓云并不是啊?她在出嫁前的那个晚上,孤独地在老柳树下等我,像只修行千年的白狐,把一生中最珍贵的东西给我了。她断然决然地走了,但我恨不起来,只有心痛,只有爱怜。同样的是,刘丽疾风骤雨似的压了过来,我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就一顿饭的工夫,就彻底地拿下了我。我对她是没有感觉的,没有感觉是索然无味的,这连对着她白花花的身子也是机械地报复式地发泄着我的不满与鄙视。
李晓云成了我解不了的心结;刘丽成为我实实在在的妻子。
结成这样的亲家,父母别提多高兴啦,一个乡里书记的女儿,又有像模像样的工作,儿子打着灯笼上哪找的呀!一点劲都不费,就带来了一个媳妇,虽不算漂亮,能生娃就行,漂亮又不当饭吃。老丈人有本事,你将来定有出息。
我与刘丽的婚礼很简朴,省去了农村那种定亲呀过礼呀那些繁文缛节,但是,就是这样,花在她身上的两件红白色羊绒衫、两双女式高跟皮鞋和一件二五式驼色呢大衣远远超过了我家西堂屋半人高的一大囤水稻的价值。刘丽说,我又不是跑上家门的媳妇,简单的礼节还是要有的吧。想想也是,毕竟是刘书记的女儿,虽然板上钉钉她是我的人了,跑不掉的,但是在她身上花钱花钞的还是为了我们这个新家。母亲说值得。新家就是乡政府宿舍大院里的一套三间瓦房带一间厨房。一套组合家具是请当地的木匠打的,有梳妆台、大衣橱、书橱、书桌、椅子、碗柜,当然包括婚床,这些都是包工包料的。母亲又给床上添了两床簇新的被褥。这些东西又花掉了我家东堂屋半人高的一大囤麦子。也就是说,为了我结婚,老家的土屋已空空如也,一点值钱的东西也没有了。
农历十一月初六,是我和刘丽结婚的日子。像李晓云出嫁那天一样,中午,我们把宴席也放在淮河大酒店。乡村两级的干部事先已发出了请柬,当然,晓云父亲李部长的请柬是我亲自送去的,李部长笑逐颜开说恭喜恭喜祝贺祝贺。我说谢谢部长。参加宴席的还有我们两家的亲戚,刘丽的姑妈早些时候就赶来了,笑得咯咯的,说丽丽啊,我没看走眼吧?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有情人终成眷属了!父母则坐在老家的亲友席上时不时地张望着来来去去过往的人群。他们哪里见过这阵势啊?岳父岳母过来亲切地与他们握手问好,他们哪里习惯啊?反而更加显得拘谨,堆着满脸的笑,唯唯诺诺地应和着。武装干事小何忙着为我发礼品记账,等到结束时也没看到李晓云过来,他神经兮兮地说晓云你为什么不邀请,那可是你的初恋情人啊!我举起拳头假装狠狠地治他,他却嘻嘻哈哈地跑开了。人是衣裳马是鞍,丽丽今天穿上我新买的驼色呢大衣,红色衬里绒衣,脚蹬黑色高跟皮鞋,亭亭玉立,笑容可掬。我牵着丽丽的手走向T台向亲朋好友致谢,祝大家吃好喝好。男女同席,履舄交错,日暮酒阑,宴席在杯盘狼藉后结束。送走亲友,我劳累一天的心总算安顿下来。
我俩的新房,喜气洋洋,床头的长明灯彻夜燎亮。躺在席梦思床上,丽丽枕在我肩膀上,温顺得像只小绵羊。我抚摸着她光溜水滑的肌肤,浮想联翩,想到夜幕下的晓云,想到在丽丽闺房那痛快淋漓的模样,不由得热血沸腾,心潮澎湃。我一骨碌趴在她的身上,两手握住那双丰硕的乳房,使劲地吮吸着,下边荡倚冲冒,四海翻腾,五州激荡,一会儿冲向了高山之巅,一会儿跌入了空洞之谷。丽丽哼哼唧唧,嗷嗷叫嚷。一番颠鸾倒凤之后,彼此散了架似的,都瘫躺在温柔乡里。
丽丽说:“我男人真猛!让我痛快。”
我说:“对你这样的身子,温柔不行,必须像流氓一样横冲直撞,不然你不过瘾。”
丽丽生气了:“你是表扬我还是糟蹋我?”
我说:“我说的是真话,我这么厉害都打不到底,你想想一般人还能行吗?”
丽丽说:“男人真坏,坏透顶了。”
我说:“你说我坏,那才是冤枉了我。我性本善,看你这么爱我的样子,我确实心疼你。想想我许坤能得到你们刘家的认同、刘家的好感,而且一心想着不择手段地得到我,我已经心满意足了。哎,丽丽,我问你,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搞不明白,那天晚上在你家,我怎么到你床上了?”
丽丽说:“我的男人,你同李晓云谈恋爱的时候,你认为是隐蔽得很,错!乡里就这么一点大的地方,有个风吹草动的谁人不知?尤其是乡里的干部,哪个女孩子不盯着眼看?那一阵子我郁闷啊,一个武装部部长的女儿你看上了,那么一个书记的女儿你为什么看不上?我哪儿不比她强?我是干部,她还是工人呢,不就是她长得好看一点吗,说不定哪天她还要下岗呢。所以,看到李晓云嫁为他人妇,我高兴不得了,心想我有希望了。那天你骑车带我回来以后,我姑妈来我家向我妈说两个孩子到她家去了。从那以后,我爸我妈就认为你就是她们的女婿了。”
“可是,可是,我没有这种认识啊!事后,我也没有与你联系,你也没有找我,你们这不是一厢情愿吗?”
“一厢情愿怎么了?我就是喜欢你!看你失恋愁苦的样子,我又心疼。想想还是我来给你爱情吧。那天晚上,你醉得一塌糊涂,几个稍微清醒一点的干部架着站长走了,我爸也喝多了,上楼休息了。我妈和我一起连拖带拽地把你扶到我床上。然后就……”
“丽丽,然后就什么了?”
“然后就做爱了。行了吧,不就是要我讲这句骚话吗。”
“丽丽,你这是耍流氓,是强奸!”
“强奸怎么了?难道是你们男人的专利?我就要强奸你,怎么着?你去告我呀?”
“哪敢啊?书记的千金。丽丽,从那以后,我万念俱灰了,心踏实了。谢谢你给我的爱。”
“那你爱我了?”
“废话,我俩都成一家子了,不爱你爱哪个?”
“那不一定。枕边人不一定是心上人;心上人不一定成为枕边人。比如说,李晓云,你当初那么爱她,心里头想她,但她已经不属于你的了。”
“丽丽,我还得高看你呢,这话说得有哲理。但是,那些都成为过去时了,不要再提了,好吗?现在,你既是我枕边人,又是我心上人。”
“真的吗?”
“真的。”
“那你只对我一个好。”
“好,好,好。行了吧?”
新婚之夜,折腾到半夜。又是一番温柔后,丽丽安心地睡了。但我还是睡不着,浮想联翩。想到农村老年人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要想日子过得好,丑妻薄地破棉袄。想想也是。穷家破院的不会遭贼盗窃,丑妻不会遭人惦记。滚滚红尘中,家有一个如花似玉的老婆,不是担心她出轨,就是担心她被人惦着。红杏出墙是迟早的事。武大郎的潘金莲是也,“爬灰”之人秦可卿是也。古时候有,现实中也不是没有。许坤啊许坤,想想你是幸运的,李晓云漂亮,嫁为人妇了,梳妆前的夜晚,偷偷出来把初夜给你了。她的新郎心里是啥滋味?搁在你心上,你又是什么滋味?丽丽是很不错的了,她是独爱你的,又不会被别人惦记着,你都不看好她谁又能看好她呢?这样的妻子你放心好了。
官场上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叫作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也确实是。在乡镇,老子是镇长书记,那么到头来其儿子或其女婿也是乡镇长书记科局长什么的。丽丽也常拿这种话说我,说我有今天难道不是她爸上上下下周旋的结果?我说也许有这方面的原因,但我没有往这方面上想,我要是想的话,我早就与你恋爱了,哪能让你费尽心思占有我?我是我,我可不愿意依附你爸,我相信我能够发展更进一步,我也有这种能力。你爸想让他女婿发展得好些那是另外一回事,就像想让我成为他的女婿一样并实践着他的想法。我最害怕领导们在背后使小动作,让人不知不觉地就上当了。我的恋爱就是,不知不觉地被晓云的父亲李部长否定了,我还承他的情,心想他还在书记面前表扬了我一番呢;不知不觉地成了丽丽的丈夫刘书记的女婿,事先一点征兆也没有,要是有一点征兆的话,也不过是那一天骑车带了丽丽,她的姑妈误判的我,她全家都误判了我,结果事情一发而不可收。我是一个性情中人,我是一个农民的儿子,多愁善感。一个对农民没有感情没有同情心的人,在基层乡镇工作,他是没有市场的,更是没有前景的。巧言令色之人、耍奸取滑之流、唯上不唯下之辈、不想走大道而专挑小径之徒,虽然一时得势,蒙蔽了领导的眼睛,但日久见人心,这种人也是走不远的,也是迟早会翻跟头的。我的仕途一路走来,我相信命运,就像爱情也靠命运得来一样。你有当干部的“命”,“命”让你当了,但你不一定有进一步发展的“运”,“运”乃运动中的气也,是运气,没有运气你再努力也是白搭。并不是老子英雄儿好汉,那要看你是否有当官的料了,即使有当官的料,那成器不成器也得看你后天的造化了。阿斗是扶不起来的。
我承认我的仕途上,是组织选干让我骑上了马,后来我的岳父又鞭策了马送我一程。但一程之后的一程,一程的一程还得靠我走,靠组织上的认可与提携。等我坐到乡镇书记局长位置上时,岳父他早已从乡镇书记的位置上退休了。
十一
周末的一个下午,我正在加班,孙书记的电话打来了,说他在金海浪浴场,房间已给你留好了,刘倩已打过电话给卢医生了,她俩马上到。说你赶紧过来有话对你讲。
我说:“神经兮兮的,有什么话对我说,电话说好了。”
他说:“一言难尽,你来我慢慢说给你听。”
我说:“老周呢?他不在?”
他说:“你快过来呀,来不就知道了吗?”
这个老孙,故意卖关子,搞得我心里很忐忑。他与老周狼狈为奸常惯了的,是一阵来一阵去的,常一起出入澡堂宾馆舞厅的,今天怎么了?我更加忐忑不安。前一阵子,我们的县委书记“双规”了,外传是国营酒厂改制的事,低价卖给了浙商,造成国有资产流失,还顺带套出了许多乡镇书记和科局长,说是凡是经过书记他一手提拔的干部都被交代出来了,行贿数额多少不等。为此,我们仨常在一起聊这些事情,说我们都是乡镇老书记了,又不是他书记提拔的,我们又没有行贿,心放在肚子里,怕什么,难道他书记故意栽赃我们?讲得也是,书记还算有良心,没有把我们纳入他的视野范围内交代出去,我们仨都平安无事。老孙说,像我们这样农村出身的,走到今天,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老家小时候的同伴有的连对象都找不到,我们有吃有喝的,很知足了。吃吃喝喝没什么,千万不要拿,不要贪,贪了拿了,早迟必被捉。难道为了升官,我不吃不喝拿工资送他不成?我就这么自信,都逮了也逮不到我。我说是啊,你小时候的同伴连对象都找不到,你看你左一个女人右一个女人,这也是生活纪律的问题呀。老孙说,这是两好归一好的事,你情我愿的事,除非女人去告你。这种事情民不告官不究,纪委也不会无缘无故找女人核实的,万一把女人辱没死了他纪委吃不了兜着走。我说老周,你常讲老孙智商低、情商高,我看两者都高,他很会揣摩女人心,讲话都是一套一套的,逻辑性非常强,滴水不漏。跟好人学好人,跟着贼头去偷人,老周你应该喊老孙师傅。老周说我喊他师傅,那你应该喊我老师。我说老师职称太低了,我应该称你为教授——野兽。
我拨通了老周同志的电话,我的心踏实了,说明老周同志还在,纪委没找他,没有什么意外。我说:“你在哪?老孙在金海浪浴场,走,我们洗澡去。”
老周说:“你嫂子病又犯了,我带她在南京呢。”
听老周这么一说,我的心立即黯淡下来,嫂子的病又犯了,那可是癌呀!怎么五年下来又犯了呢?五年、八年、十年,癌症的三个坎,怎么刚刚过了五年就……我不敢再想了。
我立即拨通老孙的手机:“老周家属赵小兰的病又犯了,你知道吗?”
“不知道啊。”
“我刚通过电话,他在南京。”
“怎么事情都一起发生了呢?”
“什么事情都一起发生了,你讲话莫名其妙,我越发糊涂了。”
“你快来吧,卢医生都到了,等你呢。”
我脑子里又出现了晓梅的倩影,妩媚的样子。尤其是沐浴后,湿漉漉的长发披散在肩背,红润润的脸上两个浅浅的酒窝,两只忘情眼迷离地看着我,真像一株刚出水的芙蓉。再突然给我来一个大大的拥抱,叫我欲罢不能。这个长期缺少爱情滋润的女人,自己也把爱的欲望长期泯灭在内心世界的女人,封闭的内心世界一旦被打开,爱的欲望就像一粒种子,在阳光雨露的滋润下,破土而出,起初还是紧张地羞答答地顶着一丁点儿泥土的芳香看着这个白花花的混沌的世界,之后,随着时间的推移,也自然而然地茁壮成长起来了。我承认,在情感方面我是一个意志不坚定的人。我对我妻子刘丽也这么说过,我做不到柳下惠那样“坐怀不乱”。柳下惠怀里能接纳女人我肯定不能。所以我始终与女人保持着很好的距离,就是与女同事女下属也是保持若即若离的样子。说好听点的,如同李晓云对卢晓梅说的那样“我是一个纯粹的人”。说不好听的,说我是一个油盐不进无动于衷之人。我晓得“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的道理,近之不逊,远之则怨。但卢晓梅则不一样,她说她从来没有像爱我这样爱过别人,说除了忙工作之外,头脑里全是我,就想去见我。见一下心里就踏实,不见心里就空落落的。她说初恋时不懂爱情,自己酿成的苦酒自己喝,哪叫自己在对的时间遇到一个不良的人呢?她说不良的人对她造成的伤害已经结成疤痕,已经麻木不痛了。他在家权当空气一样地存在,他生活在他的空间里,她生活在她的空间里,甚至她俩的空间连空气都不流通。她说谢谢我心疼她宠爱她,在她辛苦疲倦的时候给她以慰藉给她肩膀依靠,她说她应该感谢孩子他爸,让她受了这么多年的苦难换取了我对她的爱。她说是我的爱唤醒了她濒临死去的心。她说有我在,她情绪就能稳定,就能敞开心扉,哭就哭、笑就笑。她说我值得她去爱。她说往后余生她会好好爱我即使给不了她的名分她也愿意。
我立即打的到金海浪浴场。老孙的房门虚掩着,显然是在等我。我推开门,刘倩也在房间,他俩已经洗好了。老孙穿着浴场里边的肥大而空荡荡的短裤,光着上身;刘倩身穿自备的内衣内裤,湿润的长发飘逸,胸部土丘似的挺着,脸红红的似八成熟的苹果。他俩正在面对面地欣赏着,含情脉脉的样子。包间并不大,摆放了两张单人床。虽然开的是老孙与我两个人的包间,但我心知肚明,刘倩是从她的房间里跑过来的,那房间里还有晓梅。她是让我到那边去,与晓梅在一起。男女之事,同事朋友加闺蜜,都已经习惯了,互相在一起都已经是很坦然的事了。
果然,刘倩说:“到我那边去!卢医生在那里。”
“老孙说找我有事,有话要对我说,什么事?神神秘秘的。”
“就是叫你来洗澡的。你快到那边去吧,卢在等你,好长时间了,你磨磨蹭蹭的,就不能快点?老周的事,等会儿再和你说。”
“好吧。”我悄悄地为他俩带上门。几乎同时,我听到了房门“咯噔”一下的反锁声。
隔壁房门同样虚掩着。我轻轻地推开,晓梅身着内衣已经靠在床头玩弄手机。看我进来,她指了指床头柜上的塑料袋说:“我洗过了,那里边有我给你带来的毛巾,下去洗吧。浴池里的毛巾不能用。”
我三下五除二把澡洗完,快速上岸。
晓梅说:“你胡鬼吧?这么快。”
“考虑你在这急啊,让爱人你久等了。你听听,隔壁他俩正在高潮呢。快点,把衣服脱了。”
“去去去,也不嫌害臊。”晓梅虽这么说,但很认真地一件一件地脱去了内衣内裤,于是展现在我眼前的是赤条条的光溜水滑的肌肤,峰是峰谷是谷。我急忙压了上去。
“看你猴急的,不能说说话吗?”
“这么美丽动人的身子,我控制不住了。”
“没有人与你争,专属于你的。”
一阵排山倒海过后,一切恢复平静。晓梅心安恬静地睡着了。
老孙说有话对我说是这么回事:他说老周的妻子赵小兰打电话对他说你俩是合穿一条裤子的,是一丘之貉。有些事她这么多年来是睁一只眼睛闭一只眼睛的。你们在外找女人不让她知道也就算了,一切都好好好。其实她早已经知道老周外边有女人了。说好多年以前,有一天晚上,老周一夜没回家,还说晚上陪一个外地客商就不回去了。哪知道那天她单位也来人了也安排在那个宾馆。第二天她去结账时,远远地看到老周同志从宾馆楼上下来了,后边还跟着一个女人,她说这个女人她认识,是他工作过的乡镇女下属,没想到这么多年了还保持联络。但是——她强调说,你老周不能欺人太甚了,趁她生病在外住院期间,他竟然把女人带来家里。她说是调小区楼道里监控看到的,说她放在床头柜上的手镯不见了,不然也不会调监控看的。哪知道一调监控看就有一个女人“蹭蹭蹭”地从楼道内的大门进来了,过了好一会儿,这个女人又“蹭蹭蹭”地出来了。老孙说,应该不会这样的吧?她说错不了,老周把自家的门敞开,那个女人一点也不害臊自然而然地进门了,然后门就关上了;完事后,门自动开了,女人又不害臊地自然而然地出来了。老孙说这个女人姓甚名谁?她说这个女人她不认识,要认识也不会找你问了。她说看来老周在外不止一个两个女人,三个五个十个八个都有。老孙说你消消气,身体要紧,碰到老周同志他来审问审问。她生气了,狠狠地说,你们都一样,狗改不掉吃屎!
我的心一阵冰凉。老周同志滥情能有今天这个样子,也不能全怪老周。老周同志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说,这女人啊,一旦性情放开,就像开闸的淮河水,奔腾万丈,哗啦啦地欢唱得很,比男人还男人,比野马还野马。还有,嫂子你赵小兰也有责任啊,这么多年来你明明知道他有外遇了你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乎着,你不是太放任老周同志了吗?也许你的病是气出来的。对,就是气出来的,癌是气的瘀积,一定是。
“老周同志带回家的女人又是哪一个呢?应该不会是李晓云吧?那一年嫂子住院开刀,你、我还有刘倩李晓云都去看了,嫂子对她有印象。监控录像中的女人嫂子不认识,说明不是李晓云。老孙,那个女人,你审问过老周了吗?”
“审过了,他说我俩都不认识。是另外一个女人。”老孙说,“这件事,你叫卢医生不要对李晓云说,要保密。这边,我也对刘倩说了。否则的话,李晓云哪能受得了呢?脚踩两条船,哦,不止两条喽,三条四条恐怕都有。搁谁谁也受不了。”
这个教授野兽的老周,你千不该万不该把这个女人带回家呀!
十二
赵小兰的病情既然复发,看来就没有好转的希望了。这次去南京,医生也只是开几服中药,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子宫都切除了,癌细胞已经扩散,没法再开刀了,切除哪里呢?很多组织细胞都被侵蚀了。
这人啊,都说好人有好报。可偏偏有时候坏人活得很滋润,活得很轻松,很潇洒。而好人却来到这个世上活受罪,等罪受够了、受完了,该享福时,命也就差不多到头了。所以,在这个世界上,人们都祝愿好人一生平安!但是,往往却不是这样。我希望嫂子赵小兰的命长一些,挨到五年、八年、十年,乃至更长。可是这并不是我所祝愿的啊!
五年前,我与赵小兰有一次长谈。也就是在那天,我知道了她的为人,她的好,她的不易。那天她手术出院在家休息,老周同志在乡里忙着工作没有回来。我同她弟弟一起去看望的,买了些水果和鲜花。她弟弟是我的小车司机,就这么凑巧,也是缘分。由于彼此都很熟悉,说话很随便。她一股脑儿地说出她嫁到周家这么多年来的劳累和辛酸。她说,如果人生可以重来,她是不会嫁给他的,不会嫁给姓周家的。
说姓周的一家老小都不是东西,没有情意。当初嫁到他家时,真是家徒四壁,一个小院子带三间土墙茅草堂屋和两间草厢房,厢房是锅屋,里间是公公婆婆住的,还摊放些杂草。堂屋东西房就两张床,是老周姊妹住的。现在还记得东头房睡过的那张木制的大床就是一个长方形框架安上四条腿,床撑上垫的是高粱秆码成的床垫子,上面再铺上凉席子,睡上去硌腰疼。婚后时间不长,婆婆就得病死了,是癌症晚期。也是知道病瞧不好了,所以我们恋爱时间不长就结婚了,赶在婆婆临死之前,以便了却她老人家的心愿。当时他还有一个弟弟在念高中,两个妹妹在家干活,最小的妹妹才八岁,念小学一年级。婆婆死了以后,我们就把小妹接到我们镇上念书,一直念到高中毕业,之后找对象,结婚都是我操办的。大妹妹没念过书,一直在帮着家干农活,同样的,为了替她找一个像样的人家,摆脱一辈子在农村干活的辛苦命,帮她找了一个集镇上姑爷,虽然没工作,但能在街头上摆摊设点做个小生意。婚事也是我给操办的。婚后,可想而知,两口子摆地摊能挣几个钱吧,真是省吃俭用,连买菜吃都舍不得。看她可怜,我把经营农业生产资料的生意给她两口做了。你是知道的,我们乡镇农技员家家都在做化肥种子农药这种生意,她生意这么多年做下来了,有钱了,等我们进城了,人家也在县城买了房子,孩子毕业考编找工作哪样能离掉我们?看她没有养老保险,老周又找人帮忙,把她养老保险又给解决了。最气人的还有老爷子,在二妹妹出嫁后,受门房邻居怂恿说还不去当干部的儿子家享福,一个人还干什么活种什么田?他倒好,说不干就不干了,跑来跟我们一起生活了。照这样说,农村死了伴的人都不过了?!当时老妹妹还在我家念书,我女儿才几岁,一家老小五口,又要忙工作,又要忙一家人的生活,真是受不了。这么多年,从乡下到城里,我们到哪他跟到哪,难道大儿子是该派的?其他子女没有一个说大哥大嫂这么多年不容易我们分摊带着过吧。从来没有,不敢放一个屁!小儿子在蚌埠,媳妇肉坏,人长得就阴,从来没有过笑脸,她家的门槛老爷子从来没去踏过。记得有一次,老爷子患皮肤癌去蚌埠开刀,人家像无事人一样,老爷子出院想去认认门,她倒好,家不回、锅不烧,把姊妹都晾起来了,中饭还是老周带上姊妹们去饭店吃的。“真是世上少有的人。这样的女人,小儿子能忍受得了?”我气愤地插上一句。她继续说,过年了,老爷子在我家,捏鼻吃苦瓜,一年到头不来看一下,过年还能不来吗?不来不怕别人骂他们吗?但每一次来,我都气鼓鼓地忍着,她从不帮你理个菜呀搭搭手呀讲讲话呀什么的,一个劲地抱着手机看,小儿子还没讲她一句,说骂说骂,说打就打。过年图个吉利,每年小儿子回来,我们都提心吊胆,如履薄冰。生了个儿子,但孙子从来没有去过老家为他奶奶上个坟,从来没有过。“孙子没去给奶奶上坟,这应该是儿子的问题了,小儿子难道回来不带上他认祖归宗吗?”我很有疑问。还认祖归宗呢,她继续说,人家从来没有把她看成是周家的媳妇,她就是她,儿子是她的儿子,她说儿子她要改姓跟她姓,她说她是城里人。说这种话也不嫌丢人现眼,城里人像她这种德行?谁不是城里人?我难道是农村的?都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小儿子也不是个东西,从小看大。记得他还在念高中的时候,周末带几个同学来我家玩,我忙上忙下地烧给他们吃,也不落好,老周讲他两句,说朋友是要交往的,当下要好好念书考大学才是。他怼老周说,就不来你家这一回吗?将来你看我的。我真不知道将来他能成为什么样的人!还有他结婚的时候来我家要钱,姐姐妺妺他都要,要了也不还。那时候钱当钱用啊,我把家里仅有的几千块给他了,从此打水漂了,从不提还的事。老家亲戚有什么红白喜事的,他两口子从来不来,时间长了,人家也不通知他,权当没有这一门亲戚存在。想想也可悲,人一旦落到无亲无故的地步,也不知道他在这个世界上是怎么立足的。但是人家过得有滋有味,我们在家服侍老爷子,人家周末照样去游玩,嘻嘻哈哈的,真是无语。一个从不考虑别人感觉的人,他的心也不是心了,而是一块生了锈的铁饼了。老爷子临死的那两年,要捧吃端喝的,我说姊妹几个要轮流过了,都要尽一点孝道吧。老周同志把姊妹召集来商量,也是决定,一年十二个月,一家两个半月带着过。小儿子两口倒好,宁愿出钱让她大姐带他也不带。我说大姑子,那我也给你钱你都带吗!哪个不想图个爽身?大姑子说怎么办呢,难道让他俩闹离婚吗?我说你不怕我跟你哥闹离婚吗?唉,这人啊,人不偏心狗不吃屎,轮到我家了,她多带一天都不行。眼看老爷子时间不会长了,小儿子怕良心遭谴责,更怕老爷子在阴间放不过他,就在外租了一间小房子带了个把月直至把他带得快要死了,临死之前,姊妹几个还是把他送来了我家。我故意说大姑子,难道不能死在小儿子家吗?小儿子不是儿子?她说弟媳妇你又不是不知道,哪能接受呢?除非死在外面。我怼她说那我就能接受了?不怕我把他放在外面死?讲归讲,气归气,我哪能忍心呢?所以老爷子的丧事我办得风风光光,丧事花的钱都是我的,你是知道的,亲戚朋友一分钱礼都没收。亲戚朋友都不理解,尤其是亲戚,说哪有不上账的?我就是不要他们上账,我当时心想花多少钱就我们两个儿子平摊,叫小儿子他两口也出出血,我把话很早就撂出去了,叫他们有思想准备。你想都想不到的,天下还有这种事,老爷子死了,弟媳妇家那头一个鬼影人都没来,你看这家人还算是人吗?出殡前一天晚上,在饭店亲友的桌席上,弟媳妇玩手机,亲戚逗她说话她也不理人,小叔子还没说她两句话,就吵起来了,叫一桌人都很尴尬。事后我说小叔子,如果你媳妇还像这样的话,干脆明天你叫她回家吧,省得人家笑话。他倒好,你猜怎么怼我的?说,那好,你撵她走,那我也走,她是我老婆,说着就立即打电话通知老婆要回去。老周这下沉不住火了,说你要承认不是儿子你就走吧,请放心,没有你,我这个大儿子照样能安安稳稳风风光光地把老头子送下地,反而有你两口子在,倒闹得人心不安!你也不怕人家笑话你,什么东西!书白念了!还天天炫耀自己在单位是个中层干部呢,干部像你这样的?但吵归吵气归气,丧事花两万块钱我们没让他两口掏一分。两口子笑得咯咯的,看到他俩的嘴脸,我气不打一处来。当时,我那个气啊,肺都要气炸了,真的。心又想,唉,算了,老爷子在世都这样,死了,他们也不会来这个家了,我们也落得清静。过了事以后,我对那个大姑子也发火了:这么多年来,弟媳妇两口子都是你做姐姐惯的,哄着拢着,你们眼里有你这个哥哥吗?家里什么事不是我操心的?什么事能不要我操心?从今往后,拜拜吧!这么多年,算是我的良心被你们这些不讲良心的人一口一口地吃了……
嫂子赵小兰哭了,哭得呜咽咽的。我也情不自禁地眼泪在眼眶里打圈。我能说什么呢?我什么也说不出,我只在唉叹。心想,有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
她继续说,实际上,我的病都是气出来的。什么叫寒心?当别人把你对他的好当成是应该的,是理所当然的,而且还要永远索取你的好而不知足,而且他对你的好还无动于衷、麻木不仁;你什么事都为他考虑、为他做,哪怕是他自己的事也要让你去给他做,就一件事没达到他的要求、他的满足,他就怨你、责怪你,甚至恨你,这就叫寒心。外人是这样便罢了,毕竟是外人,知道是这样子,我可立马回头,回头是岸;但是如果是亲人,与你有血缘关系的人都成了这样的人,你能不寒心吗?你能不心痛吗?你气、你哭、你伤心,他把你的痛苦不当成痛苦,还在笑、在乐、在手舞足蹈,你能不心痛吗?这么多年来,家乡的人都说这个破败的家庭就是我支撑起来的,但是有什么用呢?不认为你好,认为你就应该这么做,我忍受住这么多的痛苦,被亲情啊道德啊绑架,到头来落个一身毛病。如果有来生,或者说下半辈子,我一定要活给自己看,为自己活着,但是看来下半辈子是活不成了,只有来生了。我彻底地痛哭了,我说,嫂子,你的病会好的,只要不是晚期,癌症都会好的,我见过的例子太多了。你这是前期,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这一回,我与老孙同志一道去看望了她,其他的女同志是不敢带去了,包括李晓云、刘倩。自从监控录像事件发生以后,她持怀疑一切打击一切的态度,怀疑这个怀疑那个,她把与老周同志密切来往的女人统统纳入怀疑对象,她知道电话号码的,一律打过去询问一遍,搞得女人家心里诚惶诚恐的,唯恐避之不及。听老孙说,有一次,一个与老周可能有染的女人在站台等公交车,远远地看到她也去等车,那个女人就慌不择路地溜掉了。你说搞笑不搞笑?我说,也许是吧,做贼心虚。我说怎么这些奇葩事总是让你遇到了呢?
她明显得有些虚脱,脸色黯淡,这个为周家操碎了心而不落周家人好的女人看来已经进入风烛残年阶段了,毕竟才是四十多岁的人啊!我鼻子酸酸的,我努力地噙住眼泪不往下滴,并偷偷地抹去,以免影响到她的情绪。在她面前,我要装出坚强一些,乐观一些,让她看出我对她的病情持乐观向好的态度。虽说生死自有定数,任何人在死亡面前都把控不了自己,就像自己不能把控自己的出生一样,但是,人在与病魔的抗争中,有的人在努力地坚守希望,有的人选择放弃而奔赴死亡,我听到过看到过有很多的癌症病人从医院的楼上跳下死亡,也看过媒体报道得了癌症的大款老板们把大把大把的现钞整整抛了医院走廊一地,后悔遗憾没有好好地爱惜自己生命还要钱有什么用。但是,生命是宝贵的,我们能延长自己的寿命就多延长一些,为自己、为父母、为儿女。就像嫂子她说的,如果有来生,我要好好为自己活着。可是,人有来生吗?
这次看望她,反而觉得她情绪稳定了,再也没有说周家人的不是,也没有说老周外面有多少女人,看来老周的女人多与少对她来说这个时候也不再重要了,倒是像交代后事似的对我们说,说她走了以后,老周不能立即找女人结婚,必须在女儿结过婚以后他才能结婚,还说老周的工资卡必须由女儿保管着,用多少由女儿发给他用。这两条,要求老周当着我们的面必须坚守承诺,不然,她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十三
刘倩怀孕了,怀的是老孙同志的孩子。这是晓梅对我说的。
“怎么怀上的?你们都不是上环了吗?还是她故意找人拿掉了?”我大吃一惊。
“怎么了?看把你惊慌的,我上环了呀,我又没怀孕!就是怀上了我也把她打掉,不给你添麻烦。不像刘倩,她非要留着,把她生下来,还说要与孙书记结婚。”
“亏得她还是计生办主任呢,天天抓人家计划生育,这下把自己肚子弄大了,看怎么交差。”
“怎么交差?生下来呗,跟老公离婚,同孙书记结婚不就行了?这样就名正言顺了。”
“可是老孙同意吗?确定是老孙的孩子?”
“那天刘倩到医院找我,让我看看环掉了没有,我一看就是掉了,不是真掉了,是环移位了,达不到避孕的效果了。我问她是否确定是孙书记的,她说确定是,她与老公分床多年了,又没同别人,不是老孙的是谁的呢?”
“你没就势把她打掉?”
“废话,我又不是抓计生的,她非要生下来。”
“孙书记陪她去了吗?”
“没有,就她一个。她说这几天她俩为这事在闹别扭。许坤,这件事,你是怎么想的?”
这是老孙同志万万没有想到的事,在一起快活几年了,也没快活出问题来,看来他俩某次在一起太投入了,太激情奔放了,颠鸾倒凤地把宫内节育器弄移位了,弄出一个胚胎种子来了。他俩闹别扭,无非是一个想要,一个不想要;一个想结婚,一个不想结婚。刘倩要肚子里这个孩子,无非是想要挟老孙最终达到结婚的目的。看来她情不自禁地要与老孙同志过日子了。这也无可厚非,女人么,都想找个好男人,找自身优势好的男人。有一次,我问老孙,听说刘倩的老公是县医院的外科主任,条件也不错,为什么偏偏出轨于你呢?老孙说是她老公出轨医院小护士在先她出轨在后。我说老孙,她出轨于你,这叫一报还一报,但主要还是你霸王别姬硬上的吧?为什么她不出轨于其他干部单单出轨于你?还不是看重你的官位权力,有吃有喝的甚至还能上位?老孙被我说得哑口无言。但不管怎么说,日久生情,刘倩是爱上老孙同志了,爱到想与老孙同志结婚的程度了,这次意外怀孕正好起到了化学上的催化作用。老孙同志不想与她结婚,看来老孙同志还谈不上对她的爱,我也看不出老孙同志对她的爱,感觉有些乡镇书记们包括老周同志都谈不上对这些女人的爱,只不过是寻求刺激罢了,利用职权实现占有欲罢了。如果再遇到另外一个一个的女人,他们会像猴子掰玉米一样不断地更换目标,当然也有钟情地走到一起来了,但只是个别少数。如果老孙同志属于这个少数,那就要看他对他的夫人怎么交差了。这真是个棘手的问题,刘倩不怀孕便罢,这都怀上了他的孩子,真的不好办了。
“许坤,你说话呀,你愣在这儿干吗?搁你的话,是怎么想的?”卢晓梅看我愣愣的,急了。
“我不是在想着吗?我在想,如果老孙是我,刘倩是你的话,干脆就说你是你我是我吧,如果你怀上了我的孩子,你坚持要生下来,那我真的要认真地思考思考,怎么来运作。讲心里话吧,我是爱你的,我看出来你也是爱我的,我俩的爱是纯粹的,不带有一丝一毫的功利性。你也听李晓云讲过我,我不是拈花惹草的人,除了你,外面真的没有。虽然我老婆长得不怎么样,我也没打心眼里爱过她,但这么多年来,我真的没往这方面上想,更没这么做过。但是,老话说得好,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经不住老周他们的劝,经不住你一颦一笑地打动,我投降了,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还有,我这个人心地比较善良,心太软,当初听老周李晓云说你的婚姻是不幸福的,一直生活在无爱的氛围里,生活在无性的婚姻里,我心里就隐隐作痛,心在疼你,所以就想给你爱,给你温柔。我知道,我这样做不妥,但还是做了。晓梅,说真的,现在看到你开心高兴的样子,脸上没有阴霾,嘴角上扬,我打心里欢喜。欢喜你开开心心的样子,欢喜你小鸟依人的样子。”
“小鸟依人呢,是依你!”卢晓梅甜蜜地倚靠在我的肩膀,做小鸟依人状。
“是的,小鸟依我,我也想要你一辈子这样依我。你能做到吗?”
“当然我能,但你能吗?我问你,你还没有正面回答呢。”卢晓梅娇滴滴地望着我。
“我不是在考虑了吗?话还没说完呢,当然前提是你要离婚。”
“废话!我肯定是单身才跟你呀!”
“但是,我又不忍心你在这个时候离开他,他毕竟是个病人,癌症病人,一个要死的病人。”
“那是我的事,这不是你关心的事。你的意思是,等他死了,我就单身了,你就可以娶我了?是不是?那他不死呢?我难道不能离婚?”
“好好好!晓梅,我听你的,你单身,我娶你,行了吧?”
“你不坚决,带有一点勉强。”
“好,娶你!”
“这还差不多。许坤,我爱你!”卢晓梅高兴了,就势给了我一个响亮的吻。继续说,“刚才听你说,你老婆不怎么样,你没真心爱过她,这话怎么讲?你们没有感情?又是怎么结合的?”
“一言难尽。”我说。
“一言难尽,那就慢慢说呗。”
“乘人之危,就像我对你一样,乘你缺爱的时候,给了你的爱。”
“乘人之危?你失恋了?怎么乘上去的呢?你不接受就是了,你为什么接受呢?结婚是两个人的事呀!”
“是的,当时我们就结婚了。”
“不懂,你越说我越不懂,什么叫当时就结婚了?你们婚前就那个了?”
“是的,而且还在她家里,我酒灌多了,不省人事了。懂了吧?”
“我懂了,乘你之危。上门女婿。”
“废话,什么上门女婿?”
“嘻嘻,在女方家你就干那种事了。看来你是有故事的人。”卢晓梅笑得嘻嘻哈哈的。
“故事多呢,以后慢慢说给你听,让我的灵魂彻底地暴露在你的面前,谁叫你是我的爱人呢?男人爱女人是赤裸灵魂,女人爱男人是赤裸身子。对吧?晓梅。”
“去去去,去你的。”卢晓梅娇啧地一把推出我好远,打了一个踉跄。
老孙同志到底执拗不过刘倩,不得已走到了一起,结婚了。这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当初看她妩媚,看她娇艳,让他动心了,凭着上下级的关系,他很容易地得手了。在他的潜意识里,讲文明点,是寻求感情的慰藉罢了,讲粗话,也就是互相玩玩而已。哪想到刘倩当真了,把她玩出了感情,且不小心地玩出了身孕。刘倩又不愿打胎,说这是他俩爱情的结晶,而且她已经与老公办理了离婚手续,这么多年没离,这回是真的离了。离了就要与你老孙结婚,不结不行了,肚子越来越大了,同事朋友都知道了她与老孙的关系,在她看来,与老孙结婚是正常的,合理的,不结婚才不正常,才不合理。所以当她把怀孕的事以及想结婚的想法告诉老孙的时候,却得到了老孙同志的强烈反对:“这么多年都这样过来了,为什么要结婚呢?难道就是因为怀孕这点事?流掉不行吗?你老公他过他的,你过你的,互不相干,不是很好吗?”
“我们已经离婚了。”刘倩说话很平静。
“为什么要离呢?无爱无性的家庭不是很多吗?不都这样过的?为什么这个节骨眼上非要与我结婚?我这个脸往哪搁?家庭这一关我怎么过?我毕竟是乡镇书记呀?搞不好会影响我的仕途呀,外人会怎么评论我?你考虑过我吗?”
“那你考虑过我吗?我的脸往哪搁,没有家庭腆着个肚子,孩子是谁的?是野种?你当初为什么不考虑这些?难道怪我?我巴结你?我得到了什么好处?我要你的了还是吃你的了?官不官钱没钱的?一点担当也没有!反正我要同你结婚,与你过日子,不想与你天天这么偷情,见不得人似的。”刘倩嘟囔着嘴,样子很生气,但又是娇啧的。
老孙怔住了。没想到平时那么温柔娇情的女人一下子变得这么泼辣,话说得这么锋芒毕露,直冲他的软肋。是的,相亲相爱这几年,你给她什么了?除了灵与肉的交融,什么也没有。当乡长一支笔的时候,大的开支,金额过万,必须上党政班子会议研究,研究过了,他才能签上他的大名。开支金额小的,他也必须问得根呀本的,直到他确实相信有这么一笔开支他才信,他才给签字,否则的话,想从他手里掏钱——没门。这一规定,是他一上任乡长时自己在会上主动提出来的,提出来的时候乡里班子成员面面相觑,他看出了大家的看法,大家的看法是惊讶的,是佩服的,也是赞同的。他达到了他制定这项规定的预期效果。听说这个乡前任乡长姓胡,乡干部都喜欢拿发票找他签字报销,尤其是关系亲近的人更是肆无忌惮,他不问三七二十一,就签上“胡”和“报”,所以私下里称他“胡报”和“胡抱”,到底是“胡报”还是“胡抱”反正都有,都是“胡”。所以老孙同志制定这一规则,一来显出自己虽贵为一镇之长,并不是“胡报”之人,也不是一个大权独揽之人,大事小事必须上会,必须集体研究、集体决定。二来显示他很清廉,不能也不可以利用手中职权谋取私利,哪怕就那么一点点,他不能够你们大家更是不能够。确实,他是“怕”字当头的人。他深信,只有“怕”的人才不会出事,只有不“怕”的人才会出事;他深知,权与利是把双刃剑,玩不好自己手中的权力惹出的祸倒霉的恰恰是自己,贪官的例子比比皆是呀。所以经过班子集体研究决定花出去的钱,他签字心里才踏实,否则的话,他心里会咕噜隆咚一直放心不下。他当乡长是这样,当书记更要求这样。即使是刘倩这么“亲近”的人,因工作上的事报销一些费用,也必须有分管她的领导签字过后才能签字报销,否则一分钱也休想。提拔干部他更是一是一、二是二,那些作风漂浮华而不实得过且过投机取巧卖弄风情之人一律入不上他的眼,他爱憎分明,敢爱敢恨,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他提拔了一些人,否决的一些人,感恩了一些人,也得罪了一些人。那一年,组织上考察他由乡长升职为书记时就遭到匿名举报,说是他与某某女同志有暧昧关系,利用乡长职权“胡报”为她人谋私利。为此上级派出组织纪检三人调查小组进驻核实,由于信访件反映的是不点名道姓的女同志,所以调查组把他任乡长期间为本乡女干部报销过的发票逐一核实,结果发现张张发票都有凭有据,有经办人经手,有分管领导签字,非但没有“胡报”,而且是客观真实地反映该乡财务支出状况,且班子成员一律为他说话,说以前的乡长还差不多是“胡报”,说孙乡长就是要改变曾经“胡报”这种现象,所以制定了严格的财经制度,可以说他是一个清官,不沾公家一点好处。至于与某某女干部暧昧这种事,到底与哪一个,没听说又没看到,谁知道呢?所以调查组给出结论是:纯属子虚乌有,是打击报复。这件事虽然没有影响他升职为书记,但也吓得他蛋子冰凉。为此,他很感激乡班子成员替他讲了真话,尤其是感激分管计生和妇女工作的副书记,副书记的话那是真的管用,在调查组面前那才是一句顶一万句。为此,他当书记期间,组织上准备从机关派下来一位乡长作为他的搭档,他找县委书记据理力争,说我乡处于鸡鸣两省三县之地,信访维稳计生工作如此复杂,一个没有地方工作经验的乡长是领导不了的,也是领导不好的,为什么我现成的副书记不能就地提拔为乡长呢?领导考虑考虑也是,也就成全了老孙同志,当然更成全了那位副书记也就是现在的乡长。但是,当初被举报的阴影始终萦绕在他的脑海里,得罪谁了呢?估计这位写匿名信的人从他这里没有得到经济上什么好处,或者是哪一位女干部爱而不得吃醋了反而倒打一耙吧?现在回过头来想一想,他都感到好笑,为什么人人都喜欢当官?人一旦当了官,背后的影子就来了——要钱的影子,要权的影子,甚至是要爱的影子,这些影子如果达不到要求,它就会反咬你一口,你看也看不见,抓也抓不到。跟这些影子作斗争真是难呀!身正不怕影子斜。随它去吧。这件事也给他敲响了一个警钟,那就是与刘倩这种亲密的关系还是小心谨慎为妙,还得隐蔽为好,亲亲热热的最好还是周末去县城享受吧。他也不是不想提拔她进入班子,想,一直在想,就连过去分管过她的副书记也就是现在的乡长也在他面前商议过,可是他还是很纠结,他害怕那个影子,要钱的影子他不怕,就怕那个吃醋了的要爱的影子。所以他迟迟下不了决心,也因此,他确实感到对不起她,她给你温柔给你爱你却给不了她仕途上的关照,也难怪她说你一点担当都没有。他不是没考虑,他现在正在考虑,正在操作,他认为时间不会长他就会调走的,毕竟在这里干的时间太长了,一晃七八年了。在他调动的时候,就势把刘倩换换位置哪怕是换换地方,他这点推荐权还是有的,一般乡镇书记推荐乡镇的中层干部组织上是会给考虑的。谁知在这个节骨眼上她怀孕了,而且还不愿意打掉,而且还要与他结婚,这太出乎他的意料了。
怎么办?不与刘倩结婚呢?将来她会不会腆着个肚子到处宣扬这是我的孩子?看来她是会的,说不定还能向上级告我,这都有可能。类似的例子有啊。一想到这就后怕。唉,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那么与刘倩结婚,这就意味着我那个目不识丁的老婆将孤独一生,她纯粹是一个相夫教子的妇人啊,这么多年跟我到这跟我到那的,三年前,女儿上高中时才在县城买了房子,带着女儿念书,接来接去的,烧涮洗燎的,都是老婆在操心。如今女儿上大学了,她一个人嫌寂寞,动不动去老家过一阵子,打理打理门口的小菜园地,周末带点菜回来。我回来也好不回来也好,她从不管我,真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与她离婚,成本小,担心少,但是于心不忍啊!对,要不这样,与老婆离婚不离家,再动员刘倩把孩子打掉,与她结婚,反正孩子暂时是千万不能留的,趁她还没开怀之前。
思来想去地权衡利弊后,他对刘倩说:“我们暂时还不是要孩子的时候,你去把孩子打掉,我这就来运作你进乡镇班子的事,委员也好,副乡镇长也罢,估计应该没问题,毕竟你也是副科级计生主任了。至于结婚——”
“我不,就要与你结婚,与你一起过日子,现在我离不开你了。”还没等老孙讲完,刘倩小嘴嘟囔着,样子是撒娇的。
“我没说不与你结婚啊?”
“真的?你想好了?”
“真的,想好了。不过在这个关节点上,你把孩子流掉,
我们还年轻,孩子放在下一步吧。”
“那你去与那个农村老婆离吧,离给我看,然后我俩
领证结婚,我去找卢医生流产,行吧?”
“行!我的倩倩。好像你不放心我似的。”
“爱人,我的身心都放在你身上了,官不官的我无所谓,
我就想得到你,爱你,服侍你,服侍你一辈子!”
“好吧,我去离婚。”老孙无可奈何地说。
十四
县医院三楼妇产科手术室,卢晓梅为她的闺蜜同学刘倩做人工流产手术,从进入手术室打麻醉到手术完成有半个小时的时间,手术很彻底,吸刮得很干净,等到刘倩苏醒时,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一个单人病房里休息了。单人病房是卢医生亲自给她安排的。头一天下午刘倩打电话给卢晓梅说明天要去你那流产,要晓梅亲自动手为她做。为此,早上一上班,晓梅就把术前的准备工作一一安排就绪,就等同学刘倩的到来。她这一次的到来,是由孙玉清书记亲自陪着的,对于她来说,这是合法的,是天经地义的,因为老孙同志是她的丈夫,是她真正的爱人,不再像以前在一起那样偷偷摸摸见不得人似的。虽说是这样,但老孙同志还是不大自然,浑身不自在,丢人现眼似的。当有身孕的刘倩进入医院的大门口时,他老先生还磨磨蹭蹭地落后她好大一段距离呢,直到穿白大褂的卢晓梅迎过来时,他才快步地跟了上来。三人行,有卢医生陪着打埋伏,他才感觉好多了。虽说是乡镇书记的身份,好在医护人员都认不识他,好在医院里人来人往川流不息,人人都为看病而来,匆匆忙忙的,谁注意谁呢?就像大海里的一滴水,沙漠里的一粒沙,谁知道你存在呢?但就是这样,他总感觉众人讥讽的目光如芒在背般刺的难受,直到卢医生把他俩带到为他俩准备好的单人病房里,他悬着的心才落下来,他才长长地舒缓出一口气。“谢谢你,卢医生。”他说出了见面后的第一句客套话。“你俩的喜糖我还没吃呢,下次再敲诈你,现在工作,刘倩,手术室那边全副武装地在等你呢。”卢医生笑容可掬,接着她拿过来事先准备好的院方统一印制的手术风险承诺书递给了老孙,说:“孙书记,你看一下,然后在下方家属那一栏上签个字。”“还要签字呀?”老孙同志一目了然只是扫了一下,心想这都是模式,人一旦到了医院还不随你医院摆弄?“当然要签上你书记的大名喽,孩子是你造成的,不要也是你决定的,你倒好,图个快活,受罪的是刘倩,胎儿都快三个月了,做掉风险还是有的,你要对我闺蜜负责,要负责到底!唉,真拿你这些男人没办法。”卢医生故弄玄虚,又故作一本正经地责怪老孙,说得老孙的脸颊红一块紫一块的不好意思。老孙一时语塞,心想你这个小卢医生,也只有许局长能治你,说不定哪一天你也能怀孕,你也能流产。想着想着,他接过了卢医生递过来的水笔,郑重而潦草地写上了“孙玉清”三个大字。“好,你在这等着,好好反省!”卢医生又送给他一个诡秘的笑。这个鬼小卢,没大没小的。谁叫她们这么知己呢?知己得已经没有个人的私密事了。
“你醒了?”刘倩自从孙玉清把她从卢医生推过来的手推车上抱下来放在病床上以后就一直没有醒,麻醉剂的作用使她睡得很安然淡定,这有时间让他重新审视而且是静静地审视这个贴心贴肺的温柔娇美的尤物了。她睡相也很美,一头秀发如水一般地泻在枕头上,宽宽的额头舒坦,蛾眉微蹙,媚眼眯睎朦胧着笑意,像在做着一场春梦,肤如凝脂一样的柔嫩,乳沟深陷,孕激素使她的乳房胀大挺拔,平躺着也把穿着的住院服顶得老高。孙玉清抑制不住自己的冲动,深情地吻了一下她红润的樱桃般的嘴唇,也就是在这一时刻,她醒了。
“嗯,醒了。我做梦了,梦里,你在吻我。不,这不是梦,是你把我吻醒的,对吧?玉清。”刘倩睡眼惺忪,蒙眬中听到有人在同她说话,感觉有人在吻她,等她努力地睁开眼睛时,看到的是孙玉清坐在她的床前一往情深地捊顺着被压在枕头底下的修长的发丝。看到这么一个大男人,这么一个乡镇书记,这么在意这么心疼自己的小女人,刘倩幸福地流下了激动的泪水,她不顾自己还打着吊瓶,一把抓住孙玉清的手放在自己饱满的胸脯上,并努力地支撑着身体将就着“叭”的一声吻了一下孙玉清的脸颊,说:“看来,我的男人还是爱我的,我这么多年对你的爱没有白费,我的选择是对的,为你怀孕、为你生孩子也是老天的旨意。可是,孩子没了,玉清,那可是我的血肉啊!也是你的种啊!玉清,我的爱人!”小女人刘倩泪眼汪汪,深情地望着她的男人孙玉清。她不断地变换着对孙玉清的称呼,一时说“我的爱人”,一时说“我的男人”,这足以说明她打心里头是爱他的。也确实爱他。这么多年来默默地奉献给他,支撑他的工作,不给他添麻烦。要说添麻烦就是她对他的情、对他的爱,而就是对他的这种情和爱不知招惹谁嫉妒了,还罪加一等在他升职的关键之时说他与某某女人有暧昧关系,为了某某女人“胡报”给人家谋私利。真是睁眼说瞎话,我可是没捞他一分钱的好处。虽然匿名信没有指名道姓哪一个女人,但是她还是心虚的,所以在纪委调查孙玉清那段时间里,她是老老实实的,一本正经的,把她对他的爱的冲动紧紧地压制住,尽可能地不要再迸发出来。为了避人耳目,以至于碰面时就像正常的同事那样只是笑笑问候一下,有时甚至远远地就躲开他。她的这一反常的举动使他感到莫名其妙,让他痛苦了好长一段时间,他还以为她生气了呢,不理他了呢,直到他接二连三地打电话给她问个究竟他才晓得她这样做是为了躲避风口浪尖,是在保护他,她说我对你的爱已经镌刻在骨子里了,怎么能离开你呢?等过了事加倍地爱你,好好地补偿你,暂时我们都克制一下吧。所以当孙玉清顺利地由乡长升职为书记以后,两个人基本上是一周一次到县城去享受一下,当然也少不了约上周磊许坤李晓云卢医生他们。
“倩倩,你不要动弹,不要激动,你刚做完手术,麻醉刚刚过性,痛不痛呀?”孙玉清很关切地说。
“你说呢?又割又剐的,好好的肉啊,我的心肝宝贝啊,就这么没了。呜呜呜——”刘倩又忍不住痛哭了。
“痛,我去喊卢医生,给你打止痛针。”
“甭你喊,我来了。怎么了?刘倩,你哭了?孙书记你怎么又欺负我闺蜜了?”卢晓梅医生隔在门外就隐隐地听到了孙书记和刘倩的说话声,“吱——”的一声,她推开了门,看到刘倩痛哭流涕,说,“倩倩,麻醉药性过后,可能有点痛,这很正常,吊瓶里挂的就有消炎止痛的药,过过就会好了。不用打止痛针,那对神经系统不好。”
“晓梅,我是心在痛啊!孩子没了,都怪我家这个畜生!”刘倩看晓梅进来止住了哭,牙缝里挤出了对她男人的牢骚怪话。
“这也不能怪老孙同志,孩子在你自己肚子里,是你自己上的手术台,你怎能怪老孙呢?”卢医生故意逗弄着。
“卢医生,你是不知道的,我们这是讲好条件的,结婚可以,她必须打掉孩子。”孙玉清解释。
“为什么呢?既然都结婚了,名正言顺了,那为什么要把好端端的孩子流掉呢?孩子又没有错?况且你们按政策能生一个。为什么不生呢?”卢医生对着孙玉清不依不饶。
“你讲呢,卢医生,外界怎么议论我啊?最起码我要顾忌来自我们本乡里的议论吧,我不想把我们的事在我们乡里搞得沸沸扬扬。目前,我同倩倩的结婚证已领了,但外界还不知道。我也不想让外人知道,除了你们几个闺蜜。你说,我们刚结婚就生孩子,这算哪门子事儿。这些都够我汗颜的了。”孙玉清在向卢医生诉苦。
“这么说你不该与我结婚是不是?我对你的爱被狗吃了?你口口声声地说爱我爱我很爱我,难道说结婚是我逼你的?你讲什么话呀?什么讲好条件的?什么够你汗颜了?你敢作怎么不敢当了?什么事都犹犹豫豫的。当初追我怎么大胆的呢?怎么不考虑后果呢?后悔了是不是?”刘倩激动了,孙玉清也没想到他寥寥的几句话惹得平时很温柔体贴的弱女子倩倩发这么大的火,看来女人不是一成不变的。
“倩倩,消消气,这样对你身体恢复不好。孙书记讲得也在理,孩子以后会有的。为了保持住你的生理机能,毕竟是奔四十岁的人了,我真害怕你哪天着床困难,所以我小心不带小心地把你手术做了,争取不留创伤面。放心,倩倩,只要老孙行,孩子会有的。没有,找我麻烦。”卢医生为了打破这夫妻俩僵局,嬉皮笑脸地打圆场,这些打趣的话也把他俩逗乐了。
“谢谢你,卢医生,等倩倩出院了,我请你撮一顿,叫上许坤,好长时间我们没在一起了,忙这忙那的。”孙玉清从刚才不尴不尬的局面中恢复过来平静地说。
实际上,刘倩错怪孙玉清了。孙玉清打心里是喜欢她的,是爱她的,像宝贝一样爱她,不想离开她,不像有些男人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这么多年来,外面除了倩倩这个尤物还真的没有旁人入他的眼,即使入眼了也没有那个得一个就丢一个的想法。男人嘛,对于迎面走过来的美女眼睁睁地看也是很正常的,为什么说大街上的美女“回头率”高呢?拿这个“回头率”高来形容美女,还不是针对男人说的?反过来说,女人谁不想自己是美女呢?东施还效颦呢!刘倩就是因为孙玉清这么专情于她她才认中了他并认为他值得她去托付终身,所以她毫不犹豫地和整天整夜与护士打得火热的老公彻底离了婚,把老公净身出户赶出了家门。对于刘倩的离婚,孙玉清还是很欣喜的,有金屋藏娇的感觉了,只不过这个金屋是刘倩的,但是感觉都是一样的,再也不用去宾馆澡堂了,在这里爱咋咋的就咋咋的,享受家外有家的感觉,多么美好啊!这也是他对待家庭与婚外情关系上的一个上上策。哪知道刘倩同志得寸进尺了,不买这个账,非要与他结婚,还这么不凑巧地怀孕了,这使他头疼——头疼炸得了。你看倩倩那个样子,不结婚看来是不行了。为此他在脑子里考虑了好长好长时间,翻来覆去地拿结发夫人与倩倩相比较,平心而论,这没法比。一个是目不识丁长相一般的农村妇女,一个是比他小好几岁的大学毕业的公务员;一个在性事上都觉得难为情从来不愿意开灯行房的保守女人,一个胴体美丽动人的,床上功夫了得,花样翻新,一次两次让他欲罢不能干了还想干结果从她身上轰然倒塌倒头就睡的疯狂女人;一个适合做老婆的原配,一个适合做长期的情人,那是最好不过的了。可是,可是,事情不能按照他所愿所想的那样发展下去,倩倩要与他结婚,要领证,要成天出入成双,夜夜要紧紧相拥。这样,他就不得不与原配夫人商量了,不是商量,而是必须离了,他相信两耳不闻窗外事目不识字近乎呆头呆脑的原配夫人会同意也会认可他编造的这个离婚方案的。他说,最近他遇到了烦心事,弄不好官就没了,前途也毁了,家也就散了。老婆一脸震惊,说怎么了?他说,说不定公安局要抓我(原配夫人不懂什么叫纪委,知道公安局会抓人),都怪我那天晚上酒喝多了没有把持得住,与本乡的一个单身女干部好上了,结果女人怀孕了,我叫她去打胎,她不干,非要与我结婚,我不肯,她就要去告我强奸!实际上,这个女人也不坏,人也漂亮,老早就瞟上我了,谁叫我是书记呢,有权力呗,所以她就一门心思地要跟我,要跟我过日子。老婆,我是这么想的,我们名义上离婚了,实际上你还在这儿住着,照旧过你的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我每个星期周末该回来还是回来,钱还供应着你用,女儿上大学该怎么花费还怎么花费一分钱也不会少。其实,离婚结婚就不是一张纸吗?要纸有什么用呢?我们上一辈的农村人结婚哪有什么结婚证呢?没有结婚证不照样在一起过一辈子?哪像城里人就看重这一张纸。这个女人有房子,就是我跟她结婚了,也不会要我什么的,她有的是钱,她就是看重我的人。这样的话,我可以两头顾,过去的大户人家老爷都不是三妻四妾的?她们相处得还那么好。我想今后,她也会对你好的,人家可是大学生,将来还会许生个儿子女儿什么的,你又不能生了,就是能生,我们也不合法,跟她能生,还能合法地生,因为一对夫妻只能生一个孩子呀!如果生一个男孩,我们的女儿就多了一个弟弟,如果生了一个女儿,我们的女儿就多了一个妺妺,将来大了都有个照应。这样不好吗?老婆。听完他的诉说,老婆一脸的震惊没有了,面无表情,显得很木讷,过了好一阵子,她才说,保住工作要紧,其他随你怎么办就怎么办吧,但你不能抛弃我们娘儿俩。那是那是,那是必须的,我保证。
就这样,孙玉清不费吹灰之力就与原配夫人解除了婚约;与刘倩悄悄地领了证结了婚。
刘倩在医院住了五天院,其间,我接到卢晓梅的电话说老孙同志在陪着她,叫我过来看看。卢晓梅就从花店买来了一花篮的红玫瑰康乃馨什么的鲜花,与我一道送给了即将要出院的闺蜜倩倩,当然也少不了周磊与李晓云他们俩。
十五
生病期间的赵小兰越想越怄气。自从嫁到你周家,我就没过一天好日子,为你周家一家老小呕心沥血,大小事都要操到,当牛做马的,你们一个一个地成家立业了,日子好过了,最后我还没落个好。尤其是你老周,你得寸进尺,我生病了你还在外面胡搞,在外面搞也就算了,你还趁我住院不在家的时候把女人带回家搞。你还算是一个人吗?你还有良心吗?你简直就是个畜生!她也气这些女人太不要脸,自己家没有男人吗?自己家男人不够你用了吗?为什么还要找野男人?所以录像事件发生以后,她把老周同志骂得狗血喷头。老周也承认把女人带到家里来搞了。铁证如山,不承认不行了。承认是多年前的“老对子”,说也就是你以前在宾馆发现的你给我面子没有当面揭穿的那个女人。她说我不讲出来你是不会承认的,但我不相信是她,那个女人我认识,录像里不像她,肯定是别的女人。老周同志说就是的,录像把人给录得不像了。她说不可能的,肯定是另外的女人。都说人一气急了就昏了头,昏头了就不顾后果了。有一天,赵小兰趁老周同志手机忘记带落在家的工夫,她翻出了老周手机通讯号码,凡是那个时间段与老周同志联系过的女人,她一一兴师问罪。重点问罪从老周手里得到好处的那些女人,尤其是开店的单身女人李晓云。虽然录像里这个女人不是李晓云,但她还是把人家龌龊了一顿,气得李晓云当场就掐断了电话,气得李晓云当场就把老周同志的号码拉黑。李晓云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只能默默地承受,生一肚子的闷气。这气也只有用来对付老周,对付老周最好的办法就是生气,把他手机拉黑,叫他干着急,叫他呼叫不到她。老周干着急,又不好直接去找她。人家都把你拉黑了,说明人家不想理你了。不理你就得找个法子。有一天,老周同志对我说,李晓云手机怎么打也打不通,不知是怎么了,你给她打电话问问,或者你叫卢晓梅打电话问她。我说你不敢亲自到她店里去吗,当面问她不是更好吗?他说自从赵小兰兴师动众以后我就收敛了,基本上不与任何女人联系了。我说那你还打电话找晓云干吗?他说要酒呀?来人不喝酒吗?我说你要喝酒你亲自到她店里去拿就是了。
我把这事向卢晓梅说了,让她关心关心闺蜜李晓云,病都是气出来的,我可不愿她也气出病来,她够可怜的,单身女人,为了生活,开个小店,迎来送往,赔着笑脸,迎合别人。她肯定是生气了,气出病来哪个能关心她?哪个能帮上忙?哪个能服侍她?老周?还是我?都不可能。晓梅说电话里李晓云哭得呜咽咽了,她说老周老婆太寒瘆人了,一个病人她又不好怼她,实际上谁稀罕她家老周呢?脏兮兮的,要不是一顶官帽子戴着,老婆都找不到,她还认为他是八宝呢。我说怪不得那天我们去医院看刘倩,他俩爱理不理的呢。
又一个周末晚上,孙玉清请卢晓梅医生吃饭,兑现了在医院他表态请她“撮一顿”的承诺。不过不是在饭店,而是在他家,确切地说,是刘倩的家,只不过他住进来了。房里是一个小区的商品房,二楼,三室一厅,120平米,装潢得比较素净,清亮的色调。女儿的房间空着,上大学去了,协议离婚时,女儿跟随了她,女儿可不想跟她父亲看后娘的眼色。在女儿的心目里,父亲是不够格的,是一个浪荡的君子,她看不起他。刘倩也是这么考虑的,女儿已经大了,等两年大学毕业了也就能谈婚论嫁了,不会一直在家待着的,这个家也就是她同孙玉清两个人了。为此,她与孙玉清也商量过换还是不换房子。孙玉清说算了吧,不想烦心,买房装修容易吗?甲醛的味道一时二时散不尽,就住这吧。不过把你那张大床扔掉,不想看到它,看到它晚上做事心里有阴影。刘倩心想也是,于是她毫不犹豫地扔给拾破烂的,两人又从家具城选了一张新的。刘倩彻底地恢复了,小产过后的调养使她变得更妩媚动人,小脸红扑扑的,凹凸有致的身子惹人都多想看几眼。她的厨艺也不错,肉呀鱼的同时在小锅子嗞嗞地炖着烧着,锅上锅下的忙得不亦乐乎。与以前小聚一样,她叫来了我和周磊及两个闺蜜同学,人不多,三对六人。周磊最近向县里请了长假回家陪着赵小兰,赵小兰的病情是越来越重了,他要在最后的阶段陪着她。有时候她疼得要命,一疼下来必须用哌替啶,而哌替啶必须经县医院领导批准才给,所以他隔三岔五地要往医院跑。“读大二”的女儿也回来了,这个孩子很坚强,也很优秀,妈妈生病折腾这么多年,一点也没影响她的学习,高考超过一本分数线80分被外省的一所财经大学录取,这两年妈妈病情又复发,她时来时去地看看妈妈一点也没耽误她的学科成绩,基本上是靠自学完成的。近期虽然有女儿在家照料小兰,但是老周基本上也不出去应酬了,一来确实良心上过不去,小兰都这样了,也没有那个心事;二来就是非去不可的应酬,小兰也要问个根本,是哪些人,干什么的,有没有女人。所以每次一出去吃饭,他都要在脑子里琢磨琢磨,怎么样编造理由以取得小兰的同意。就拿今天晚上的饭局来说,老孙打电话来,他说是镇里来客商了,晚上住在某某宾馆,目前镇长在陪他,要他去见见、吃吃饭、聊聊天,人家非要见一把手书记,否则的话投资项目就不好落地,等等。小兰一听到住宾馆,心里一咯噔,立马想起上次他在宾馆与“老对子”过夜的事,说你急了?又想去找女人过夜了?他说是客商在宾馆过夜,人家要我去陪他吃顿饭,敲定投资的事,吃过就回。不信电话给你,你问问还是的。赵小兰真要接的话,老周同志也就去不成了。老孙同志不是他的镇长,事先又没对好扣,没对好扣,肯定不会这么说。但赵小兰没去接话,这回相信了,也就同意让他去了。实际上他去的目的就是要见见李晓云,李晓云目前还是把他处于“拉黑”状态,好长时间没见到她了,他很想她。当然他今晚也搞不清楚李晓云去还是不去,他也不能当着赵小兰的面问老孙,幸亏是男老孙的电话,要是女的电话,小兰不知又要发什么疯呢。他想老孙在家请客,也就是刘倩请客,不像过去刘倩都吃老孙的,现在他俩谁请都是一样了。既然是刘倩请,肯定会请李晓云的,卢医生更不用说了,她是感谢人家的。如果李晓云要去的话,对于她来说,她也要在心里掂量掂量我老孙去还是不去。如果她去了,不管怎样我老孙去还是不去,说明她从心理上来说还是不排斥我老孙的。所以他满怀信心地抱着这种想法一定要去刘倩家赴约,目的是去见李晓云,替老婆赵小兰当面给她道个歉,让她消消气,不要拉黑他,让她恢复她的手机功能。于是他风尘仆仆赶到刘倩家,一发现我们几个都在,尤其是看到李晓云,他欢喜得眼里放出了电火花似的光芒,说:“我来迟了,让你们久等了!”李晓云则表现得很平静,听到声音也不转头看他一眼,在认真地观看《新闻联播》。这一个细节很快被老周同志捕捉到了,他心里不免有点悲催。我赶紧圆场说:“三缺一,就差你一个了,要不等你,老早就上菜了,真是等你等到黄花菜都凉了。”他说:“你是知道的,我出来吃一次饭容易吗,侃空要侃得像真的一样才行,不然出不来呀!”说完他连自己都笑了。我们也跟着笑。“都怪你以前自由惯了,尝尝被人管是啥滋味。”我说,“也有你急的时候啊!”
“各就各位,菜上来喽!”孙玉清一手端着碗,一手捧着一大碟,招呼着大家入座。紧接着,刘倩也跟着端上来。菜是热气腾腾的,香喷喷的,鱼呀肉的,荤的素的,挤挤挨挨地摆放一大圆桌。
“刘主任,你让我刮目相看了,真是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啊!”周磊同志像饿痨似的,没等老孙同志把酒泻上就上去一筷子红烧肉咀嚼起来,边吃边看边夸刘倩。
“比饭店强多了,而且有家的氛围,亲切。”我说。
“废话,这不是家是什么?”卢晓梅瞟眼怼了我一下。
“对对对,是家,是老孙倩倩的家。来来来,让我们共同举杯,祝刘倩玉清老两口脱胎换骨,新婚快乐!”
“老许,你讲人家脱胎换骨,你呢?”老周同志调侃我。
“按顺序来嘛,下一个是你了,老周同志。”老孙同志一边说话一边用眼睛瞟着晓云,但见晓云只顾着吃,一点表情也没有。
“你们讲什么鬼话!一唱一和的,真是鬼话连篇!”刘倩听出了门道,为两个闺蜜打着圆场。她说,“晓云,叨吃,够不到,站起来,也没有转盘。”她知道最近晓云不快活,被气得人也精瘦了,眼泡也有点肿了,估计是没睡好。说着就把跟前的一条红烧昂刺鱼叨给了晓云的碗里。“晓梅,这一条给你。”晓梅主动地把碗递了过来。“下次买个转盘,玉清。以后,这儿就是大家的根据地,常在这里聚聚。”
“好好好,下次我带酒。”我说。
“好好好,下次我带几个卤菜。”周磊说。
“那我就买饼。”卢晓梅看着晓云笑着说。
“下下次酒我带,收藏了两瓶陈酒,为倩倩、为老孙祝贺一下。”晓云说话不紧不慢,一直紧蹙的眉头这才放松下来,脸上挤出了一丝笑容。
“都不需要,晓云。老祖宗说得好,穿不穷,吃不穷,嫖娼赌博一世穷。只要我家老孙同志不嫖不赌,就有大家吃的。老许老周,你俩听着,都一样。”刘倩快人快语警告老孙,同时连带着我俩。
“对对对,倩倩说得好。老孙同志,老祖宗还说,说什么来着?对了,叫作:先睡心,后睡人,睡觉睡出个大美人。”“你看,刘倩心好,人也好,现在与老孙结婚了,更楚楚动人了。”众人大笑。刘倩笑着把一双筷子从桌对面向我砸来,羞得小脸红红的。
老孙接过嘴说:“其实啊,人这一辈子,不要图什么大风大浪的。这大风大浪你经不起,有这几顿饭、几句话、几个不离不弃的人是最好不过了。”
听了这话,众人不语,也敛住了笑。这时窗外暮色已浓,餐厅顶上的暖光灯把一大片的光芒洒在桌上,映得碗筷油亮,也映得人心温热。
本来这顿晚宴是应该高兴的,喝的是老孙倩倩的喜酒,有情人终成眷属,但气氛总是调节不上去。虽然倩倩不停地为两闺蜜同学夹菜,不停地咉我们叨吃,我也搜肠刮肚没话找话竭尽幽默之能事,但与以往的小聚相比,总觉得场面有些别扭。我还是那样的我,晓梅还是那样的晓梅。问题出在李晓云身上,李晓云变了,变得深沉了,变得寡言了,她在想什么呢?我也在想,倩倩修成正果了,她呢?老周呢?老周的老婆快要不行了,她是否愿意接续上去?她今晚来的目的就是要见一下老周,老周肯定会讨好她,向她解释,甚至向她认错,但她能原谅他吗?赵小兰寒瘆她她可以原谅,男女之间没有的事,人都可以捕风捉影,何况她与老周确实有这回事呢。最不可原谅的是你老周,你今晚上是这个,明晚上又是那个,你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你还真是乐此不疲呢!她肯定不会原谅他的。不原谅,那就算了呗。老周能找到人,可以在那些女人当中任选一个做老婆。她是单身,她也能找到人,像老周一样的人她绝对能找到,但是找到真心不真心的人就难说了。况且她对老周真心过吗?我看也很难说。对我真心过吗?确实真心过。但也说不清。卢晓梅呢?我呢?将来怎么办?各有各的心思,各怀各的想法,所以晚饭后孙玉清说要去歌厅去潇洒,我朝着老周的方向挤了一下眼,说:“老孙,还是算了吧,晚上可能都有事,也不耽误你的洞房花烛夜,各走各的吧。”老孙会意:“那好吧,等等再聚。”又对老周说,“下一次轮到你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吃过饭,下了楼,我与周磊在前边走,晓梅与晓云在后边跟,交头接耳在说着悄悄话,落后我俩一大截。我说:“老周,你看今天晚上的气氛不大对劲吧,都是你惹的事,你为什么好端端地把女人往家里带?哪里不能解决你那点破鸡巴事呢?实际上,有好长时间了,我们都瞒着不带瞒着的,就怕晓云知道,就怕晓云对你失望,望你而去。哪知道赵小兰疑心太重了,打击一大片,拔出萝卜带出泥,把她也带出来了,而且纳入重点对象。你看人家亏不亏?她去过你家吗?哦,没有。没有,你看她亏不亏?真亏,被赵小兰呵斥。你脚踏几条船,人家可对你一心一意的,你不让晓云寒心吗?今晚是个机会,你好好认个错,下个保证,争取她宽大处理。这么多年容易吗?一路走来都风平浪静的,哪知道这个时候冒出来一个暗礁。真是灭顶之灾啊!如果你要一心一意的,多好!三个闺蜜同学,三三制,多好!我真担心晓云今后的事。肥水不流外人田,我爱屋及乌啊!”
“扯她去!事实也成这样了,何去何从只有随她去。我保证什么?我可不像老孙那样下个保证只对刘倩一个人好,低三下四的。这么多年来,我对她孬了吗?我照顾她多少生意?她心里难道没有数?”
“她气你,把你拉黑,说明不是一般的气,是在乎你的气。不在乎你,她能把你拉黑吗?你想想,她是做生意的人,她宁愿拉黑你,宁愿不做你的生意,不挣你的钱,也要气你,拉黑你,说明真的在乎你;你再想想,她如果是个随便的女人,又是个做生意的女人,如果不在乎情、不生乎性,那她就真的无所谓了,有你没你,真的无所谓,男人有的是,何缺你一个?就像你不缺女人一样。但是人家在乎你,说明她不是随随便便的女人,正因为她不是随随便便的女人,所以在乎你。对于她来说,你出轨了,她能不气你吗?能不把你拉黑吗?”我说,“去去去,赶紧去哄她拢她,一东一西,你送她,我送她。”老周被我说得哑口无言。
出了小区,向南一拐,就是毗邻城中大道东西走向的带状公园,一条小径贯穿其中。此时,月上树梢,秋风习习,虽然酒上眉头,仍感到一丝丝凉意。我们驻足等待她俩。等她俩到我们跟前时,只见晓云头也不抬自顾自地径直走向大道,而晓梅心有灵犀似的一头扎进了公园小径。我说:“你赶紧去送她呀!老周。我去陪晓梅了。”
十六
赵小兰艰难地走完了人生四十六岁的历程,终于止步安息了。那是在二〇〇七年元旦过后的第二天早晨。这年冬季的第一场雪来得更早一些。这样的日子让我终生难忘。早晨我被老周的电话催醒,醒来拉帘推窗一看,外面飘飘洒洒地下起了小雪。雪下得不声不响,不紧不慢,晃晃悠悠,地面上积了厚厚的一层,草坪上小草还露着尖,树丫上也都挂上了。一切都是静,连小鸟也不出来了。不下雪的早晨,这个时候小鸟早已在树上欢唱了。仿佛老天爷也在为小兰悲泣,为小兰披素,为小兰肃静。我慌忙地穿上衣服,我要第一时间赶到那里去帮帮忙。妻子刘丽说也要去。平时我是不带她出去的。这个时候她要去我不要她去不好,那就太不讲情义了。我说你要去就赶快起来。出了门,踏着皑皑白雪,一脚下去,雪“嚓嚓”作响,走着走着,身后就留下了两道深深的脚印。不远处就是公交站台,刘丽说坐公交吧。我说不一定有。就是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与其清冷乎乎地等着,不如走着热乎。我看看表,也才六点二十分,也没到公交发车的时候。冬天到了,公交发车时间也推迟了,由原来的六点十分推至六点四十分。我说慢慢走吧,你踩着我的印子好走。妻一路走一路回头观望,看是否有公交车来,看来她是走累了,是不想走了。这时,远远地有铲雪车过来,路边也有三三两两的环卫工人在扫雪。我说快了,马上就好走了,再走一段,老周家就到了。妻说去这么早干吗呢?我说什么叫知心朋友?这就是知心朋友。老周在小兰去世的第一时间通知我,我敢说也是第一个通知我的,亲戚都不一定有这么快。今天,明天,后天就火化了。今明两天,亲戚朋友来都不为迟。我能这样做吗?不能。这么早通知我,有事与我商量啊!通知哪些人、丧葬服务的要联系、殡仪馆要对接、墓地要看,等等,老周一个人头都炸了。这个时候,有个知心朋友分担,心里就踏实多了。你个女人家,没经历过事。其实你来也没用,去看一眼就回吧。
“唉,小兰姐太可怜了。年纪轻轻地就走了,后半生的福也没享到。”妻子叹息。
“你知道吗?辛苦劳累的命!还不落个好。带着遗憾走了。”我说。
“什么遗憾?”妻子惊讶。
“日子过得一地鸡毛。一大家大事小事都摊到老周头上,摊在小兰头上。老周是老大,农村人的观念,老大是该派的。该派的,你懂吗?就是应该做的。应该做的,就是分内事了,就不应该领情了。所以说,小兰姐辛苦劳累一生,老周家姊妹没有一个感恩的,都认为老周念出书来了,考上大学了,当官了,有钱了,为家庭付出就是应该的。其实,这就叫作害了红眼病。姊妹们都害红眼病,这一大家日子过得还不是一地鸡毛?老周有老周的苦处,讲不得说不得。这些都是小兰姐生前向我诉苦的。”我说,“事摊到我头上,你能做到像小兰姐一样吗?”
“我能做到。”妻子斩钉截铁地说。
“就会吹吧。家中的老小,只会讨人巧。”我说。
“我讨你什么巧了?你给我说说。”妻子说。
“老小老小,喜欢讨巧。”我说,“这是小时候挂在人们嘴边的一句话。”
“要是我讨巧的话,就是,就是爱上你。”妻子想了想,向我撒娇了。
“这个巧你真得讨大了,我至今还心有余悸。但是我不能不接受啊!”我说。
“讲真的,这么多年来,你爱过我吗?”妻子问。
“什么叫爱呢?我真说不清楚。风花雪月叫爱?如果这就叫爱,哪天我带你去玉龙雪山;海誓山盟叫爱?如果这也叫爱,哪天我带你去天涯海角。我看这些都太天真了,那是恋爱时的山花浪漫。那叫恋爱不叫爱。从小兰姐的身上,我想到,爱就是要好好地过日子,一地鸡毛的日子都能过得舒舒服服的,这就叫和谐。当然了,没有爱是走不到一起去的。但是,当初走到一起去的,也不一定是爱,而是一时的喜欢,是欣赏,是好奇,甚至是性欲,是占有。”
“你还想着从前。占有?难道我爱你,占有你,是我错了吗?你还耿耿于怀?”
“这么多年了,我早已释怀了。”
“我知道,你心里还有李晓云。”
“她都不爱我了,我为什么心里还有她?”
“这么多年来,我能看出来,你心里装着别人。”
“不要胡扯。怎么一大早扯到这上了?我心里装着什么人,你给我说说看。你还真是孙悟空了。不说了,马上到老周家了。”
说真的,结婚这么多年,我根本没有与妻子刘丽谈过“什么是爱”这个话题,一个初中都没念完的学生,知识面理解力可想而知了。对于她来说,对哪个女人好,那就是爱;对哪个女人不好,那就是不爱。而所谓的“好”,就是“做爱”。这太庸俗了。
老周家的房子买在一小区商品房的一楼。当初是为了照顾他老父亲而选择的。一楼有一楼的坏处,就是连续的阴雨天地面回潮,下一天两天雨尚好,下多天雨就不行了;但一楼有一楼的好处,那就是接过来住的老父亲出来进去方便,不用上下楼梯了,而且朝南向阳可开一个后门,后门连接的就是一个小小的用栅栏围成的有客厅大的家院子,家院子不是他一户独有,而是一楼住户每家都有。大概是开发商有意而为之,以弥补一楼的不足。老父亲跟他生活了二十年,乡下十年,这里十年。八十六岁从这里送走的,整整比他母亲多活了四十年。他母亲走时是四十六岁,得的是肺癌;妻子小兰走了也是四十六岁,得的是宫颈癌。母亲走时他俩刚结婚。小兰活着的时候说是婆婆要招她去了。她说人还是不能有好心,鬼都怕恶人。她说她这么对姓周的一大家人好,完成了婆婆未完成的事业,到头来还是招惹了婆婆,把她招去了。她说早知道这样她不会嫁给他,看来他家老的少的都不是人,都是魔鬼,魔鬼都是来害人的。
大概是知道我快到了,老周的家门虚掩着,等着我。楼梯口,我与刘丽“噔噔噔”地跺去了鞋上的积雪,把门拉开,进屋。客厅里,小兰躺在草席上,穿着老衣,铺盖着被褥,脸上盖着一块白布。老周在打着电话,示意我们坐下;女儿周莹莹看我们来了,说许叔刘姨早,辛苦了。这个坚强的孩子,不说话不哭,一说话就哭了。
“好闺女,不要哭了,好吗?”刘丽一把搂过女儿,哄着拢着,哄人家不哭,她自己反而失声痛哭了。
我鼻子发酸,我说:“都不要哭了。小兰生前罪也受够了,去那边也是享福了。生老病死是自然现象。死者安息,生者坚强。莹莹坚强,好孩子,不哭。”
老周放下了电话,说:“马上殡葬服务的就到了,一条龙服务的,先送到殡仪馆,然后我俩再去看看墓地,回来搭灵棚。”
我说:“什么时候走的?”
老周说:“就是我打电话给你时才咽气的。挪下地已经两天了。”
我说:“你就应该早两天对我说,来看看她。”
老周说;“连我与莹莹都不忍看,瘦得皮包骨了。走也是解脱,我们也解脱了。”
我说:“那是。都解脱了。莹莹也好安心念书了。大几了?莹莹。”
莹莹回答:“大四了。”
我说:“老孙知道了吗?”
老周说:“通知过了,他在镇上,这个鬼天气,一时两时还不能回来,在抗击雪灾一线呢。”
这时,灵车已到家门口。进来两个服务人员,一老一小。老的是父亲,小的是儿子,一家子都从事殡葬服务。老的小的抬着担架,放在地上,叫我们一前一后共同托起小兰,放在担架上,口口声声说着别怕别怕。然后老的小的一前一后抬起担架,出了房门,上了灵车,我们跟上,呼啸而过……
赵小兰的葬礼,庄严肃穆。虽然老周同志一律从简,亲戚朋友不受礼,事先也没有通知多少人,但是除了我通知的同学朋友以外,两天后前来殡仪馆为小兰送行的人还是济济一堂。李晓云、刘倩、卢晓梅来了,还有其他我不认识或认识叫不清姓名的女子。仪式结束后,熟悉老周的一位朋友向我说,平时看不出来,这一下子冒出来这么多女士,看来老周是有女人缘的。
李晓云原先是不想来参加小兰遗体告别仪式的。不想来参加并不是因为她生老周的气,她与老周已经恢复了手机通讯状态,不再把老周拉黑了。因为老周不值得她生气。小兰是他的妻子,他瞒着妻子在外乱搞,活活地把小兰气死了。所以她不想再生老周的气,把自己气出个好坏来。再说,她与老周的关系只是需要被需要的关系,或者说二者都需要,无论是物质层面的,还是精神层面的都需要。她是做生意的人,需要卖烟酒,需要与人打交道,要保持着老客户,也要发展新用户。她不想把情人变成仇人。如果不是老周有这个位置,她也不会委身于他,况且她也不是随便的人。她也怪她自己,那时候也是感情的空白期,招架不住老周的死追滥打。还有,她不生老周的气,她是不想继续与老周保持下去了,也不想成为他的二任妻子,老周能瞒着一任妻子在外瞎搞,就能瞒着二任妻子在外瞎搞。所以对待老周在外瞎搞的事她很坦荡,无所谓的。她生气是当时一气之下生赵小兰的气,小兰是睁眼说瞎话,摄像头里明明不是她偏偏说是她,小兰又不是不认识她。明明认识她却偏偏张冠李戴,狠狠地侮辱她,她能不生气吗?所以当时她就摔下了电话,拉黑了小兰,也就拉黑了老周。今天,她想想还是要来参加一下小兰的葬礼,不是看在死人的份上,而是看在活人老周的面子上。再说,生气时小兰还活着,如今人死了,她再生气小兰也看不见了。所以她也就不生气了,活着的人不能生死人的气。所以,当卢晓梅约她一起去参加小兰的葬礼时,她先犹豫了一下,然后说:“行,那我开车带你。”
一路上,李晓云说了那晚老周憨皮厚脸非要送她回家的情景。她说那晚她是故意做给他看的,走大道,不穿公园小径。哪知他紧追不舍,在大街上软拉硬拽,说你看卢医生与许局人家多好,不谋而合,心有灵犀,心照不宣,后脚跟着前脚走向公园深处。就你气鼓鼓地大步流星地沿路往回赶,躲避他像是躲避小偷似的。晓云说大街上人来人往的怕影响不好,于是她又转回头走到公园,与他进行了一次彻底的长谈。
李晓云:“有什么话,你就快说吧。”
老周:“都是误会,让你受委屈了。”
李晓云:“也不委屈,我们确实有关系,这不能怪小兰。换上我,我也会这么做的,我要跟你所有的女朋友闹个遍,甚至割了你。”
老周:“你的性情我理解。但是这都是过去的事了。你也是知道的,这两年来,我连你都接触少了,不要说其他人了。眼看小兰就不行了,我保证只与你一个好,像当年老孙对刘倩保证一样,与你结婚,好吗?”
李晓云:“结婚?与我结婚?你先问问赵小兰行不行?再去问问你女儿行不行?就是她们说行,那还要看我说行不行呢。赵小兰什么都对我说了,那天讥讽我也带诅咒你,诅咒了不少女人,不是我一个,我是硬着头皮听下去的,我就是想要听听你的故事。小兰能忍受你这么多年,把你宠上天了。她能忍受我可不能;她能宠你我可不能。再说,你本性就是花心,一边与我保持关系,一边还与别的女人发生关系,与我结婚就能从良?就是我相信你了,那么我现在就与你结婚,你能做到吗?我听说,小兰对你交代过了,你必须做到两点,一是她死后,你结婚可以,但必须在女儿周莹莹结婚之后;二是她死后,你的工资本必须交给女儿周莹莹保管。你能打破这两点吗?你不是向我保证了吗?来,现在就保证,把工资本交给我;另外,重新买房,你那个房子我不能去住,我受不了。保证这些,我跟你结婚,这不为过吧?”
老周:“这,这——”
李晓云:“这,这什么?你能保证?”
老周:“结婚不结婚,就不那一张纸吗?我们在一起生活,等女儿结婚以后我们再去领证。”
李晓云:“这么说,一个活人还不如一个死人。你是跟活人过还是跟死人过?我的话等于放屁!”
李晓云说那晚她又气鼓鼓地走了,头也不回地走了,任凭老周在原地发愣发呆。
十七
一年以后,我突然接到李晓云的电话。自从有了卢晓梅,她有什么话都与晓梅说,晓梅再传到我的耳朵里。但这次不同了,她是直接打电话给我的,还带着哭腔。
我说:“怎么了?晓云。”
她说:“最近感觉下身不适,就到南京医院检查了,专家说是宫颈病变,要住院。你帮我办理转院手续吧。”
我“啊”的一声,便立即恢复了神态。安慰她:“你不要紧张,这种病例我见多了,癌前病变没事的。就是那些中后期病人,十年八年都生活得好好的。保持好心情,老天爷会保佑你的。”
“谢谢你,许坤。对不起你。今生做不了夫妻,等待来生吧。”
“不要这样说,晓云。你会好起来的。一定!”
“我的病我知道,这就是命,命该绝你,你是跑不了的。许坤,我爱你,但我只能把你藏在我的心里,我这个样子是不值得你爱的。晓梅是清纯的,你要是心里还有我的话,你就好好地爱她吧,有她也许你能想起我。”
“晓云,不要悲观,好吗?坚强起来,没事的。我爱你,你是我一生的痛。你在哪?我去看你。”
“不需要。暂时也不要对他们讲。”
“怎么可能不讲呢?那就等你手术做过了,我们去看你。”
一年以后,也就是赵小兰周年忌日刚过,突然听说周磊与另外一个单身女人同居了,而且他还买了一套拎包就能入住的新房子。
“这个老周,真是没良心!”孙玉清在电话里气得咬牙,“这么大的一件事,也不与我们通气,别说是商量了,连一个招呼也不打,根本没把我们当兄弟!”
我握着手机,愣住了,指尖冰凉。想起赵小兰临终前反复叮嘱的话,“等莹莹结婚了,你才能结婚!”又想起李晓云电话里要我帮她转院时那沙哑的哭声,我的心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闷得难受。老孙继续说:“你知道这个女人什么底细吗?听说是水利局下属事业单位的一名职工。哦,对了,同你家刘丽是一个系统的,听说是个万人迷,离婚了。唉,又使什么迷魂药把老周迷倒了。”
“我问过刘丽了,这个女人姓张,名玉芳。确实长得漂亮,三十八岁,离婚带一个女儿生活,女儿在念高中。没有房子,平时住在父母家。”
“离婚了什么也没有得到。按理说,跟男人离婚了,又带着女儿,听说就一个女儿,等于说是带着女儿净身出户,肯定有什么把柄攥在男人手里。”
“天要下雨,娘要改嫁,随他去吧。男人与女人这种事情你能说清楚?老周同志图快活就行。”
“不行,这口气咽不下去。处这么多年了,没把我们放在眼里。你还是他同学呢!”
“你俩还穿一条裤子呢!还狼狈为奸呢!”
“唉,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我现在是一牢本分地与刘倩过日子了。不像老周,属猴的,掰一个丢一个。你算算,他掰有多少个?”
“我哪知道?我就知道三个,开房一个,摄像头里一个,还有就是——不说了。”
“这个周末,还在我家,我把老周叫来,你,还有卢医生,李晓云,都喊来,当面责问他。”
“李晓云肯定不会来了。她在南京住院。”
“啊?你听谁说了?我与倩倩怎么不知道?”
“什么事还都让你知道!我知道就行了。她说她的宫颈有点不好。”
老孙在电话里一惊一乍:“晓云什么事你都知道!”
我说:“你不要激动,难道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社会保障呀!”
老孙这才回过味来:“哦,对了,搞社保的,人生病要找你。都怪老周,屌东西有毒。小兰被他害死了,又害上了晓云。”
我说:“老孙,在外千万不能这么说。各人有各人命,人能不过命。命让人绝就绝,命不该绝就不会绝。相信李晓云会渡过这一劫的。”
周末,孙玉清把我们几个约到自己家。晓梅与倩倩在锅上锅下地忙着烧饭,锅碗瓢盆当当响。周磊坐在沙发上,像犯人似的被我俩轮番审讯着:
“你倒说说,为什么不跟我们通气一下?”孙玉清心直口快,语气里带着遗憾,带着气,“晓云都那样了,你倒好,置新房与女人同居了。”
“怎么了?李晓云。”周磊脸色一惊,“你说她那样了,什么那样了?”
“怎么?你想知道?你想知道,那你去服侍她吧。我对你说,老周同志,她生病了!都是你气的!”孙玉清用指尖指了指老周,“你呀你!真没治!”
周磊端起茶几上的水杯抿了几口,像是压惊,又像是沉思,放下茶杯,然后说:“好话我说了一大堆,我都求她了,她不肯与我结婚,这不能怪我。”
“她叫你买房子你就不买,张玉芳叫你买你就买了。这能不让李晓云生气吗?我问你,张玉芳是谁?你怎么勾搭上的?”
“同你家刘丽是一个系统的。是我们镇上的水库会计,也就是录像里的那个女人。”
“哦,怪不得!怪不得你要她不要她。”
“关键是李晓云她不肯与我一起生活呀!非要同我结婚才在一起。你俩是知道的,小兰临终有言,必须等女儿结婚了我才能结婚。”
“那你现在与张玉芳在一起生活,就等于是结婚,是事实婚姻了。”
“那不一样,没有那一张纸,就没有约束。好过就过,不好过就拉倒。”
“这就是你老周的情感认知?你真是属猴的。”
“再者,这么多年,我真是受够了,家里一个两个的癌症病人,这个罪受得腰疼。你们能理解吗?”
“哦,我们理解了。是不是你看李晓云身体不好了,你想逃避了是不是?告诉你,老周同志,今天晓云没有来。你知道为什么没来吗?她在南京住院了,是癌,宫颈癌!”
“宫颈癌?”老周猛地一惊,眼睛瞪得溜圆,“真的假的?”
“但愿是假的,但是,就是真的。老周同志,现在这个时候你能与晓云生活在一起吗?如果能,我们来说服晓云。反正你是与张玉芳一起搭伙过日子的,不算结婚,能掰能丢。”
“怎么可能呢?”
“又怎么不可能呢?老周同志!晓云、倩倩、晓梅,她们仨是同学加闺蜜,不假吧?你这种话说出来让她们听到,她们女人心里是何种滋味?你、我、老许,外面都说我们是三驾马车,不假吧?你怎么‘三观’就这么不正呢?怎么就不和我们一样呢?怎么就不讲感情呢?”
“算了,老孙同志,不说了。老周同志这个熊样,晓云根本看不上眼。来,喝酒吃饭!饭好了吗?两位女士。”
“等一下,马上就好。老孙,可以收拾桌椅板凳了。酒杯在酒柜里,开水烫烫。”厨房里传来了倩倩清亮的声音。
我说:“老周、老孙,你们都记住了,今天我们的谈话到此为止,也等于没谈。各人有各人的归属,各人有各人的命。但愿老天保佑晓云,后半生有好的命。”
各自无语。客厅里陷入了死寂,只有厨房里传来刘倩她俩叮叮当当切菜的声音。周磊低头,不知道是纠结还是愧疚。
“开饭了!”刘倩、晓梅接二连三地把一道道菜端上了桌。各自入座。孙玉清把每人的酒杯都泻得满满的,两位女士也不放过。席间,我们都闷头喝酒,一杯接一杯。刘倩不时地为晓梅夹菜。
“淡淡的酒杯,装满了悲伤,端起这忘情的酒,咽下去是酸楚的泪……苦涩和心碎,只能自己背,谁会管你活得累不累……”
“我时常一个人独自徘徊,时常一个人独自流浪,我希望你能回心转意,再像从前那样爱我……”
“老许同志,你醉了。卢医生,他这是怎么啦?从来没醉过啊!今天我们五个人三瓶酒还没喝了,就怎么醉了呢?那天晚上,在翠林山庄,你们还记得,就是请针织厂老总吃饭的那次,我们每人都喝有一瓶。今天都怪老周。”
“怎么怪我呢?在你老孙家喝酒,老许喝多了,只能讲是你把他灌多的。”
“老许同志是有感而发呀!是触景生情呀!卢医生,是不是?”
“老孙,你应该问老周,我怎么知道老许触什么情啊?是不是我们三位女同志少了一位没来?触景生情的应该是老周同志才是。”
“可是我们的老周同志他没有触景生情呀!大快朵颐,喝得最多也不醉,倒把老许同志搞醉了。醉了也就醉了,还唱什么歌呀,真是。看来老许同志有心思。卢医生,醒了后,好好审他。”
“有什么好审的,就是我们三缺一呗,老周同志穿个差只子鞋。不然的话,这样多好!”
“在理,在理。先来的不如后到的,老许同志加入我们这个队伍几年了?卢医生。”
“老周同志,都是你撺掇的。再加上晓云。老孙同志你也不要笑,也有你功劳。”
“老周,你还回家不回家?张玉芳在等你了?不回家还行?”
“干嘛?不回家在你这儿歇息?”
“我是说老许醉了,你送他去金海浪吧,洗洗休息,今晚就不要回去了。这个假能请掉吧?老周同志。”
“行呀,走。卢医生一起走。”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