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我那亲爱的左邻右舍们
我所居住的地方在城郊,这个城市没有城郭,如果说紧挨这个城市北沿像飘带一样的宁洛高速公路算是城郭的话,那我住的这个小区算是郊外了,因为我离城郭还有三公里。城郭有三个门,就是高速公路下的桥洞。那洞不是洞,它又高又宽,能容纳双向六车道。这双向六车道就连接了城与郊。按理说,郊就是郊,不是野。郊区么,就有房,就有人住,野么,就是野地,那就有田地庄稼和野花野草,应该还有野兔野鸡蛇虫刺猬等小动物。但我住的地方目前就是郊野,又郊又野。郭外近二十平方公里的郊区,仅六平方公里的核心区星星点点地矗立着十个小区的楼宇,满打满算也就万户。这些有人住的小区也都是偎着省重点示范高中来的,他们期望着孩子节省更多的时间用于学习,考上985和211,甚至能考上清华和北大。这座小县城的高中是厉害的,每年清北都是四五个,达本率在百分之九十以上。
我的小区紧靠着这所高等学府,仅一马路之隔。我是带头入住的,也是带头响应政府再造一个北城号召的。因为我本来住的东城就是十年内打造出来的,那里已经成为一个县城该有的首脑机关单位都有的聚集地了。这个城市向南向西发展是不可能的了,向南就是津浦铁路线,绿皮客车和灰沫土气的货运列车像被时代遗弃的孩子仍努力地呼哧呼哧向前奔跑;向西就是一条发源于邻县定远的池河,它日夜奔腾把带有泥沙的池河水九曲十八弯倔强地向北流淌,注入下游的七里湖,湖水再入淮河。铁路南池河西就是农村的天下了。我本以为十年内再造一个新北城不是问题,但我已经入住六年了,看来是没有指望了,路还是那些路,楼还是那些楼,不变的就是北城区征收过来的土地上仍然年复一年地生长着小麦大豆玉米花生,马路上秋午两季的信号灯关闭着让农人作场翻晒刚收割下来的庄稼而呈现出一派勃勃生机。这个城市是亲民的,与其田地荒着,不如让被征过的农民再种上庄稼有点收成,失地进城的农民是不易的。一天傍晚,我在马路上彷徨,看锣大的带血夕阳在一点点地沉入西边的地平线,晚霞满天,一群麻雀从头顶上飞过来又飞过去,把我引向前方一个正在扬场的老农。木锨在他手中上下挥舞着。只听“嚓”的一声,躬身铲起一锨麦粒,再挺直腰杆双臂举着木锨斜歪着身向上一扬,金黄色的麦粒哗啦一下,如瀑布、如密集雨点般落下,灰尘伴着习习晚风在血红色的夕阳余晖中离开麦粒,朝一边飘飘洒洒飞舞而去,弥散在辽阔的天空中。一群麻雀在场边蹦跶蹦跶着头一昂一低地啄粒,啄一下抬头看一下似胆怯又不舍。我弯下腰,聪明的小精灵还没等我捡起土坷垃便呼啦一下飞走了,在天空中留下一道道弧线。老农停下了,咧嘴一笑,黝黑的脸和光溜水滑的脊背上满是汗。我说这季收成不错吧?他说亏赚要到年底看。我说这片土地你承包的还是?我没有说他占去。他说是从队里包下来的,征了又荒废着,怪可惜的。包下来种着,集体有了收入,我们是靠天收,年成好赚钱,年成不好就亏。今年午季还好,不知秋季咋样,去年就亏本。他说你在这边住?他随手指了指东边。我说我就住在那个小区。我说你呢?他说我也是。这一下拉近了我们的距离。我说,你怎么住这个小区了?离城远什么也不方便呀。这里住的大都是教师、医生,你看那边一排楼房就是精神病医院,把精神病人隔离了城区。他说房子是儿子媳妇的,都在外边打工,地没征了,家后还有二亩地,二亩地够干什么?不够塞牙缝。土地补偿款早花光了,房子没拆到,又没安置房。娶儿媳要房子,考虑离家近,将来孙子上学方便,就咬牙买了这套房子。现在租给人家带孩子念书了,一年租金一万五。我说我们的小区大部分都是这个价,小点一万二,大点一万五,看来你家是大点。他说120平方米。他说你是教师医生?我说不是。那就是干部。我说像干部吗?他说像又不像。要我看你更像个教师,温文尔雅。不像干部,干部都有派头,走路带风,吃得油嘴滑舌,腆着肚子,我们村干部都是的。我不禁笑了,我说,那我算是另类,我就是一个小干部,或者说是一个老干部。他认真地看一下我,眼神里透着几分疑惑与探究,仿佛在重新打量一件被误读的器物。他说你多大了?我说我马上要退休了。他说一点不像,我都五十岁了,看着比你还显老。我说你们辛苦劳累的是身子,我辛苦劳累的是精神。他说,要说居住环境呢,这个地方不错,不过你上班远了。老干部在哪上班?他听我说老了,就说我是老干部。我说你有医保吗?他说有,新农合。我说那就好。他说你是医保局的?我惊讶。我说你都知道有医保局啊?他说有啊,今年一帮小姑娘小伙子来村里宣传,要缴费。我家四口人,女儿出门了,亲家缴了,又带个儿媳,一来一去,还是四口人,四百元一人,四四一千六没了。我说不亏,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生病住院怎么办?他说,那倒也是。我说,你继续扬吧,我来帮你扫,马上天晚了,你老伴呢?说着我便拿起旁边的扫帚帮忙。他说哪能让你忙呢?这不够我忙的,她去锄田去了,家后还有二亩地花生。你去散步吧,我看你是局长,局长都有晚饭后散步的习惯。我笑笑,没有解释。心想着这农民兄弟非常人也。我说我也是农村的,割麦扬场都干过。他说这我信,看你拿扫帚的架势就像。我说小时候拾粪挑猪草人人都干不过我。他说,学习人家也学不过你,不然你怎么能当干部呢?我就学习不好,见书头疼。两个孩子也是,都跟我一样笨,只有种田打工的料。他边扬场边说,不过现在考不上好大学也不好找工作,我邻居家的孩子毕业了成天闷头在家,两年了,这考不上那也考不上,家人愁死了,对象也不谈,怎么得了。我说,现在,人的观念变了,读书不再是唯一的出路。只要肯吃苦、有手艺,在哪都能活出个人样来。你看我在这个小区你也在这个小区,什么城里农村的?他说,那不一样,你旱涝保收,我望天收,哪能一样呢?我默然。我又想到了他六十岁后的养老。我说你养老保险交了吗?他说交了,一人又五百块。四口又两千块。你算算,养老医保加起来就是三千六,两亩地的收入不够,幸好包了这一旷土地。我说这一旷土地有多少?他说包了一百亩,年成好能落个五六万,年成不好亏本。我说养老保险多交一档,多交老了多得,儿女再有都不如自己有。他说有个屁,只够他们糊的,买这房子还有贷款。将来再有孩子,再念书,孩子再买房结婚成家,那更是个无底洞。所以我们趁能忙的时候多挣点,为孩子能帮多少就帮多少,剩下的路,还得让他们自己走。他问我这旷地什么时候开发?我说你包几年了?他说,承包五年了,但愿能一直包下去。农民是离不开土地的,离了土就没有根了,像浮萍。我说,这疫情过后,行行业业都不景气,尤其房地产更是,你看到了,这几年这边一块地也没卖掉呀!他说但愿卖不掉!我说你怎么不换一种思维想想呢?比如说,这方园里的地都盖成房子,这里就聚集了人气,到那时,街市门面就有了,你也能做点小买卖,手头就宽裕了。他嘿嘿一笑,摇摇头说,我看玄。我说,就是玄啊。当初我看中的是这小区规划配套好,什么图书馆、棋牌室、游泳池、幼儿园、四点半学堂都有,也考虑将来退休了图个清静,正像你说的这里环境好,树儿花儿草的到处都是,呼吸满嘴都是氧气,空中都是甜的香的,不是吗?你现在就闻闻。他真深吸一口气,眉头舒展,是甜,是香,是麦香。我说还有花草的清香。哪知道疫情影响这么深这么久呢?房子卖不掉,那些配套也兑现不了了,七将就八将就房子才交付。不过也算万幸了。你看路南的二期四幢楼半拉子工程还在那儿吊着,塔吊上筑喜鹊窝了,大门紧锁,里边都长杂草了。他说,还有一个会计,女的,外地人,长年在这待着,她的房子就在我的隔壁,这房子不隔音,一点动静都兜不住。她明明是单身,顶多30岁吧,可深更半夜,隔壁总传出什么声响,夜深人静听得清清楚楚,扰得人睡不安稳。后来才发现,时常有男人出来进去。我打趣老刘——这个时候我才知道他姓刘,你家隔壁的,近水楼台先得月,你要把握住自己哟!他说我一个老农民人家看不上,你干部还差不多。
我和老刘就这样结识了。但他不在这住,也只有农忙的时候才能碰上。他的田块离我们小区不远,地里有一面大水塘,有一条小径曲里拐弯地能通到那里,塘是死塘,没有活水源头,雨天多,水就多;晴天多,水就少,不过没干过,始终有水。有半塘芦苇,长年有鸟雀在鸣,还有巢,我亲眼看到一对鸟夫妻带着四个鸟儿女在塘面优哉游哉,还不时地吃个猛子。那水鸟名叫“水咕咚”,叫的声音是咕咚咕咚的,小时候老家秧田里经常见到。塘的四周都种上了菜,葱蒜辣椒茄子豆角都有。我几乎每天都在这儿欣赏。我是一个人的,两年前我辞去了局长职务,伺候病床上的老父亲,如今老父亲已经走了,妻子又在外地带孙子,二线的干部,工作不忙,也就闲了下来。也就能经常来此享受“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有位伊人,在水一方”的美感。看着蓝天上的悠悠白云,是怎么一团团一簇簇像棉花一样扯成了丝丝缕缕,最后慢慢地扯尽散去。看着高高的天上一个“人”字形的雁群是怎样嘎嘎地飞翔,领头的不动,身后的雁儿不时地前后穿插,但始终保持着“人”字阵形。我想着有一张弓“嗖”地一下射上去就有一只雁儿落下来。但我没有,我就拾起一个土块使劲地向天上抛去,雁儿看到我了,它们把阵形往上移了移,不然为什么向上移呢?或许是把那土块当成了箭惊慌了。怎么没有惊弓之鸟呢?我是多么希望一只雁儿落下,落下来我好为它包扎,疗养一年,等待明年这个时候再送它归队。雁儿是记得这条天路的。塘边还生长着一棵老柳树,我常依树下,感受那“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的意境。老刘常看我在这儿发呆,他说你有心思。我说我的心思你不懂,其实你们是最快乐的,家家日子都差不多,看你忙得够呛,回去睡一觉,劲就来了。劲是使不完的。农闲了,三个一群五个一档,打打牌,吹吹牛,日子也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没有官场上的较劲,不需要迎合别人,不必在酒桌上赔着笑脸,不必说您任意喝我喝了。要换成是你一帮农民兄弟,估计酒杯子都夺过来摔了。对吧,老刘?老刘说是的,我们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图的就是个痛快和自在。我要敬谁酒谁要是不喝,酒杯真把他掼了。不是吹的,村干部谁不让着我?我一不求你二不巴结你三不犯法,你给我甩脸色,看错人了。这时候我想起了老子,小国寡民。我说,老刘,老子你知道吧?他说什么老子?是你老兄,要是别人在我跟前说老子老子的话,我是不依他的。我赶紧说,不是那个意思,我也讨厌别人拿老子老子来充大,我讲的老子是古代有个叫老子的思想家。老子说,一个小国家,人口又不多,没有战争,老百姓安居乐业,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这样的社会多好啊!其实我们现在的农村,也就是这样。村与村、邻与邻,鸡犬之声相闻,但人情世故薄了,老死不相往来了。老刘,你感觉不到吗?哪能感觉不到呢?他说,过去,端着饭碗串门子,一扯扯半天,走亲戚,一走就是几天。你来我往的,那才叫亲情呢!现在好了,人们背井离乡,天各一方,不要说邻里,就是嫡系亲戚,哪家没有红白事,是难得会面的,就是通知了,礼带来了人还不来。过去讲姑表姨表一代亲,二代三代忘了亲,现在有的连亲兄弟亲姊妹都不亲了,鸡毛蒜皮的事,父母养老的事,闹得不可开交,甚至对簿公堂,有的老死不相往来。我们庄上有个老哥俩,搞流动包席的,一个掌勺,一个帮厨,手艺没的说。可就是有两桌席钱没算清,妯娌俩她说她贪污了,她说她贪污了,闹得不可开交,散伙了,席也不包了,兄弟也做不成了。你说,这人情味儿,怎么就淡得像这塘里的水呢?水清能看到底,这人心怎么没底呢?局长,你读书多,见识广,你说说,这世道是怎么了?我说,这也是时代造成的。在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人心被物欲裹挟着,跑得太快,灵魂跟不上了。老子说,营魄抱一,能无离乎?专气致柔,能如婴儿乎?说的是,一个人,精神与形体抱一不分离,才能守住本真。人的精气神能像婴儿那样柔和,什么意念就没有了。可如今,人为了自我这个躯壳形体,为了高人一头、大人一尾,到处钻营占人便宜,谁还顾得上自己的心灵呢?老刘看着我,眼神有些迷茫,似懂非懂的样子,不接这个话茬了。他说,还是你们快活。这时候走进两位美女,三四十岁的样子,阡陌小径,路窄,她们挓挲着两只手,踮着脚尖,轻飘飘的,左摆右晃,像两只飞来的蝴蝶。老刘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噢,对了,他说,局长,你种菜了吗?没有的话,我这地边上给你一小块种上,水又方便,没事打理下菜园,我看适合你,边干活边想心事,说不定能同那美女想一起去呢。我说,那美女是谁?来这找你了?老刘说,前头一个是我的房客,乡下的,男人在外打工,儿子成绩好,高中火箭班,重点大学不成问题。你看那块菜地就是我给她的,分把地大;紧挨着那一块是后边那个女的,都不容易,给她们一点地种种菜,不用买了,得省就省。也给你一块,正好把这塘边一溜都种上,整齐也好看。我说,那敢情好,谢谢你啦!说着说着,两位女人已走到跟前,笑着同老刘打招呼。我看着她俩,长得还都周正,一点不像农村妇女那样粗砺。这也是时代造就的,都离开了农村,离开了土地,离开了劳动,看来土地是不养人眼的,裹腹不裹目。为了不让自己冷场,我明知故问,你俩都住在这陪孩子念书?她俩说是的。老刘插嘴道,这是局长,管医保的,也住在我们小区。两位女人齐刷刷地看向我,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和客气。一个说,我问你,今年医保费还涨不涨?我说,涨估计要涨,但不会涨太多的,去年四百元,今年大概要四百二十元。这几年都是三十、二十地涨。房客女说,不缴吧,又怕,缴吧,又不甘。没有病缴不是亏了吗?我说,所以花钱买健康呀!那万一呢?万一生病了不缴那不是更亏?美女,我举个现当当的例子给你听:亲姊妹俩,水上船家女,双胞胎,一个缴了医保,一个没缴。船家女游走四方,比较开放,大点的姐姐与一男子结婚了,讲是结婚,但没领证,也就是鬼混,生下了一个孩子,女儿,周岁不到。结果姐姐生病了,在一家沿海港口城市医院住院,花了几万块,她没买医保,妹妹买了,就用妹妹的医保卡给报了。后来呢,姐姐又跟另外一个男人跑了,孩子也不要了。孩子爸恼火呀,就告他女人骗保。结果呢?房客女好奇地问。结果是害得我们不远万里地去调查,一告一个准。姐姐不仅退了几万块报销款,还罚了几万。老刘说,这个男人真不是个东西,拔屌无情,再那个也不能告她女人啊!毕竟夫妻一场,孩子都有了。老刘说粗话一点也不顾忌两个女人的面子。两个美女虽是过来人,但也都捂住嘴嘁嘁地笑。
我们的小区叫“春天里”。真是四季如春。十一幢楼宇,设计户数三百六十户,小高层洋房。楼间距开阔,连住在一楼的人家都亮亮堂堂的,前后都是花草树木,像生活在公园里。本来规划是建游泳池的地方,现在是一个中心广场,广场上安有健身器材,但早晚锻炼的人不多,你随时去都有位置。入住户数只有二百多户,还有几十套没卖掉,就这样干耗着,老板留下小赵会计守望着,等待着能卖一套是一套。听老刘说半夜里有动静,我就好奇,回家找买房子的发票,才知道她姓赵。小赵会计是温州人。这个小区就是绿业地产开发的,绿业地产是一个大型房地产开发公司,疫情前花大钱买下来这学区地块,雄心勃勃地要建设一流小区,有的是一流物业服务。但是没想到,几年下来一期没卖掉,二期成了半拉子工程。连物业都不物业了,人员发不出工资,都走了。小区人就找小赵会计。小赵会计说我有什么办法呢?欠我几年工资了,我在这连吃饭都是饥一顿饱一顿的,我就等着我的房款待工资抵完了,我就走。说得人心疼。小区人也就真的没办法了,就经常打“市长热线”,说还是国家文明城市呢,还春天里呢,我们像生活在冬天里,心是冰冷冰冷的,垃圾没人管,小区灯也不亮了,孩子晚上自习回来黑灯瞎火的。于是住建局物业股的人来了,把社区主任叫来,召开业主代表会,商讨怎么办。商讨的结果叫城区的一家物业公司来代管,物业公司测算来测算去,还是划不来,三百多户满打满算收上来才够物业运营的成本,几十套没卖,还有几十户没入住,物业费肯定收不上来。领导说没入住也要交,《物业管理条例》有规定,想办法将就运行看吧,争取都收上来。物业公司被迫似地接收了。可是代管物业运营了半年,不干了!临走时,在公告栏上写着:对不起,我走了,贴了二十万,受不了,我不是慈善机构!接下来,垃圾又塞满了垃圾桶,地上也堆着,人一走近,蝇虫就乱飞,没有一人不骂的。三天后,物业股又带来了社区主任,与业主代表说,成立业主管理委员会,物业自治吧。于是就建议让经常拨打市长热线的乡下中学体育老师郝老师担任业主委员会主任,乡下另一位小学女老师孟女士自告奋勇担任会计,还有三个业主委员,其中一位是搞装潢的,懂电工知识,研究就让他兼小区电工,每月补贴三百元,有粉就是白,其他成员一律是义务为大家服务。于是建立小区业主群,租房的赶紧通知业主加入群,有什么话群聊,没缴费的催抓紧缴费,马上要办门禁卡电梯卡,不缴费进不了小区进不了楼不要怪我们无情。接下来,郝主任他们可有事干了,与供电公司协商,小区公共照明费用从今起保证一分不少,老总您就恢复通电吧!以前的欠款物业带着还,还一分是一分,还一万是一万。与供水公司协调,请您把公共用水的阀门打开吧,消防用水贵方更不能以欠费名义停水,一旦失火您也吃不了还兜着走。像供电一样,业主委员会带着还,还一点是一点,总比一分收不上来强。这下好了,都解决了,晚上小区灯杆上的灯亮了,草坪里的水闸门可以打开了,水汩汩地流,饥渴多日的小草喝水了,蔫不拉几的又恢复了生机。消息一公开,群炸锅了:凭什么以前的欠费让我们缴?你能保证业主都进来之前开发公司不欠?还有以前两个物业公司走了难道没卷款走?我就倒了八辈子霉了,怎么被忽悠来买这个小区,还烂贵!听说,最近卖了一套每平方才四千多块,这样一算,我这房足足亏了二十万,这年头上哪挣二十万?去问问那个会计,找老板要去!老板娘在这呢,你去找她干呀,五百块干一晚上还够抵一年的呢。文明点,好吗?我们这里住的都是有涵养的人,不要把气撒在人家身上。在这都不容易,盖房子的拿不到钱,工抵房了,供材料的拿不到钱也抵房了。人家卖的是工抵房,几十套在手里不当钱,只有降价变现,人有前眼没有后眼,哪知现在是这个形势呢?不要怪别人,货买地头死,周瑜打黄盖,愿打愿挨。郝主任,物业费怎么缴?好,我郝老师代表物业谢谢你支持工作,业委会与社区正在找银行协调开一个账号,以后就缴物业账户上去,也可以直接交给会计,请业主们相信,自己的事自己办,没物业肯定会比有物业的还好!我们精兵简政,打算雇四个保安,前后院门昼夜各一个,保洁两个,平均一个人月工资两千元,一年工资十五万元。当然喽,我们老师都还在岗,不可能坐班,我们想再雇一个长期在物业坐班为大家服务,这样一算,人员工资就得十七八万。但只要大家履行缴费义务,就按照以前有物业的收法,加上水电费等开支,能够保本。我们与以前物业比省就省在人员工资。放心,我们业委会成员不拿大家一分钱,水电工除外,毕竟人家是干这行吃这行饭的,占用人家的时间,你们于心也不忍,对吧?郝主任,中午孩子都在午睡,那个健身器材要管管,小孩子在那玩咣当咣当地响吵人!郝主任,门禁电梯卡要办,那一楼住户呢?人家可不上电梯,费用不缴不照样进去。请放心,只要大家人人都履行义务,我想,个别人的心也不是死的,石头也会开化的。当然,林子大,什么鸟都有,但不合群的鸟少有。
真是林子大什么鸟都有。在这里住的并不是都是体制内的人,乡下人买房带孩子念书的,被迫以房抵建筑材料款的,还有在这住早晚卖小吃的,门口开小店的,都有。我在群里是不理他们的,我只做好我自己,我是年年第一个缴齐全年物业费的,他们还分上半年和下半年缴呢。自从我退居二线后,静下心来想想,人就要过好自己的生活,攀比别人干吗呢?人家的好不是你的好,人家的坏也不是你的坏;你过得好别人会嫉妒,你过得不好别人会幸灾乐祸,人人都巴不得别人不如自己才好呢。什么是朋友?在位时偎着你,一旦你褪去光环了,朋友也就躲在黑暗中了。人走茶凉,这是现实的存在。亲戚也是,穷在街边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你穷的时候,怕穷气沾在他身上,离你远远的;你富的时候,都想念着你的好处,就是想不到你的好处,也想沾着你的名气,好在别人面前摆谱。我当初买这个房子的时候,就是想远离城区,远离市侩,图个清静。
那天,在菜园地里,美女小王碰见我,一回生二回熟,这个时候我知道她姓王,芳名叫芳。那一位美女叫郑小丽。我俩家的菜园紧挨着。她种什么我种什么,可是她的菜园没有我的旺,我的菜是绿绿的,嫩嫩的,壮壮的,她的菜长得像麻秆子一样瘦,病恹恹的。她年轻,八十年代出生的,在农村她没吃过苦,没干过活。长到她能干活了,她就出去打工了。她的男人是苏北人,她俩起初都在苏南城市一家工厂打工。一来二去就好上了,没过多少个日子就结婚了。当然是正式领证的。过了几年安稳日子,男人出轨了,又跟另一个女孩好上了,女孩也就怀孕了。小王说,那个女孩真不要脸,腆着个肚子叫我让位,说孩子都这么大了,引产不掉了,只能生下来了,她说不愿看到刚出生的孩子没有爸爸,再说她也不能没有他了。小王说我当时那个气呀,上去就劈劈两耳光给她,掴得我手心生疼,可是她的脸红都不红。我那个男人彻底寒心了我,看我打那个婊子女人,他竟然一脚把我踢倒了。我号啕大哭一场。过后冷静下来想想,这样的男人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于是,第二天我就把我几岁的儿子带去娘家了。我说小王你现在呢?这么多年就是这么过来的?她说,对男人寒心了,也不想再结婚了。都奔五的人了。我说,正是年轻的时候呢。这么多年你真不容易要生活又要培养孩子。孩子他爸不负担一点生活费吗?小王说,生活费他自己定的说每月给一千元,也是法院判决书上写的,不过给也好不给也好随他去,高低我儿子不给他见。我回娘家后,没过多长时间,就收到他老家法院判决书,说这么多年不在一起了,就算是没有感情了,是无性婚姻了,说你情愿也好不情愿也罢,法院都坚持离婚。我本想拖着,叫他俩领不到证结不成婚,甚至想告他重婚,后来想想还是算了吧,得饶人处且饶人。人离开哪个都能过,尤其在这个年代。我说,你就带孩子念书,自己找事干了没有?她说,学校旁边有个玩具厂,计件工资,一个月挣得够娘儿俩生活费。我心里陡然一下萌发了爱和同情。我说我是个搞业余创作的,退居二线了,打发时间,写写小说散文,也发表过,你的故事能写成小说,我笑着说。小王说可以呀!我愿意。还需要本小姐提供素材吗?我说当然好。那个女人有故事吗?我指了指那边的菜地,郑小丽不在。哦,她呀,我俩是一个乡镇的,她也是单身女人!我说怎么尽是单身呀!时下女人都兴单身了?小王说,你是文人,有句话不是说幸福的家庭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吗?她没等我回答,就接着说,不过我估计她有男朋友,但是我又不便问,毕竟是人家的私事。晚饭后她从不与我出去散步。有一回,天擦黑,我大老远地隐隐约约看到一男一女往我们菜地去。趁着路灯的光晕,看轮廓像她。以前我一个人怕去菜园地,都是我们俩去的。今天你要不在,我真的不敢过来,荒草芦苇萋萋的,塘里头不知有没有水鬼呢?我看你就不怕,经常一个人在这,你想什么呢?我说我在想这里边有没有水鬼,有也是漂亮的女鬼。你知道屈原吗?她说,知道呀,端午节吃粽子不是纪念屈原吗?我说是的,屈原就喜欢鬼,山鬼也好水鬼也罢都喜欢。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讲的就是山鬼,是个披头散发的女鬼,身披薜荔女萝束着细腰,含情脉脉的笑脸,非常漂亮,凄凉的秋风吹落了一地树叶,她就在那山坳里思念着她的男友,徒然生出别离的愁苦。她说挺有画面感的,看来屈原失恋过。我被她逗笑了,我说屈原不是失恋是失意。屈原是个当官的,官至三闾大夫,后来被楚王免了官不说,还被流放到汨罗江一带,最后投江而死了。小王又笑侃我,说那你现在不当局长了,你失意吗?我说我可不是被免的,我是主动辞去的,最近两年,看看书写写字,现在又侍弄菜园了,不正是陶渊明的生活吗?
晚饭后,我是喜欢散步的。我习惯沿着北城区宽敞的大马路环走一圈,一圈对头正好一个小时。走是那种慢慢地走。有时跟着那些陪读的女人们一起走,走着走着我就落下来了。当然这群女人里边有王芳,没有郑小丽。我是多么希望王芳也慢些走,走着走着就落下来了,与我走在一起了。有一两次就是。她说你走这么慢。我说我在构思。她说想嫂夫人了吧?我说都老夫老妻了。她说想就是想,不想是不对的。我说我现在想的都是别人——故事里的人,有男有女,包括这黑夜、天上的月亮和星星。你看那一颗流星,哧啦一下没了。为什么?地上死了一个人,天上就少了一颗星。你看那月亮,今晚是满月,明天就缺了,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你看这棵绿化树,亭亭如盖,说不定里边有野鸡呢。有一天傍晚我就看见一对野鸡扑啦啦地从我头上飞过去了,是我惊吓了它们。是我的不对,我应该小心翼翼地走,比这慢步还要慢才好。我不愿惊扰人,当然也不愿惊扰动物们,人与动物是一样的。我们这野湖田地,里边有一处一处的茅屋,是农人看护庄稼的,我经常看到晚上路边停着小轿车,有时候有人,有时候没有人。负责这一片区的环卫工人说,天黑了经常有男女在里边干事。当我再经过时,我只远远地瞟一下,便若无其事地走了。我想起了一篇小说《到黑夜我想你没有办法》。没有办法这不是办法吗?这时候我就想到了郑小丽,我见面不多,但依稀认识。自从王芳讲她有男朋友晚饭后出去溜达,我就经常臆想那男的是否真的是她男朋友,黑夜里是在路边的车上呢,还是在旷野里的茅屋里?我的好奇心,也是由于我的写手职业,驱使我以后散步时常注意周边的动静。真有那么一个晚上,我沿马路边走,路灯照出我的影子一时长一时短,月亮也照出我的影子,我就有了好几个影子跟随我左右。我对影子说谢谢你跟着我,我不孤单了。我手机里还放着《路灯下的小姑娘》:嘿,在那盏路灯下面,有一个小姑娘在哭泣,也不知道她从哪里来。嘿,小姑娘哭得多悲伤,不知道谁把她抛弃,她现在该到哪里去。亲爱的,小妹妹,请你不要不要哭泣,你的家在哪里,我会带你带你回去,我会用我的爱,温暖你的你的心灵。哦,不要不要悲伤,哦,不要不要哭泣,哦,在这夜里,妈妈在等着你,哦,在这深夜,让我带你回去。随着这悠扬抑郁的旋律漫开,我的心底泛起阵阵涟漪,怅然若失。走着走着,我就看到了离我二十米开外有一个女孩坐在绿化带的路牙石上。当我走近她时,她低着头在看手机。我没有看清她的脸,我不知道她是谁。当我走过她五十米的时候,迎面过来一个男子,四十来岁的样子,也在看手机,慢腾腾的,我看他他并不看我。我就继续向前走。等我走出百米开外折返回来,男的女的都不见了。两个人仿佛一下子消融在月色与暗影之中!
自从我搬进“春天里”后,尤其是在这静谧的环境内,即使是早晚人多的时候,也没有噪声,只有学生的电动车“呼啦”一声风驰而过。我的作息时间几乎与学生同时,他们早晨六点半起床,我也是这时起床,他们起来是去上学的,我是出门去欣赏我的菜园地的。夜晚我看书写字,一直等到十一点多学生放学回来。他们回家了还要继续学习。我也是。因为房间隔音差,我担心我的一些动静会影响上下左右邻里孩子们的学习和休息,所以超过夜里十一点,我的走动都是小心的,我的桌椅腿都裹上了静音胶带,洗澡时我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弄出哗啦啦的水声来。我想这是作为人最基本的社会公德,也是居住在这里的人最基本的素养和要求。一切都是为了孩子。可就是有些人不具备。我楼上住着一位陪读母亲,深夜时分,床板总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动,间或有模糊的呻吟顺着楼板渗下来,搅得人难以安睡。漫漫长夜,我也曾动过用棍子捅捅天花板的念头,但终究还是压了下去,只能忍耐。更让我难受的是,她常常把洗过的贴身内衣用晾衣撑子挂在阳台窗户外,头一伸一缩地往下观望,引人注目。前一晚,我写作的思路就被她彻底搅混,心绪繁乱,我整整一夜没睡。第二天,我特意守住,等楼上的女人下来。恰好楼下有两只猫在叫春,嗷嗷叫声此起彼伏。等她走近,我借题发挥,说美女你听到没有?昨夜这两只猫吵得我一夜没睡好。女人看向两只猫,浅浅一笑,没有搭腔,径直走开了。我拾起一块碎石向猫砸去,两只猫突然松开一并钻进了树丛里。我说死猫你交媾也不避人。恰好王芳拎着菜回来了。看我凶狠的样子,她说怎么跟猫过不去?我说它俩也不嫌丑,大人小孩看见了不好。她笑得咯咯的,说你真细心,考虑得周到。怎么还没上班呢?我说今天是星期天呀。她说,噢,对了,孩子也没有星期天,我都忘记日子了。我说,星期天学校不是不准补课吗?政策规定要减负。她说高三学生星期六星期日是必须上课的。高一高二就不上课了。但是哪能不上呢?学生家长不愿意,学校又不行,怎么办呢?于是学生家长凑钱给老师,在附近租房上课。这个小区也有补习的,就在以前的物业办公室。你没看小区业主群?郝主任说了,把物业办公室租出去,年租金二万元,能补贴物业用。看业主们没意见,就租出去了。物业办在小区北门东边那幢楼二楼,三大间,紧贴下边就是公厕,公厕门对外开,供路人用。我轻轻地上楼,驻足在教室门外,仔细地听也听不到里边一点动静。我慢慢地扭动门把手,门轻轻地掩开一条缝,斜乜着眼往里看,山墙上贴着“道阻且长,行则将至”八个大字,一个老师弯着腰在与一名学生交流着,每名学生有一个卡座,分别配有一台电脑,我看学生们都戴着耳机。可能在上网课。我数了数,大致有五十个座位,五十名学生,这也正是学校一个班级的学生数。事后我问了王芳,学费是怎么个交法。她说一个学期每个学生五千元,电脑设备桌椅都是老师投资的。我估算一下,设备投资得二十多万元。五五二十五,这个学期老师的本金就上来了,以后就是净落了。可有一天在菜园地我碰见了王芳,她说补习班黄黄了,被小区人举报到教育局,教育局来人查封了。我说这小区人也是的,见什么都眼红,仇富仇孩子不如他家。学生都是拼命学出来了,是老师教出来了,玩能玩出个“清北”来?你家孩子呢?在家自习了?她说是的,儿子这阵子成绩下降了,由年级前一百名一下落到二百名后,老师蒙了,我一下也蒙了。家长会班主任把我狠狠地一训,说如果这样下去985肯定不谈了,211也不好说呢。我说儿子,妈一切的希望都在你身上,妈自小把你带大,再苦再累妈有你也是甜的,你就是妈的命根子,你是咋的了?怎么成绩一下掉得这么厉害呢?后来经过我再三追问,他承认谈恋爱了,女孩就是本班的,城里人,女孩的成绩也下降了,可是女孩的家长知道后就找校长把女儿调到别的班级了,上学放学都是父母接送。儿子像丢了魂似的,整天少言寡语。我说这才哪里呢就谈对象,这不是早恋吗?这不是自毁前程吗?考上大学随你怎么谈,谈到外国也行,只要你有本事,妈就供养你。王芳讲着讲着就掉眼泪了,讲着讲着又笑起来了。又说,局长,你是过来人,你能不能去我家做做我儿子工作?我一怔,我说我怎么是过来人?你不是过来人?她说,我又没上过高中,不是你自己讲的吗,你说你高中谈过恋爱。哦,我想起来了,是的,那天晚上散步时是说过。可是我当初并没有影响学习呀,我们双双考取了大学。只是后来人家出国了,我回乡了,这是天壤之别,从此也就拜拜了。王芳说,所以我请你去做做工作,现身说法为什么你恋爱了成绩还不下降?盛情难却,我就脚跟脚到了她家,实际上是农民老刘的家,三室二厅,样式与我房型一样,只是高层十楼,倒数第二层。一梯两户,隔壁就是温州女小赵会计家,这是老刘说的。进屋时,我察看了,儿子的卧室紧接着隔墙是小赵会计的大卧室,王芳的卧室在房子那头,是大间,中间是客厅,还有一个小房间连着餐厅。我去时儿子正在看书学习。王芳说,这就是我对你说过的干部姚局长,你就喊姚伯伯吧,我们两家的菜园紧挨着,人家也是大学生,那时候的大学生不像现在一把抓。今天请他来给你说教说教,不要这样整天萎靡不振的。离开女孩就不能过了!我愣了一下,心想小王你为什么要把我的情况说给你儿子听呢?我说,小王,哪有你这么训孩子的?失恋了当然不好过,心里难受。但是儿子,你想一想,将来念不出来书没有一份好工作,日子更不好过。你看现在是什么时代了?电子信息时代,一部手机就可走天下。再过个十年八年,等到你大学毕业或者硕士博士毕业工作后,你出差说不定就带上一个机器人乘一架单人无人机来个说走就走的旅行呢!这美好的愿景难道你不希望吗?到那时没知识寸步难行。你谈恋爱,其实我并不反对。你们之间有激情,两人互相讨论共同促进比翼双飞。但是不能沉沦于爱,天天卿卿我我爱个不够,应该把恋爱产生的力量再用在学习上。能做到这一点,那么别人学习是单倍的努力,你学习就是双倍的努力,这样你的成绩就不会下降,肯定还会上升。没想到儿子说,那我没爱了就没有这份力量了,成绩是不会上升的。我说,你没恋爱之前是前一百名,现在没有女孩的爱了,最起码能保住原来的名次吧,也不至于下降啊!古人讲,士之耽兮,犹可脱兮,女之耽兮,不可脱兮。讲的是,女子一旦动了心沉溺于情爱是很难脱身的,男子沉沦于情爱就很容易抽身而去。这是《诗经》里的话。按照这个理,你应该不会沉沦下去的。可是你现在这个状态恰恰像个女孩子。那个女孩都脱兮了你为什么不可脱兮呢?
儿子被我说得不吱声了。他是个聪明的孩子,能与我保持对答说明他反应是比较快的。他成绩的下降是他不可脱兮。一旦拔出来,他会恢复原状的,只是他一直没有脱兮。这是后话。
那天中午王芳非要留我吃午饭。我内心斗争了好久,在这吃吧,一个单身女人带一个孩子,非亲非故的你突然插进人家娘儿俩的生活你像什么话儿!不在这吃吧,那我就得回去做饭,王芳她眼巴巴的眼神很是失望,这又是我不愿看到的。权衡一下后,我说那好吧,有什么吃什么,简单点,我又不喝酒。她说哪有当干部不喝酒的,不喝白的就喝点红的,少喝点。我说我这个干部就不喝酒,是天生的遗传。喝一点就睡倒。她调皮地说,那你就喝一点给我看看。一点也不顾忌儿子在跟前。她兴奋地下厨房忙去了,叮叮当当的。儿子继续在他的卧室看书,我呢,又不好帮她忙,心想帮但帮不出来,锅上锅下的,那成什么样子了?真是三口之家了!不能这样,我要矜持下去。不能误打误撞,给她一点点念想的机会,我是有家室的人,是有身份的人。同情归同情,爱归爱,不能划等号。爱也是可以的,但这种爱是爱怜,是一种对底层生活的人怜悯的那种爱,是仁爱,是大爱。但往往这种爱容易被人理解错了,甚至我与她走在一起我都害怕,害怕被别人看到,害怕被别人说三道四,也害怕她产生非分之想。所以有几次晚饭后散步她约我我都以各种理由推开,或者干脆开玩笑说你耽误我遐想构思,还是我一个人散步好。讲真的,我真怕哪天我控制不住,或者她控制不住,那样就全完了!
我把客厅电视打开,忽然又觉得不可,打扰儿子了,又关上。我到儿子那里拿了一本文科书看,看着看着还是看不进去。我就刷手机,刷到了一封信,是一个女子写给有家室男人的一封信。信是这么说的:先生,许久未见,我的思念已积攒好多,这是我最后一次说心里话,我真的爱你。但是我怎么会忍心让你妻离子散呢?我懂你的权衡,明白你的心思,所以我不怪你,我也不打扰你。真心对真心开心对开心就够了。不是有感情就有结果的,拥有过就好。未来的日子我会把你揣在心里,我还是我,我会拒绝所有男人。如果你爱上一个不能公开的人,是我也好,不是我也罢,我都会高兴接受。她至少可以驱散你的孤独,照亮一下你的心。我与你一样都不是主动的人,如果不是爱你,我会愿意这么卑微这么廉价呈现自我?你知道吗?我真的很累,心里装着你负荷太重,但又释怀不了。我努力克制着,你不找我,我也不主动找你。除非你主动。但我会时刻把你放在心上的。
这顿饭我吃得很伤心,王芳把冰箱里所有菜连她早晨买来的菜一并做了四菜一汤,当然有鱼有肉,我知道那是为她儿子准备的。她非要我陪她喝点酒,说不喝白酒就喝点红酒,过年时候买的。我知道我喝过酒会成什么样子,尤其是红酒,一杯红酒就会睡半天。但我不顾我自己了,我要顾她陪她喝,我们把所有的喜怒哀乐一并喝下去,喝个天昏地暗。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到家的。我恍恍惚惚地从天上飘了下来,“咚”地一下着地了,然后就踉踉跄跄的,天地在晃动,花草树木在旋转。我醒来时,打开窗户张望,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我看看手机,深夜十二点,有两个未接电话,一个微信,都是王芳的。微信说,看来是真的不能喝酒。我和儿子是左膀右臂地架着你回去的。哦,王芳,女神!山鬼!
菜园地的菜我是吃不了的,我就极力地摘给王芳。老刘他菜多,不需要。当然,郑小丽来了我也会摘给她。她的菜园几乎荒着。她是街边口的人,也就是说她是城镇户口,自小她是不种田的,也不会种菜,现在她也不想学。当初老刘给她是看王芳面子的。她说,你们花钱花钞花工夫还不如买呢。街上的蔬菜也不贵。她讲得是实话。就说我种这块地吧,长三十米,宽六米,接近三分田。为了侍弄它,我买了锹、锨、拉钩、锄头、镰刀什么都有。地要挖,挖过了还要平整,要整成一墒一墒地,还要留淌水沟。什么弄妥当了,要买种子。种早熟的品种还要蒙塑料薄膜。种豆角、瓠子、丝瓜等藤蔓类的蔬菜瓜类还要搭架子,搭架子就必须有树棍枝条竹竿之类的东西,还要绳索固定。早期苗嫩,为了不生病虫害,就要喷药剂水,等蔬菜瓜果长成了就不能打药了。这样一算下来,确实是种菜不如买菜。正如郑小丽所说,我侍弄蔬菜的成本远大于市场价格。但是她有所不知,那种对土地、对劳动的感觉,她是体验不到的。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没有土是生不出来东西的,世上只要有土质的地方,哪怕就一点点,就有生物存在。我常常看着破土的嫩芽儿发呆,纤纤细芽,把厚重的一块泥土顶离了地面,像出嫁的少女顶着个红盖头那样羞涩,我怜悯又喜爱,由衷地叹服这生命的坚强和伟大。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大概就是由此引申的生命哲理吧。我把这种感觉和意境说给她俩听,她们只是笑,说你痴迷菜园地了,怪不得你一有空就来。我说习惯了,出了小区大门就向西,就像太阳从东往西一样。想到太阳,我就想到了向日葵——朵朵葵花向太阳。谷雨后,我在塘埂点上了向日葵的种子,隔一步挖一个眼,一眼点三四粒。怕不出,我就多点一些。都出了,我再间苗。我点了三十眼。我并不是想吃它的葵花籽,而是想看它的花。一个星期后,它们出苗了。之后的日子里,它们一天天茁壮成长,叶片们也就肥肥的绿绿的大起来了;又不多时日,花骨朵就开了。转眼间就开成了花盘,花盘黄黄的,越长越大,越长越圆。一行的向日葵,晴天,它们毕恭毕敬地迎着太阳,太阳在东,它们就向东,太阳在南,它们就向南,太阳在西,它们就向西;阴雨天,它们就整齐地耷拉着头,想着太阳何时能出来呢!这片向日葵,引来了蝴蝶翩翩地起舞,引来了蜜蜂嗡嗡地采粉,也引来了不少陪读的年轻妈妈叽叽喳喳地叫。她们不是来看花的,而是来要花的。她们不像我,我天天都来,天天在看,在欣赏。我倒希望她们也来,与我一起看花赏花。但是她们不,包括郑小丽。这一天,郑小丽来了,还带来了两个女人,没有王芳,王芳的儿子今年高二。她们说,听小丽说你这儿有向日葵,能给我一棵吗?明天孩子高考了,我们想要一棵。我立马意识到了一个成语:一举夺魁。我说,孩子都高考了?她们说是的。我说那你们孩子一定能一举夺魁(葵)!来来来,你们随便挑,哪棵好选哪棵。郑小丽说,托你吉言,我要这棵!她扶着一株,几乎与葵花同高,都亭亭玉立,脸盘、花盘儿笑得都灿烂。我要这棵!我要这棵!那两个女人说。于是我手拿镰刀,我说小丽你让一下,防止刀尖碰到你。郑小丽让开了。我左手握住葵秆,右手里的镰刀“嚓”地一声,刀起根断。我说给!她笑嘻嘻的。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她说,你说什么?我说,你像这花一样好看。不对吧?她说,我听你说什么嘻嘻的。我说,你的眉目长得好看,笑嘻嘻的。这时,看着她,我就想起了那个男人——那个与她一起散步的男人,与她一起夜晚来过这水塘边菜园地里的男人;还有那个灯路下埋着头看手机等着男人把她引向黑暗里的小姑娘。心想你们胆子真大,也不怕有鬼。即使没有鬼,这里也有蛇虫蚂蚁呀!局长,你把这棵砍给我!你把这棵欢给我!这时,我听到了那两个女人在叫我,我这才把思绪拉回,走过去,“嚓、嚓”两声,两棵向日葵就倒在了两个女人的怀里。第二天早上,郑小丽在小区的门口站着,似乎在等什么人。我像往常一样去散步,去菜园地。走近她时,我说,你早!孩子去高考啦!提前祝贺一下考个985!她说谢谢!你去菜园地看看葵花少不少。我说少不少你怎么知道的。她神经兮兮地笑着说你去就知道了。我说你肯定心中有数。走!我们一起去看看?她说我不去,茅草丛里有蛇,我害怕。我说蛇是夜游动物,白天是不出来的。她说那也怕,我那一片菜地给你吧,荒着也是荒着,你能忙!孩子高考过后我就走了。我说去哪?心里立刻有了不舍。她说找事干呀!不能坐吃山空。我说孩子她爸呢?从事何种职业?我此时非常想知道她的底细,以前没逮住机会,王芳也没细致地探访过。她说一句在外打工啊!也就没了下文。这下,我就不能再问什么了,一句“在外打工”的话就把我的思路给堵死了,看来她内心的世界是不愿向外敞开的。这世界有人来有人去,有人笑有人哭,有人陪伴有人孤独,各有各的命各有各的归宿,真真假假难以让人说清。就像我这个小区,租房带孩子念书的多,陪读妈妈多,一茬一茬的学生来了,一茬一茬的妈妈就来了;一茬一茬的学生走了,一茬一茬的妈妈也就离开了。太阳落了,月亮就升起了。夜末了,天就亮了。贫穷也好,富裕也罢,老百姓的日子照常过着。我的向日葵确实少了五棵,留下鲜滋滋的刀口印子。我不再遗憾,因为郑小丽对我说了。她要我去看少不少,她说这话是肯定少了。不过让我惊奇更让我感动的是,在缺失的向日葵根部,都压着一块砖头,每块砖头下都压着一张贰拾元的人民币。我的心是软的,我鼻子发酸,眼睛噙着泪。我说,我的上帝啊!保佑她们的孩子吧!都让她们考取清华和北大吧!我从菜园地回来时,郑小丽还在。也就是说这个早晨她在等我,有事告诉我。我说少了五棵,不过棵棵下都用砖头压着二十元钱。我的上帝,保佑她们的孩子吧!郑小丽说昨天小区里的人看到我们扛着葵花,她们问我是在哪弄的?我就说了实话,说是干部家的。我说干部人好,你们去要,肯定能给。我说,小丽,你把这一百元钱带给她们吧,我怎么能要她们钱呢?我种向日葵又不是来卖的,就是给你们欣赏的,图个喜气,让你们的孩子能一举夺魁。郑小丽说,我也不知道她们姓啥名谁,当时一大帮人看我手拿葵花。你就拿着吧,再说你不在场,就不该砍的。之所以敢砍,她们心里也是有底气的,那就是知道这花是你的,而且还给压了钱。这就叫砍得踏实。如果她们不给钱,那就是偷了,偷盗的人,上帝是不会保佑她们孩子的。
这个郑小丽,她分析得对。可是她的婚姻怎么不坦诚告诉我,不拿出来分析分析的呢?一个月后,她特意来向我告别,一来说是谢谢我的向日葵,让她的女儿考上了湖南大学;二来说声再见,在这里,算是认识三年了。我说认识你很高兴,恭喜你的女儿考上了985。不过到现在我俩还没有联系方式呢,能留个电话或者加个微信吗?她说好呀,局长同志!加上她的微信,我大吃一惊,她的昵称竟然是“爱你宝贝”。我开玩笑说,幸亏是我加你的,要是你以这个昵称主动加我,我是不敢接收的。她说什么呀?我把我的手机拿给她看,我的聊天对象是“爱你宝贝”。看过以后,她也不好意思地笑了。她说,我一般不会主动加入男人的微信,我受过男人的伤害,但是,如果哪个男人是真的爱我,我会视他为珍宝,我会爱死他的。说得我一愣一愣的。这时,一辆白色的宝马X5开过来了,在我俩不远处停下。她迅速地跑过去,打开车门,然后向我招手,“砰”的一声,车门关上,还没等我看清是男人还是女人驾驶的,宝马轿车就“呼”地一下开溜了。
物业郝主任郝老师人缘好,虽说长得五大三粗,黑黑的,但心细,对人是热心肠。物业事多,业主形形色色,说什么牢骚怪话的都有,他从不发怒。但有一次,在小区里,一个小老板业主竟然与他动起手了,他一个甩背就把那人撂倒了。乡下中学这几年生源锐减,相邻的两所中学合并,合并过的学生也不多,老师与学生的人数比达一比二,有的中学还达不到这个比例,有的学校学生数甚至还没有教师多。教育局以前从乡下选调教师进城,必须有硬杠杠,比如说中教职称要达到多少级,教龄要达到多少年,是否在这个领域内拿过什么省、市奖项,就是达到这些条件了,还要参加选拔考试。而现在这些统统取消了,只要写个申请,学校同意盖章,教育局研究就行了。但是,就是这样简单不复杂,乡下教师也不愿进城。乡下有补贴,一周就那几节课,况且多数老师城里都有房子车子,早晨小车一开,上完课,晚上就回来了,轻松又自在。物业会计孟老师就是申请进城的,她年轻,孩子小,数学教得好,得过省级大奖,她等待着参加选调考试呢,可等了几年也没等到考试公告。这下好了,考也不考了,一下就进城了。郝老师不想,他不是不想,而是不好意思再想,他的夫人申请进城了,他就不好意思再申请了。他说人要知足。又说中学这几年也重视体育了,学校也离不开他,就是申请了,学校也不会同意盖章。夫妻二选一,知足了,不能让教育局为难。孟老师这天找郝主任说,物业会计得找一个人了,进城了就不能像乡下那样松松垮垮了,业委会委员我照干。会计也好干,钱又不沾手,业主都缴在账户上了,会计只不过是统计统计,看哪家缴了哪家没缴,没缴的通知催一下。郝主任说,那就雇一个会计,月薪两千还够?孟老师说,比照周边物业,会计两千谈不下来,估计要得三千,至少也要两千五。我看开发商那个赵会计天天在这没事干,孤苦伶仃的,闲着也是闲着,不知她愿意干不干。郝主任沉思了一下说,按理小赵会计最适合,家家户户的底子她最清楚,毕竟房子都是经过她手卖的。但是,还是算了吧,免得业主们反感,房价不一,到时候会把气撒在她身上,这几年下来,业主们好不容易才心平气和。还不知她哪天说走就走呢!她在这都六年了,工资抵一套房子差不多了。孟老师笑说,你知道是抵的?说不定是赠送的呢。像这些人哪个能讲真话?不过,我是看她确实可怜,一个人长期在这,也不找事干,又不会做饭,天天吃外卖,无依无靠的。郝主任说,估计老板有话,不然她在这坐吃山空,消耗着青春年华?唉,天下可怜的人多的是呢,我们这叫杞人忧天。
郝主任不忧赵会计,但她还是找上了门。找上门来的还有一名男教师,也是本小区的业主。两位来是麻烦郝主任出面帮忙,给对面二期半拉子工程小区的两个门面房通上电。男老师说,两万元的租房费就白白送给你们物业了,这点忙您就帮吧,供电公司您熟,请个电工拖一根电线下来,接上电,我就可以开班了。那里又不扰民,不会再投诉的。您总不能眼巴巴地看我那些教学设备睡大觉吧?郝主任心想也确实是,白白地让物业得到了两万元租房费,而人家的课也没开起来。这个忙能帮上,况且赵会计也找上门了,也怪可怜的,帮上忙,她也可以得到两万元的承租费了,自己也就是以实实在在的行动可怜小赵会计了,孟老师可怜她当物业会计被我否决了,那是权衡利弊的结果。这事不用权衡。于是,郝主任毫不犹豫就去找供电公司接上了电,各方皆大欢喜!
我很少见到赵会计,猜想她多半整日待在屋里不出来。一想起她或一看到她,我就想起种田老刘夜半三更听到她的暧昧动静。老刘说他听到这声音受不了,得忍着。实际上,老刘不是嫌弃她受不了,而是听着听着他就被刺激得受不了。老刘说话向来粗直,言语中总是带有几分玩味,常用猫狗来比喻,惹得众人哄堂大笑。老刘要嫌弃她这种声音,他就会找她明说提醒她。不明说就拐弯抹角地说。比如说就像我找我家楼上女人那样说。那女人看一下正在叫春的猫,又笑看我一下,就不好意思地走了。自从那一回后,我就再没听到楼上夜里的响声。没有这响声,我就能安静地看书,我就不会被撩骚得想入非非。今天见到小赵会计,我看她并不年轻,更像一个饱经世事的少妇。浓妆艳抹,杏仁眼影青亮,蛾眉如黛,粉嘟嘟的鹅蛋脸,披肩发飘逸,黑高跟皮鞋,束腰的红色连衣裙把身子勒得凹凸有致。看得出来,她很是用心的,但这份刻意的光鲜打扮,衬得她在这空旷清冷的小区里愈发落寞。我心疼路灯下的小少妇,她们多数出身农村,有的被在外打工的男人抛弃,带着孩子念书,生活真的不容易。我亲眼看到一个带孩子念书的种菜妇女为了一墒被偷去的菜去派出所报警。你要知道,那一墒菜够她吃一学期,她不仅吃不了,还会上街去卖呢!我不喜欢小赵会计这身装扮,惹人看笑话,说她人尽可夫,说只要人有钱便可。我晓得与人说话聊天要看着人家的脸,不然的话,你就不尊重对方。所以小赵会计与我说话我就必须看她的脸,但是看着看着,她那浅浅衣领下的沟壑就深入我的眼里,我不得不移开。她说局长这二期工程有希望吗?我又把视线拉回,我说这是开发商的事呀!她说政府把我们吸引来了怎么就不管了呢?我说怎么管呢?这都是市场行为呀!哪知道房地产现在是这个样子,是买方市场了,而且这买方市场也越来越小了,过去买房是为了炒的,现在买房是为了住的。而现在基本上家家户户都有了房子,老城拆迁户有的有几套。还有该进城的农民,该进的已经进了,不该进的也就不进了。加上现在人口出生率这么低,医院以前最忙的是妇产科,医护人员都想去妇产科,为什么?奖金福利多呀!现在呢,科室冷冷清清,都想跳槽。听说去年这个六十万的人口县市出生婴儿没突破一千。想想不可思议。没有刚需了,房子也就不好卖了。小赵会计又看着我说,不是听说二期对面要盖一所九年制的中学吗?高高大大的标牌立在那里两年了。我说,我也高兴呀,看到那个标牌。我想如果能盖起来的话,二期就不愁了,那样我们这里人气就旺了。可是,最近你没注意吧?标牌换了,换成了全民健身运动的标牌了,几个男女在奔跑着,下面写着“我运动,我健康”,看来又黄黄了。生源在缩减,城区私立幼儿园关闭好几家了,乡镇公立幼儿园也合并了不少。想想看,从上到下,将来老师都得失业。二期你们老板是怎么打算的?小赵会计说,没有打算。那四栋封顶了,一套也预售不掉,这一期还有几十套没卖出去。老板哪有那么多资金往里砸呀?路烂早脱鞋,当时,这二期就不应该再动工。我逮住机会,极力想套出她与老板的亲密关系。我说,你也是公司核心层领导人物,大内总管么,你当时就这么向你老板建议不动工的?小赵会计说,我建议了呀,本来这二期规划有一片别墅群,我说这个地方又没山没水的,盖什么别墅。卖给谁,谁又来买?所以老板采纳了我的建议,改规划了,改成小高层商品房了。听她这么一说,我发觉她还真的不一般,一个小会计就能改变原定的规划设计,无怪乎老板让她在此长期留守。我说,说不定盖小别墅还能卖掉呢。此话怎么讲?小赵会计说。我说,N年前,有专家分析,中国20%的家庭占有社会80%的财富,也就是人们常说的二八定律。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这个定律发生了变化,大概20%的家庭占有社会财富的65%,而20%的前10%的家庭大概掌握社会财富的50%。就说本县,我们不说20%的家庭,就说这前10%的家庭,多数是涉及生意人、靠投机的暴发户和一些垄断行业收入的家庭,买一套别墅是不成问题的。你一、二期商品房大套面积达到了150平方米。如果你换成150乃至200平方米的小别墅,一个看一个,买者说不定会趋之若鹜。他们也需要改善性住房呀!再说,这个北城区教师医生住的还是比较多的,大多数家庭是体制内的双职工,改善一下住房可能性还是比较大的。我分析得还有道理,小赵会计?小赵会计说,哎呀!早认识你就好了,请你当我们顾问。我说那你就是让我违法乱纪了,我可是体制内的人啊!小赵会计若有所思似地看着我,像是在打量我,停顿了一下说,你这套理论分析不要对我们老板说哦,他会后悔死了,他会怪我的。我笑说,你想多了,你们老板姓啥名谁我根本不知道,我也无需知道。就是我买这套房子都是我爱人操办的,我除了工作,家里事是不操的。今天我也是与你第一次接触谈心。人是社会人,都怕孤独,爱热闹。我希望你把房子尽早卖掉,聚聚这里的人气。你看我,白天还好,有班上,晚上,要么仰望星空,要么在家灯火通明地学习,出来说话的人都没有,更别说有热闹可看了。小赵会计顽皮地笑说,我也是啊!看我多寂寞,你们还好,有家有业。我说,你还没对象?小赵会计说,没呀,你看我像是有对象的人吗?我又看了一下她的脸,瞟了一下她饱鼓鼓的胸,笑说,你说没有就是没有呀。小赵会计笑说,你们体制内的有可以的话,你把我推介过去算了。我说,你是讲真的还是开玩笑?你可是大城市的美女呀,我们这个小县城可不委屈你了?不过,我们这里还是很宜居的,城市干净,马路宽阔,道路两侧的绿化带都成了带状公园。绿化、亮化、美化,都是按照一流的标准打造的,是名副其实的国家级文明城市。这里,交通也方便,“公铁”都有。再说了,现在的年轻人恋爱,年龄、距离都不是问题,爱啥啥都行,就看缘分了。真想在这,小赵同志?我是故意这么说的,我才不愿意做这个媒人呢,体制内的人愿意跟她?她说尤其是体制内可以的。什么叫可以的?她的意思就是有一官半职的,没明说罢了。我也能理解她,像她这一类型的女人,恋爱够了,也会回归家庭的,不可能永远单身,被包养毕竟还是少数。小赵会计看我这么认真推介我们的城市,她说,讲玩的,你不必当真,我可不想结婚。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多好!我笑着说,你不饿吗?我听说你没锅没碗的,天天吃外卖!小赵会计说,你看我并不瘦呀,还要减肥。不然哪像个小姑娘。她边说边转动身子给我看,真是丰臀肥乳。我笑说,也是,要减肥,减成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什么君子好求?难道这样君子就不求了?她故意咕噜着嘴,似埋怨又似撒娇。我笑说,是这个“逑”不是那个“求”,是君子的好伴侣!她笑说,这还差不多。我心想,你只能是男人发泄的对象,不能当成结婚的妻子。
郑小丽的菜园地都是草,鸡爪草、狗尾草、猫眼子草长得有半腰深。鸡爪草、狗尾草,我小时候就喜欢。分田到户,生产队的牛也折价分到户,我家就有一头水牛。这两种青草,庄稼地里肯长,牛也肯吃。到了秋天,趁青草结籽了,长老了,把它割回家晒干,堆成垛子,留作冬天的牛饲料。我自小就能干,每年我家的草垛子都堆得有屋山墙高,一个冬天,牛吃不完,还能卖给人家。我记得是拾元钱一担。猫眼子草,我就不喜欢。它长得一簇一簇的,每根茎上顶着五片圆圆的叶子,每片叶子上又开着五朵圆圆的金亮亮的花,活像猫眼睛。猫眼子草好看,但乳白色的草汁有毒,我一般不碰它。这就怪了,郑小丽的菜园地都长成以动物命名的野草,难道她喜欢小动物?我看她不。临走时,她是空揸两只手离开的,上车的一刹那,向我挥手告别,一头扎进了宝马X5里。这一幕永远定格在我的脑海里。从她的言行举止上看,她是个静女,喜欢独处,但不寂寞,她有她的爱,有爱就不会寂寞。她是个不容易亲近而又容易亲近的人,表面上清冷,但骨子里热烈。不然,微信昵称不会是“爱你宝贝”。她就是香草有毒,就像这猫眼子草,浑身闪闪发亮,让人喜欢,却又让人却步。我手机上的“爱你宝贝”改成了郑小丽,这样我可以大大方方地聊天,免得让人生疑。但是,她躺在我的微信里已经三个月了,我们一句话也没聊。我是不主动的,看来她也不主动。她不主动好,不然我还真的害怕。害怕这个毒草。鸡爪草贴地长,要扯,狗尾草向上长,要拔。它俩是混合生长的,我又扯又拔,三下五除二就把它俩扯干拔净,移走。于是整块地就光秃秃地剩下一块桌面大的猫眼子草。我说,郑小丽,香草有毒,对不起了,我只能用锨铲了。我的园地已经够我忙的,既然你的菜园给我了,我必须接受,再忙再累也要打理它,毕竟是美人之予。种上菜,吃不了,送人。对,也可以寄给郑小丽。可是她在哪里呢?这个小区,一茬一茬人走了,又一茬茬人来了,我都没有微信。如果不种菜园,王芳、郑小丽也不见得加入。我想,这就是缘分。
白露了,秋分了,菜园里也就剩下蔫不拉几的茄子了,枝头上还有为数不多的辣椒,葱还是有的。王芳的菜园地什么也没有了。我种菜是很少吃的,也懒得吃,我有食堂。我要留给她吃,让她省一点是一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对她产生这种情愫。这就是爱,但这不是通俗意义上的那种爱,就像兄妹之情,你有,她没有,能帮衬一点就帮衬一点。俗话说,救急不救穷。不要说朋友,就是亲兄弟亲姐妹之间也是,救急可以,但绝不能无边无际地接济贫穷。你给他一次,他还想要第二次,两次给过,还想更多次,以后你一次不给,他就怪你了,甚至就疏远你了。但是,王芳很自觉,菜园紧挨着,她从不摘我的菜,就是我摘给她,她都脸红红的不好意思才接受,我说不吃白不吃,吃了总比糟蹋了强。当然,钱我是不能给她的,除非她向我借,那就另当别论了。我还没有发展到有些男人动不动给红颜发一个“520”或“1314”的地步。这一点,我很难突破。为了不突破,我必须严格自律。我也曾对她说过,如果有什么困难,包括经济上的,说过来,我能帮则帮。她说没有。这一点,很让我敬佩。她很矜持,不像有些女人一粘上就贴上。官场上我一个同事曾经说过,有三类女人不能要,一是要钱的,二是要家的,三是不要脸的。要钱的,是无底洞;要家的,要你日生不安;不要脸的,到处显摆,让你声名狼藉。所以这么多年来,我始终记住孔子他老人家的话,女人与小人难养也,近之不逊,远之则怨。这也导致了我始终没有女人缘。不是我没有女人缘,而是我不想要这个缘。我深知,在当今这个社会,男人有实力了,接触的女人自然而然也就多了,关键现在有很多女人都是主动靠上去的,一个再顾家的男人,他也扛不过外面铺天盖地的诱惑;同理,有魅力的女人,觊觎她的男人也就多了,十个男人喜欢她,或许她会拒绝九个,但不可能一个看不上,有一个看对眼了,她就会陷进去了,因为这个男人正好填补了她老公无法给予她的东西,而这个男人正好给她了。所以,这种事情的出现,往往不是人品决定的,而是机会决定的。
我没有这种机会吗?有。王芳呢?也有。可是我们并没有。这也是我们能和睦相处的根源所在。
利用一个星期的两个休息日,我把菜园地打理得清清爽爽。郑小丽给我的那部分,我全部种上了胡萝卜和辣萝卜;我的那部分,撒上了“上海青”和“苏州青”菜种,还留有一部分备用。王芳看我忙着,也来翻地种菜。我忙完后,帮着她,她非不肯。我说,菜园地都让我忙吧,你收获就行了。她笑说,我哪能坐享其成呢?我说,实际上,劳动最快乐。当你劳动的时候,你是什么都不会想的,你想的就是这块土地和这块土地上的花花草草,你想的就是尽快把这活干完,干完了回家洗洗澡休息休息,一切的私心杂念、一切的烦恼忧愁都离你而去。这就是从事体力劳动的农民的幸福指数远高于从事脑力劳动的人幸福指数的原因。所以我建议你呀,没事的时候,多来这里干干活。当然,作为女人,活要慢慢干,悠着点,不能闪着腰。不像男人,爆发力强。她说,我才没有你这么多时间打理菜园呢,你看我:早上送孩子上学,然后去上班,再回家做中饭,做完中饭,再去接孩子吃饭;中午睡一会儿,又送孩子上学,又去上班,然后回来做晚饭;做好晚饭后,再去接孩子,孩子吃过了又送去上晚自习,晚上十一点又去接回。我的休息时间也就是晚饭后有点空,那点时间属于我的,我就散步。不像你,你习惯一个人散步,我可不敢一个人,晚上黑魆魆的。我说,不是有路灯吗?她说,路灯只能照路,不能照全部。万一哪里冒出来一个鬼人你咋办?我说你说得太玄乎了。就是有,那都是事先讲好了的。我讲给你听,那晚还真有一个男人把路边的女人带走了呢,也不知带哪里去了,转眼间就没了。她说,你是侦探还是猎奇?还是在构思小说?我与你一起散步你就说怕干扰了你。人啊,做人做事光明磊落才对,身正不怕影子歪。其实,我很想听你讲话,你讲的话,值得我学习,值得我的孩子学习。
听她这么一说,我简直汗颜了。你肚子里的小九九人家早就看清了。你不是不想一起散步,你是麻秆打狼两头受怕。人家才没有那意思呢,是你自己想得太龌龊了,太自作多情了。虽然我这么想,但我还是说,王芳,不管怎么说,这都是我的生活素材。我一个人时,我看天看地想万物;与你在一起时,就得专注你找话茬和你聊天,这是写作者的本能。她笑着说,那好,我俩就说话,又不是白天需要看着说,晚上看也看不清,就说话,走着说话。可以吗?我说,好啊,有你这样子,我打着灯笼上哪找去?王芳,你的内心太强大了,一路走来,独撑着一个家,不需要别人帮衬,只靠自己,无论有多大的苦楚和委屈,都能独自吞下,自我消化。你活成了自己的一片天,自己的一块地,你就这么顶着天立着地,你太伟大了。你热情开朗奔放,又不依赖感情,活得通透得体。你这些品行是怎么造就的?王芳嫣然一笑,我可没有你说得这么高尚伟大,是生活所逼,是生活磨炼出我的坚强。苦,你必须吃;罪,你必须受。我说,你还年轻,真不打算找一个人过日子了?唉——她长叹一口气说,遇不到一个好男人,还不如我自己一个人过。虽然孤独一点,但没有争吵,没有伤害,更没有背叛,我也就没有什么痛苦了。就是能找一个好的,什么叫好呢?又能好到哪去呢?像我这样,不可能找到处男吧,找个拖儿带女的男人,搭伙过日子,我有我的孩子,他有他的孩子,我想我的,他想他的,合不到一起去,又有什么意思呢?我说,你说的也有道理,差只鞋难配。不过,王芳,你有什么憋屈、不快和痛苦,一定要找个朋友或闺蜜说出来,或者找个无人的地方大喊起来,该哭得哭,该笑得笑,不能积郁着。你要知道,疾病都是瘀出来的,尤其是那些癌症。王芳说,一个人生活,也很清静。父母已不在了,兄弟姐妹各过各的,也没什么值得操心的事了。就这个儿子让我操心。其实人的痛苦和烦恼都是由亲人带来的。外人与我没关系,无冤无仇,无爱无恨,不会让我痛苦。不像你,在官场上,名利争斗难测。王芳语出惊人,不得不让我刮目相看。我不想再深入地问下去,以免再触及她的痛苦。我说,对不起,又让你回忆过往了。她说,没事的,这些都是我一个人时悟出来的。我说,是的,烦恼和痛苦大多数是亲人带来的。像我,母亲走得早,就我一个念书出来,姊妹排行又是老大,操这个操那个,等到他们成家立业了,父亲又老了,老得不能动了,要伺候,还没人替你分担,认为你条件好啊!所以再苦再累你得扛着。老父亲走了以后,我才过上清静的日子。二线干部了,也不要想那么多了,朋友圈该清退的退,人生要做减法了,减去那些让你产生烦恼和痛苦的人和事,做你自己喜欢做的事。我现在是“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
王芳说,我看了你朋友圈发的文章,在欣赏你才气的同时,也感慨你的不易。人啊,来世上就是受苦受罪的。人老了,就爱回忆。我笑着说,我是不是老了?王芳说,我说你不老呀!但组织上说你老就老!这个王芳,我实在是佩服。
现在带给王芳的焦虑就是她的儿子。儿子已经十八岁了,这学期已经高三了。他还没有从失恋的痛苦中解脱出来,反而变得沉默寡言了,学习成绩还在下降。这次测试成绩跌落至全年级300名,再不止,211都难上。为此,我又与她儿子沟通了一次,我能说的都说了,我还送了路遥的《人生》这本书,并且把金句念给他听——人生的道路虽然漫长,但紧要处常常只有几步,特别是当人年轻的时候。我说那个女生都意识到这几步走错了,都回头了,你为什么还深陷爱恋之中呢?你这不是单相思吗?他说他不是单相思,那个女生爱他,只是被她父母强行带走了。我说,退一步讲,就是妈妈允许你谈对象了,你还是爱而不得呀!既然爱而不得,那么重新谈一个呗,只要你上进,成绩好,将来上大学考研考博,高知漂亮女生多的是,有你选择的,何必在高中阶段就一意孤行地与那个女生谈呢?况且人家也不愿谈了,也没有与她父母闹到非你不嫁的程度吧?反正,他任我解释、劝告,他就是不吱声。半天说一句,没人爱我了,只有我自己爱我了。我说傻孩子,你妈爱你,我们也爱你,学校和社会也爱你,培养你这么大,难道是你自己爱自己的结果?我听说,昨天你们学校给你们举行十八岁成人加冠仪式了。十八岁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的梦想的大轮此时正在开启远航,意味着你是阳光而不是阴霾,意味着你属于远方而不是永远停留止步现在。懂了吧?儿子,阳光起来,把阴霾去掉!振奋精神学习!报答你妈妈!
话虽这么说,但管用不管用,还得看儿子的表现。之后,利用晚上散步的时光,我同王芳单独聊过。我说,你儿子可能精神上受了刺激,归根到底还是恋想女孩,单相思。你不要紧张,也不是那么严重。为防患于未然,可以带他去医院看看精神科。还有,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王芳惊诧地问什么事?你赶紧说呀!我说,听你房东老刘说过,在你没来住之前,老刘经常能听到隔壁房间深更半夜嗷嗷叫的声音。你猜猜是什么声音?王芳说,我不知道。我说了你不要不好意思。王芳说,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什么事没经过?我说,那好,那我说了,那是隔壁男女做爱的声音。王芳说,去你的!她推了我一下。我说,为了儿子,你把房间调整一下,让你儿子睡到你的房间,你睡到儿子那个房间。王芳惊诧,你怎么知道这么细?谁谁的房间你都知道。我说,你贵人多忘事,你请我到你那儿做客了呀!当时我发现你儿子的房间与隔壁连屋搭山。那种事情很容易让儿子产生意念,尤其是已经恋爱了的儿子。所以,当务之急,调整房间,自己不能阻止别人干那事,可以远离不听别人干那事。王芳说,我可以阻止呀!不就是那个赵会计吗?我去找她。我说,你冒冒失失地找人家,你又没有当场听到,人家会不依你的,你会自讨没趣的。
遵照我的意见,当天晚上,王芳就打算调换儿子的房间。可她万万没有想到,整理床铺的时候,竟在儿子枕头下发现了一件女孩内衣。一刹那,王芳头脑嗡地一声,整个人一阵眩晕,只感觉天旋地转。好一会儿才冷静下来,随即拨打了我的语音通话。我一看是王芳的,这也是我第一次接收她的语音。我说,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她说,儿子毁了!我一惊,说什么毁了?她说,儿子出问题了。我心头一紧,忙追问发生了什么。透过语音电话,可以看出王芳情绪起伏很大,断断续续地讲出刚才的发现。这不是心理变态吗?我怎么养成这样的孩子?你说,我这日子怎么过啊?她一连串的疑问伴着呜呜的哭腔,让我不知所措。此时此刻,一切安慰的语言对她来说都是苍白无力的,都是不顶用的,只有随她哭泣。我说,你哭吧,哭吧,把一切的一切都哭出来,哭过了再说。她听我这么一劝,反而不哭了。她说,你看,下一步该咋办呀?看来我成了她的救命稻草了。我头脑在回转、在分析,极力寻找能解决问题的办法,但是管用吗?我也不知道,试试吧。我说,这孩子缺少女人的爱。我的话还没说完,王芳抢着打断我说,我不是女人吗?我不是他妈妈吗?怎能缺少爱呢?我说,你那是妈妈的爱,你儿子是追求异性女孩子的爱,现实当中他得不到,就会借助女孩的物件来寄托。还有隔墙那边夜里的动静,对你儿子影响很大,双重干扰导致这种变态的心理。所以,他房间必须调整。今夜你陪儿子睡觉,好好地与儿子沟通,讲话不要直来直去,不要直击他的短处,不要提及那件内衣。你就说那边房间不隔音,影响学习和休息,都怪妈,没注意细节。
第二天,王芳对我说,儿子晚自习回来一看房间就傻了眼。没等儿子发问,她就解释说,隔壁有人家,空心墙不隔音,影响你休息,以前妈也没注意到这一点。所以从今天起,你就住在妈的房间。不是有三个房间吗,明天妈叫房东拾掇一下,把那一间腾空,然后妈搬到那间住。今晚妈与你一起睡,妈有话要说。我说,你怎么说的?王芳说,我才不管三七二十一呢,我把你的话全丢在脑后了,我说儿子,枕头下女孩内衣是怎么回事?今夜里天知地知我知,你给我说清楚!儿子说是在小区里拾来的。还没等儿子说,我就两耳光掴过去。我气呀,哭呀,哭过以后,我又心疼儿子,抱着儿子亲,揉他被我打红的脸。我说儿子,我相依为命的儿子,你一定要改邪归正,丢人现眼的事不能做,世上女孩子多的是,等你长大了,有工作了,你想娶谁个女孩妈都由着你。当前,你唯一的任务就是学习学习再学习。我说儿子,妈今夜陪你。但是,儿子不愿意,一直把我推过去,我也只好到连屋搭山的那间房睡了。我说,夜里你听见隔壁响动了吗?王芳说,有响动,是赵会计起夜声。我说,说明昨夜无事。
时隔多少天,王芳对我说,看来儿子情绪较稳定,两巴掌掴好了,喊妈亲嘀嘀的,喊妈的次数也比以前多了。我说,还不能高兴太早,最好去看看心理医生。王芳说,我看你挺像个心理医生的。我说,我那是瞎猜的。王芳说,还真被你猜到了,昨夜还真的听见了隔壁的暧昧声,哼哼唧唧的。我气得捶墙,一捶墙就没有了。我说,你最好找一下房东老刘,打听一下小区里有没有出租房,有,就搬走;没有,就让老刘去找她交涉,以老刘的性格他宁愿去找她麻烦也不会退钱给你让你搬走的。
物业运转已步入正轨。为了节省开支,进了城的孟老师还是义务兼任物业会计。讲是会计,实则是做统计。业主们都自觉把物业费缴进了物业账户,个别没缴款的,物业谁都可以催一催。为此,十一幢楼又推选了十一位楼长。楼长也都是义务的,协助物业催一催款,替业主们反映一下意见和建议。业主群每天都很活跃,畅所欲言,正能量的多,负能量的少。一旦有负能量的言语,立马群起而攻之,对方立即就潜水了。问题难就难在没卖掉的那几十套房,还有那几十套工抵房,工抵房虽有主,但也都是毛坯房,与开发商那几十套一样。加在一起,这上百套房的物业费就不好收,也确实不能收。这一点,业主们也都理解。大家也都愿意以二百多户入住的物业费承担全部的业主责任。基于这一点,业主委员会的同志更加自觉,更加为业主服务,谁家电表跳闸了,谁家门锁坏了,谁家的水龙头堵了,群里只要发一声,物业立马有回音,有行动。小区内的花草树木每天有人在修理,地砖哪儿坏了立马有人补上,前后门日夜有保安,门禁、电梯卡都用上了,真正达到了小区物业自治的良好局面,业主们感叹无物业比有物业还强。当然不缴物业费的仍然有,这是免不了的,林子大什么鸟没有呢?比如说,小赵会计家的物业费就是不交。几年下来了,她就是不交。一个外地女子,虽说日子过得风生水起,打扮得分外妖娆,但是三餐四季都是糊的,孤独的存在也博得了业主的同情。连郝老师郝主任都说随她去吧,没结婚毕竟还是个孩子,你能同孩子一般见识?有的打趣说,郝主任,你该不会同她那个了吧?大家也都嘿嘿地笑。
不笑的就是农民老刘,王芳的房东。这天老刘气呼呼地找到郝主任说,小区里的噪音你管不管?郝主任一愣,说管呀!老刘说,那我问你,我家隔壁邻居赵会计夜里干坏事嗷嗷叫吵人你管不管?郝主任笑,心想,这个老刘,今天发哪根神经怎么扯到这事上了?你管天管地还能管狗吊秧?何况是人呢?郝主任说,这是人的隐私呀!你只能听不能讲,更不能宣扬,那是侵犯人的隐私权的,要受法律制裁的。你可以私下里同她开开玩笑,怎么开是你的事,反正你比我会开。老刘还是气,说你主任不管那我去管了,我才没心思同她开玩笑呢。说完又气冲冲地走了。郝主任在后边喊,老刘你可不能做出格的事哟!
两天后的一个中午,一辆白色的印有“公安”两字的警车闪着红灯停在小区门口。之前有消防车停过,那是业主反映绿化树上有马蜂窝蜇人,消防队员穿着防护服拿着套袋对准蜂巢猛地一下兜住,然后迅速地扎紧袋口带走处理。而这天带走的是农民老刘,只见他双手被铐住,两个公安押着,小区人都在午休,除了保安,其他人都不知道是怎么带走的。事后,我听王芳说,当然,王芳是听赵会计向她诉说的。说那天中午,赵会计一个人在家午睡,听到有人敲门,敲门声不太大,但还是惊醒了小赵,小赵疑为是哪个熟人来了,抑或是查水电气的来了,由于敲门声急促,她就穿着睡衣去开门。门一开,小赵惊呆了,是一个黑脸大汉,大汉说我是你的邻居老刘,有个事情要找你谈谈。于是小赵就把他引进门。小赵说你在客厅坐下,自己去卧室换下衣服。就在小赵脱换衣服的当口,老刘突然从身后抱住了她。变故来得猝不及防,老刘情绪失控,小赵无力挣脱,为保全自身只得放弃反抗。老刘一番粗鲁施暴后,便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小赵假意周旋,说去卫生间处理一下。出乎老刘意料的是,正在他再度沉浸在美好的时光中,警察出现了。老刘被带走时,恶狠狠地骂了小赵一句,你这个浪骚精,老子被你坑死了!
这件事情像马蜂窝一样被捅开了,小区一片哗然。有的为老刘叹惜,说农民总归是农民,你还没有脱离你那个泥腿子,你还在土里刨食,你不是富翁,你不够强大,层次没达到那个级别,你哪能配上她呢?不是你的菜你就不能吃。你不是犯低级错误吗?哪里你不能去发泄一通啊!老刘你这个笨蛋!有的怜悯小赵,说贾平凹有一句话最适用她,看她光鲜亮丽,其实她漂亮的裙摆下内衬早已洗得发黄,精致手提包里装的都是一团团卫生纸。生活不易啊!有的说,她就是一个祸害,穿着暴露,招摇过市的,谁能经得起诱惑?不要把我们小区的学生娃带坏了。赶紧撵她走吧,郝老师,你是物业主任,你有这个义务。
二〇二六年春节以后,小赵会计再也没有回来。郝主任说她把房子低价出售给了一个不知情的外地人。她走的时候把欠下的一万多元物业费都交了。当时郝主任和孟老师都不肯收,她非要给,说谢谢物业这几年关照她。她不想成为一个让人看不起的人。她说她必须走了,再见了,春天里!
二〇二六年端午节过后,我在外地参加一个文学笔会。那几天,我的右眼上眼皮直跳。老辈人都这么讲:左跳财,右跳灾。我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果然不出我的所料,那天我正在聆听国内一知名作家的文学讲座,我的手机振动起来了,来电是家乡的一个陌生电话,我出去接。对方说,我是公安局的,你是姚局长吗?你在哪里?我们想找你核查一件事情。我的头嗡地一下炸了,我平生遵纪守法,从来没有犯过错,我对天发誓,赌咒都行。对方说,我们也知道你的大名,你的为人。但是这件事可能涉及你的一些细节。想请你过来谈谈,了解一下情况。我说,我还在外地呢。对方说,在外地你也要回来,事件紧迫。我一听是事件了,我浑身冒汗,我说,请你说清楚什么事件,又这么紧迫?对方说,是两起死亡事件,母子俩,儿子跳楼自杀,母亲溺水身亡。我脑子里一下想起了王芳,我“啊——”的一下大叫,怎么是这样?我一点也不知道啊?我一点点先知先觉也没有啊?我有她的电话,有她的微信,她就应该对我说说呀!怎么就死掉呢!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我已经情不自禁了,我激动了。对方说,正因为你俩有这层关系,也是我们分析和判断你俩有这层关系,所以想请你过来说清楚。我说,好!我这就飞回去!
事件是这样的:农历五月初九十三时十三分,王芳的儿子从小区出租房十楼跳下,当场殒命。十三时二十分,王芳用手机给一名男子打电话,事后证实男子是他的前夫,告诉他儿子死了。十三时五十八分,一名男子在春风里小区西面不远处的水塘边菜园地摘菜,发现一女士用包,包里边放有身份证、手机等物件,包旁边整齐地摆放着她穿的红色半高跟皮鞋。这名男子就怀疑有女人跳水自尽,而且是有准备从容地跳水自尽,所以他的目光就在塘面上搜寻,寻来寻去就在那半塘芦苇边发现了漂浮上来的尸首。然后就报案。因为两起案件发生几乎在同一时间,又是母子俩,所以案情很简单。初步断定,儿子因心理压力过大而跳楼,这一点也得到校方和老师的证实。至于王芳,可能是过度悲伤,一时想不开而自戕。起初警方就是这样断定的。但是,警方在搜查王芳的手机时,发现她手机微信“王芳”里留有许多情感方面的文章,“收藏”里也有。这里边就涉及你姚局长,所以警方怀疑是不是为情所困。警方说,但是,从这些文章内容上来看,她是在崇拜你、暗恋你,是爱而不得你。所以我们认为她就是为情所困,加上儿子离去,她就心灰意冷了。从某些方面来说,你也有责任。
我说,是的,我有责任,有大大的责任。我太漠不关心她了,我一个电话都不打给她,一个微信都不发给她。可是王芳啊,你为什么不对我说一声呢?发生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向我说呢?儿子没了,你就应该第一时间对我说啊!我叫你去带她看心理医生,你带去了吗?我为什么要出去这么长时间啊?我要在小区,每天看到你,你也许不会死的。警察同志,她手机能给我看看吗?警察说你看吧。
微信王芳:姚局长,有一种爱与婚姻无关,有一种情和携手白头到老无缘。爱已入心入骨,可进一步没资格,退一步舍不得。我有自知之明,爱而不得的人太多了。人海茫茫,能相遇你实属不易,我很珍惜与你相遇相处,也谢谢你对我儿子的教导。这些回忆将伴随我一生。
微信王芳:我是一个很本分的人,对待感情我从不主动。看得出来,你亦是如此。但是,我感到你情感丰富,有情有义。唉,你要是主动就好了,那样我就会主动了。可是你太珍惜你自己,珍惜你的家庭。正因为你这样,所以我努力克制我的冲动。不过,能看到你,与你走在一起,与你在菜园地一起劳动,那种感觉也是幸福的。
微信王芳:未来的日子,我会把你藏在心底,不打扰,不纠缠,就默默地思念。或许,爱而不得,就是人生的常态。
微信王芳:屈原喜欢山鬼,我有时候看你一个人在水塘边一站就站半天,是不是也在思念山鬼。如果你喜欢,那我将来死了以后就变成山鬼,在山坳里等你。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我特意在手机里存储了屈原的《山鬼》。
微信王芳:……
警察同志,我的确有罪,她的死我是一个推手。我要爱她,哪怕向她表白一下我的爱,她都不会死的。她的儿子死了,她再也没有精神寄托了。我对于她来说,是白白地存在,一点意义都没有。
办案民警说,从查证的结果来看,情况都搞清楚了,现实的法律责任你是不需要承担的。但是,你欠下了她一辈子的情,是情债!下辈子去还吧!你回去吧!
我发疯似地跑到水塘边,我的菜园,王芳的菜园,都在。五月,瓜果蔬菜长得正旺。半塘芦苇密密匝匝地簇拥着,风掠过苇叶,沙沙作响。水面幽静,波影晃动,望过去,苇丛中有一个熟悉的身影飘然而起。王芳!是的,王芳,她还在,就在那半塘芦苇边!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有位佳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