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常走在一条熟悉的街道上,走着走着,才发现“人”是这世界上最珍贵的资源,有“人”的地方才有希望。时间都去哪儿了?人都去哪儿了?于是,我决定改变一种生活方式,看看小镇的模样。
天刚有点蒙蒙亮,我就换上跑鞋出门晨跑。当初,为了应对孩子参加体育考试,全家人陪着他训练。渐渐变成一家人的一种生活习惯,融入日常生活。每天早起时,小镇安静得出奇。公路两边的村寨里时不时传来几声鸡鸣,隔着薄雾飘过来。一般情况下,我沿着去往大湾苗寨的柏油路慢慢跑,这条路,我跑好多年了。这条路,是因为盘信大湾苗寨保留着完整的苗家吊角楼,成为远近闻名的乡村旅游景点而修建的,是一条乡村振兴的致富路,也是我们跑者的幸福路。春天,路边一丛丛映山红次第绽放;夏天,到处是蝉鸣蛙鼓;秋天,闻得到油茶果的香味;冬天,山风肆意吹拂着每个路过的人。跑久了,路就熟了,镇子、街巷、苗寨一年四季,都靠脚步慢慢丈量出来。
我总觉得这小镇是活的,是流动的,是充满生命气息的。赶路的、赶集的、走亲戚的、上学的、返乡的,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山里的云雾,拢起来又散,散了又聚拢。在社会快速发展的今天,一个苗寨完全保留过去的老式木楼,与山水融为一体,还有炊烟从土灶里飘出来,会不自觉地挽留每个来去匆匆的行人。与其说是奔跑, 不如说寻找内心深处的乡愁。
跑出两公里后,细雨飘落下来。最先只是零星几点,轻轻地洒在脸上,我以为是山上飘下来的雾气,并没有放慢脚步。没过多久,雨丝慢慢密织起来,就是我们当地人常说的毛毛雨,看不见清晰的雨线,只觉得空气一下子湿润起来,薄薄的一层雨雾,把沿路的两边的寨子裹在里面。旦家坳没有姓旦的,苗岩湾汉话纯正,客岩湾大部分会说苗语,六塘寨子更是神奇,上半句是汉话,下半句是苗话。路面吸足雨水后,变得滑溜溜的,鞋底踏上去,没有平时稳固的触感,我下意识收住步子,跑得轻一点、稳一点。
跑着跑着,感觉一个人好渺小,好无奈,像树上飘下的落叶,莫名生出几分怅然,想起李清照的那句词: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雨水掺和着汗水,从嘴角的胡须溜进嘴里,咸咸的,还有点苦涩味,这或许就是生活的味道,也是人生的况味吧。
但我没有停下来,继续朝前奔跑。脚步声一下接着一下,慢慢稳住了。习惯了,无论风雨交加,还是艳阳高照,都能在早起奔跑的过程中,看见小镇慢慢醒过来的样子。转过一道弯,街口的灯光,远远地露了出来。
最先亮灯的,是街口那家老味道粉馆。每次跑到这里,我都习惯放慢脚步多看一会儿。老板娘是江苏嫁过来的,丈夫是本地苗族汉子。天还没大亮,她就守在灶台跟前,大铁锅烧着山泉水,咕嘟咕嘟滚着,酸汤熬得红亮,木姜子特有的香味,混着雨雾飘得很远。她每天都忙得不亦乐乎,下粉、捞粉、放调料、舀汤、添加哨子,动作极为熟练,一边忙活,一边用一口地道的苗语和前来吃粉的乡亲们搭话。谁能想到,一个江南水乡的姑娘,在这里生活几年后,就能稳稳扎下根来,苗语说得自然流利,民族融合在这里是最生动的实践。每每看到这一幕,心里会涌动着莫名的暖意来。
小镇的烟火是从一碗地道的盘子粉开始的。裹着青布头帕的苗族老人,背着背篓准备上街卖菜的侗族大嫂,急着去修房子的汉族后生。大家不分彼此,挤在长长的板凳上,捧着碗喝汤,随口闲谈,说田里的庄稼长势,说修房子如何设计楼梯转角,说泼粪的农家菜最好卖,聊谁家孩子在学校里的趣事。没有人特意去说自己是什么民族,一碗热腾腾的盘子粉,就把四面八方来的人吸引过来,揉进这一份普普通通的日里子。我站在路边望着,亲自融入,心里想着,这就是小镇最平常、也最动人的样子。
粉馆隔壁是米酒铺。这个小镇街头街尾都有酒卖,全部是一坛坛封着红布的土酒,标牌都十分显眼。一早来喝酒的大多是熟人,站在门前,换出几元零钱,三五人聚在一起,自己按需量酒,仰头一口干掉,点点头,不多说话,各自走开,彼此之间,不用多说什么,都懂。再往前一点,炸油香粑粑的老人支起油锅,粑粑在油锅里滋滋作响,有包配料和不包配料的两种味道,从过去一元五个,到现在一元两个,味道还是小时候熟悉的味道。以前,小镇没有专门的清洁工,现在每天起得最早的一定是清洁工。环卫阿姨拿着扫帚,慢慢扫着夜里落下来的枯叶和垃圾。这些景象,天天都有,是小镇清晨最朴素的底色,安安静静,融进晨光里。我轻轻跑过,身上的雨水和汗水,好像也被这人间烟火包裹着。
随着时间向前推移,天色逐渐敞亮起来。热闹顺着街道一点点铺陈开来,原来是学生上学时间到了。
我所生活的这个地方算得上教育大镇,就在一条条狭长的街道上,分布着一所民族中学,三所民族小学,还有五所民族幼儿园。每天早晚,路上最多的就是学生和家长。条件好了之后,家长对孩子越来越重视,特别是上放学途中的交通安全,关系到千家万户的幸福。派出所的警察会在上放学时段,专门到校门口执勤,再加上学校的教师和安保人员组成护学岗,一起为孩子们的出行安全保驾护航。小镇的勃勃生机,大半都从这里来开启,涌动的人潮,是希望所在。我每次跑步经过校门,都会不自觉地多看两眼。跑着跑着,脑海里萦绕着前段时间学校举办的民族体验活动来。
每逢民族传统节日,操场上都会异常热闹。各个民族的孩子们穿上传统服装,一起参加活动,手拉手,心连心。苗家小姑娘一身缀满银饰的裙子,身上佩戴的银饰走动的时候叮叮当当,声音清清脆脆,像山涧流水一般悦耳;侗族孩子腰间系着妈妈亲手织的花带,花纹一层叠着一层,如蜂巢一样精致;土家族小朋友的帽子缀着细细彩穗,跑起来轻轻晃动,仿佛雨后彩虹。人群边上,一个穿苗家蓝衣的小男孩,攥着一包家里蒸熟的糯米粑粑,站在一旁,有点腼腆,不敢往人堆里挤。他衣服领口的小花,是奶奶一针一线绣上去的,一朵映山红,针脚密密的。这时,一个系着土家花带的小姑娘看见了他,蹦蹦跳跳跑过去,仰起脸问他的粑粑甜不甜。男孩稍微迟疑一下,不一会儿,小心掰下一块递过去。小姑娘咬了一口,眼睛一下子亮了,拉着他,说好吃极了。两个小孩子并排站在太阳底下,蓝布衣裳和彩色花带靠在一起,没有生疏,没有隔阂。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只是单纯分享一块粑粑,喜欢对方好看的衣裳,做有趣的游戏。
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在不经意间就体现出来了,在生活中无处不在。它最先生根的地方,就是这些孩子的心里面。特别是我们这个小镇——盘信镇,一条街道就有汉族、苗族、侗族、土家族等,苗族人口占比高,民族文化浓郁。互相能听懂对方的语言,彼此相互尊重。他们一起上课,一起在操场追逐打闹,分享零食,结伴游戏,一天天相处,学着亲近、包容、互相帮忙。山里各族人交往的故事,就伴着孩子们的笑声,一代一代往下传。
盘信镇隶属于贵州省铜仁市松桃苗族自治县,地处松桃东部,距县城 42 公里,总面积 158.89 平方千米,是湘黔交界上一座底蕴深厚的苗乡古镇。古称“盘市营”,苗语叫 “三宝营”,古时为屯兵营盘、南方长城沿线关隘,也是早年湘黔边地茶马商贸集市,清雍正年间设巡检司,1992 年由盘信、团寨、老营三乡合并建镇。祖祖辈辈都是这样,苗族、土家族、侗族、汉族,依山而居,隔河相望。山是大家共有的山,河是大家共有的河。早些年路不好走,寨子分散在各个山头,翻一座山去赶集,要走大半天,常常是麻麻亮出门,伸手不见五指才回家。你背山上采的药材、野果,我挑田土里收的稻谷、包谷、花生、油菜,到集市上交换,一来二去,来往越来越多。谁家起新房,隔壁寨子的乡亲主动过来帮忙,不计酬劳;谁家办酒席,远近各族邻里翻山赶来做客,你提一篮米,我拎一块腊肉,凑成一桌热闹酒席。办酒、起房子是寨子里的大事,也是人流量聚集得最多的时候。大家守护同一片水土,在同一个集市赶场,在这片小镇养儿育女,留存共同的小镇记忆。一年又一年,互相看懂彼此的习俗,慢慢听懂对方的话,说对方的语言,人心越走越近。人们就像一条条小溪流,从四面八方奔流而来,汇在一起。原本荆棘丛生的荒芜之地,硬是靠着双脚踩踏出一条条连接村寨和外界的毛毛路,也是各族乡亲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同心路。
我嘴里那股雨水混着汗水的滋味,是一个普通人过日子的滋味;而这片土地上,无数人凑在一起的烟火、融入、善意,就是我们共同的生活味道。叶子青了会黄,黄了又青,这四季变化的神奇之处。整片林子扎根在同一块泥土里,雨滴落下来,顺着山势,飘向不同的方向,最后都流进同一条河。
我以一个奔跑者的姿势,见证时间流逝,也看见小镇慢慢苏醒的模样。一扇扇窗户被推开,一个个身影从寨子里走出来,一辆辆汽车奔驰在宽敞的国道上,这就是小镇不停流动的心跳。原来流动不只是人来人往,是来自不同方向的人,在这片土地上,把日子过在一起,心靠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