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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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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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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江文峰塔

英国商人立德来到中国已二十四年。1883年农历腊月三十这天,他先从上海坐着轮船到武汉,再租乘木帆船进入川江。此行的目的是探路和了解民俗与商情,他试图把生意做到富裕而闭塞的西部地区去。船过西陵峡青滩时,要在当地雇几十个滩夫拉纤才能上滩。人力拉船太慢,船又多,需排轮子等候,立德趁机去岸上的村子里看看。这次入川途中,他时常下船,跟随纤夫一起在岸上行走,遇到城镇和较大的村落时,都要上岸找当地人摆龙门阵。

一位年轻的“头纤”陪着立德走进青滩的村子。立德能说流利的中国话,谙熟中国老百姓的人情世故。来到一户儿普通民房前,头纤请他看看这房子的风水怎么样。立德知道,中国老百姓自古都崇信风水学说,解答比较委婉,把不利因素怪罪在客观条件上,说:“上游吹来的大风,把这房子的财运刮走了。”没想到还是尴尬了,这房子正是头纤的家。他事先不告诉立德,是想听听洋人对风水的理解以及他不偏不倚的意见。头纤的母亲也正为房子的风水发愁,她告诉立德:头纤的老汉儿驾船在三峡险滩中遇难身亡,儿子原本在大商船上做事,因生意不好遭解雇,现在做了收入少、更累又危险的滩夫中的头纤。

立德头脑灵活,马上化解尴尬局面,善意地建议道:“在家门口砌一道屏风,挡住吹走好运的大风。”在川江民间,这种建议及实施手段称为“调风水”。接着,立德又劝说头纤趁年轻力壮,还是去大商船碰碰运气,找份收入高的工作。头纤和他母亲高兴地点头称是,并连声致谢。

川江水自西奔腾而来,带着财富。然后,随滔滔东去的江水又流失了很多财运。这是重庆城风水的得获与缺陷。然而,重庆城正对岸有一座山,状如威狮,得名狮子山,山上树木苍翠,狮为青狮;重庆城下的江边,又天生一弯石梁,长年被江水冲刷变得灰白,远看,极像一头大白象。青狮壮实威猛,白象圆润温和,两者搭配完美。宋朝置重庆府时,民间已有“青狮白象锁大江”的说道。这种自然状貌的“锁”,也是一种调风水。重庆城风水缺陷因此被修复,成为西部商都也就不奇怪了。

还是那个立德,他乘坐的木船快拢万县了。在下游远望,万县城风水非常完美。左岸高山遮挡住了北来的阴气,右岸连绵的山峰屏障高度适度,又没阻碍南来的阳气。再有,城上游巨大的盘龙石突入江中拦截激流,江水拐了个弯,形成回水沱,名水井湾,将财富源源不断送入万县城的怀抱。随后,城下红砂碛的大片卵石坝又挠阻江流,形成第二个回水沱,称聚鱼沱,再次聚财。但江水东流是必然规律,万县城两岸又没有修复风水的自然状貌。于是,清乾隆五十五年(1790),知县孙廷锦在城下游南岸岸边建造了一座高约三十米的九层宝塔,“锁闭”水口,以调风水。宝塔名洄澜,释义:洄,水回旋而流;澜,大波浪。合起来即“滔滔江水回旋而流”之意,寓意万县城的财富回归。洄澜塔以砖石所筑,塔身呈六边形,塔内各层用木楼梯相连。

英国旅行家伊莎贝拉·伯德在《1898:一个英国女人眼中的中国》中也写道:“优美的宝塔和三层的亭阁(钟鼓楼)守卫着道路(水道)。据认为,万县的风水很完美。”

以宝塔调整各种风水都很灵验。说是湖北巴东县,从康熙到光绪的两百年间没出一个举人。清光绪九年(1883),当地百姓捐资在城下游窝龙沱建造宝塔一座,祈调文运。塔还在建造中,果然有了变化,一姓舒的秀才中举。在民间,老百姓统称这种调风水的宝塔为风水塔。

我母亲那时在云阳县故陵区邮电支局当话务员。小时候,我放假了去玩耍,三十里水路,来回都坐慢腾腾的木船。回县城是上水,特别慢,两岸的高山又一模一样,辨别不清到了哪里,焦躁不安:怎么还不拢?突然,看见前方谭家山顶的宝塔后,马上高兴起来:快到家了。这个宝塔,成为我缓慢旅程中一个象征希望的标志。

在川江上旅行,不管是坐木船还是轮船,有同样经历和感受的不只我一个,中国人和外国人都有,有男也有女。1936年9月,中国现代文学家何其芳在《呜咽的扬子江》里记录回家乡万县的情景:“第二天下午四点钟的时候便看见×县下面的塔了,我和妹妹早已收拾好行李,焦急的,不安的,说不清是欢喜还是难受的等待着船停。”前面提到过的英国旅行家伊莎贝拉·伯德,她在游记中是这样写的:“一座美妙的九层白塔出现在河岸上……说明城市快到了……于是万县出现在眼前。”1902年,日本建筑学家伊东忠太坐船顺岷江而下,在《中国纪行》里写道:“行百里许,发现川江岸边有高塔矗于山丘之上,是以得知叙州(宜宾)已近。”

我坐的木船是农村生产队的副业船,每天走县城一个来回。母亲和前驾长谢老八熟悉,我一个人坐船时,托他照看。遇江面打上风,扬帆前行,谢老八活路不忙,坐在船头给我摆龙门阵。他说谭家山顶这宝塔叫“文峰塔”,古时候建的,也不知有什么作用。我想弄清这宝塔的来龙去脉时,已是几十年后。小时候曾有许多疑问,正当年时没想去弄明白,往往错过了最好的时机才去“刨根儿”,结果时过境迁、物是人非,留下一些遗憾。好在《云阳县志》上可查到这宝塔。

新旧《云阳县志》上都有记载:据传,清道光年间,一条乌龙在云阳境内川江上兴风作浪,致使文运衰颓,读书人屡试不中。故陵镇一姓戴的读书人,四十多岁了也没能中举。究其根源,县城东约四公里的谭家山巅系乌龙之首,只有镇住乌龙,云阳文运才能兴旺。道光十六年(1836),云阳县知事恒裕募捐,要在谭家山巅建一座宝塔镇住乌龙,戴某等读书人和乡绅纷纷解囊响应。宝塔建成之后,取名文峰塔,戴某一举成名。从此,云阳文风焕然昌盛。此文峰塔共七层,高四十一米多,塔身为六边形,基础及下面两层由条石垒叠,以上各层均为青砖所砌。

后来,我经常在川江上行走,发现沿岸每个城镇的下游,几乎都有宝塔这种古建筑,有的竟达两个。奉节有江北岸耀奎塔与南岸文峰塔,万州新旧宝塔都在江南岸……即使没见到宝塔的城镇,以前也有过,因各种原因损毁了。江津城外川江两岸原有大中小三座宝塔,抗战中,日机正好以大、中宝塔为航标,向东精准飞行,对重庆城进行轰炸。因此,当局不得不拆掉这两座宝塔。拆除前,老百姓依恋不舍,前去塔下烧香跪拜。另外的那个小宝塔虽然留下了,因年久失修,不久也坍塌了。忠县和开县的宝塔却毁于当代特殊时期。

川江宝塔名称不一:青云塔、耀奎塔、映南塔、培元塔、培文塔、白塔等,但最多最普遍的称呼是“文峰塔”。这些塔一般为五、七、九层,最高达十三层,全为单数。古人信奉阴阳五行说,双数为阴,单数为阳。人们崇阳,因为阳代表温暖、明亮、鲜明与生气。我也进一步弄清楚了,这些名称各异的宝塔都属文峰塔性质,归类风水塔,与佛教塔构成中国宝塔的两大类别。

风水塔源于佛教塔,唐代已出现,明朝初期开始兴盛。风水塔的建造远没有佛教塔丰富与豪华,塔身主要为土红色、青灰色和白色。川江风水塔以白色最为普遍,有些地方的老百姓干脆称其“白塔”,大都建在城镇下游江岸的半山峦或山之巅,离城路远且崎岖,造型更为简洁。然而,川江沿岸重山复岭,风水塔绝大多数又在七层以上,虽简洁,但与周围自然环境浑然一体,十分美丽壮观,不失为当地重要的历史人文景观和水运时代的标志性建筑。

涪陵城下游南岸高高的刘家山巅,卓立一座八角棱形的文峰塔,清同治十年(1871)建造,高约四十米,共九层,有四轮台基,第一轮直径达三十三米,层层内收,有步步高升之势,庄严肃穆。在山脚近观,从江对岸远眺,都一览无余。如果是站在缓慢的江轮上,或坐在奔驰的汽车里,也能一睹其芳容。涪陵文峰塔成为当地一大景观,曾被誉为“城标”。

“隔江塔受诸峰拜,入峡帆飞一鸟轻。”这是近代夔关监督长燕翼咏奉节文峰塔的诗句。其塔建在瞿塘峡夔门南岸一千二百多米的乌云顶上,昂首屹立,四周群峰像是在对它跪拜。瞿塘峡尽收眼底,峡中帆船如一只只飞鸟。站在塔前眺望,群山逶迤,实在令人襟怀坦荡,尘虑皆空。

川江支流嘉陵江与其支流涪江汇合处有一文峰塔,又名振兴塔,塔身呈八边形,通体灰白色,俗称“白塔”,清嘉庆十五年(1810)由合州知州董淳集资修建,共九层。二十六年后,后任知州李宗沆增建四层,共十三层,总高达六十二米多,是川江及其支流上风水塔中少有的高塔。登临塔顶,可观著名抗元遗址钓鱼城及嘉陵江的另一支流渠江,三江汇流于塔下,蜿蜒数十里。继任知州强望泰在《增修文峰塔碑记》中叹曰:“壮哉观也,江山灵淑,俱萃于斯,奕奕奎光,照耀四境,合阳贤哲,从此兴矣”。

川江另一支流汤溪河上盐业重镇云安,清咸丰年间,盐务大使陈廷安筹资建造的文峰塔为六边形七层砖石塔,一改川江风水塔的简洁风格,建造比较精美。云安文峰塔塔身土黄色,檐口下为朱红色绘画和“回”字纹,塔顶六面嵌以照妖铜镜。各层开窗均不同,长方形、正方形、扇形、圆形、六边形等,使塔立面造型丰富美观。最具特点的是每层檐口做成挑角,形成曲线,使塔身给人一种“弧身”的美感。中国塔研究专家张驭寰教授表示,此塔是把曲线美运用于古建筑中比较成功的一例,并在《中国塔》《中国风水塔》二书关于“塔的艺术”的论述中,列举了云安文峰塔这个案例。

云安文峰塔建成川江风水塔中的精美者,与云安因盐而兴,成为南来北往商贾云集之地分不开,更因经济的繁荣,使建筑艺术得以先行。

我出生在县城东约三公里的宝塔公社,父亲当年是那里的一个国营小酒厂厂长。《四川省云阳县地名录》载:“宝塔公社以宝塔沱得名……下边有一沱,早年为了在长江安全行船,曾在沱旁石上刻了高一丈许宝塔标记水位,人称宝塔沱,故名。”

宝塔沱靠北岸,岸边有石嘴延伸江中,汛期时水流紊乱,行船极险,成为川江有名的险滩。明嘉靖年间,有人在岸上长十米、高四米多的岩石上凿打了一个壁龛,龛内雕凿浮雕宝塔一尊,高约一米五。川江桡胡子因此留下行船口诀:“水浸宝塔脚,下舟休要错;水淹宝塔顶,十船九个损。”这浮雕宝塔是川江上一个重要的航行标志。

清代,三峡沿岸,每隔几公里曾有过一种白色小宝塔,并排几个一组,称烟塔、烟墩。清代中后期,峡江地区战乱频发,遇到险情,人们在小塔内燃木刨花、树枝,一时青烟四起,以示告急,请求救援。烟塔为官民兼管的报警设施。现在已难觅烟塔踪影,它们在民国初期全部被损毁了。

清咸丰《开县志》记载,临江镇私塾先生上官仪,除经常救助孤老贫困者外,还修建了一个字库塔,雇人捡字纸焚烧。字库塔外形就是一个宝塔,凿打石头砌筑,一般三四米到八九米高,三、五层不等,塔中间是空心的。川江一带乡镇、城郊至今遗存很多字库塔,有的也称惜字塔、焚字库。

小时候听大人摆,旧时,人们对文字怀着一种敬畏之心,写了字的废纸不能乱丢,也不能用来揩屁股,都拿到字库塔去烧掉。否则,是对文字的不敬,眼睛要瞎。一些家中富裕之人,还专门雇人到街上路边去捡拾被丢弃的字纸,再拿到字库塔里集中焚烧。也有盲人参与捡字纸的行列,一般由细娃儿领着,他们为积阴德,希望来生做“睁眼子”。烧字纸都由士绅亲自操作,之前必须沐浴更衣,烧时还要点香燃烛敬拜一番。

浮雕宝塔、烟塔和字库塔,既不属风水塔,也不是佛教塔,它们凿刻和建造成宝塔模样,意在宝塔的祈福作用,也由此看出川江人对塔的崇仰。

在万州罗田镇老街,我寻访过一座清光绪年间的字库塔,这塔加台座在内高约八米,五层。塔上刻着多副对联,其中两对为“词赋映三春,水光浮日出”“霞彩映江飞,人文还六代”。仔细一看,这两对对联的上联“词赋映三春”和“霞彩映江飞”竟与其下联不对仗,如果互相交换一下,正好对上。我估计是建塔工匠在安装时出了错。一百多年来,不知还有谁发现过这处“错”。字库塔附近的文物介绍牌“依葫芦画瓢”,上面没这种说明。

古人“敬文惜字”固然好,可是只有“认字”,才能真正做到知书达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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