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田茂清的头像

田茂清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1/24
分享

竹影

阶前翠竹,原是该枕着这般夜色醒着的。

月色似被巧手捻碎的银丝,柔柔漫过竹梢,筛落一地粼粼银屑。竹影横斜在青石板上,不是流动的,是凝住的,像宣纸上晕开的淡墨,笔锋藏着三分收敛——不似松的苍劲嶙峋,不似梅的孤峭傲立,这竹影,是浸着温文气的。叶尖垂着的露,映着月辉,倒像是君子青衫上缀的玉,风过处轻轻一颤,便坠入石缝苔痕里,漾开一圈浅青的晕。石阶是润的,定是午后淋过一场细雨。苔痕攀在石罅间,被月色浸得透亮,像谁把翡翠碾成了碎粉,细细密密铺在那里,青得晃眼。竹影拂过苔痕时,竟半点声响也无,连风都放轻了脚步,怕扰了这满院的静。窗棂的白,是素宣的白,竹影斜斜地搭上去,便有了留白的韵,不必着墨,已是一幅天然的《月下竹居图》。檐角的铁马,也敛了往日的叮当,只在风过的刹那,轻颤一下,像是怕惊破这夜的安宁。

这样的夜,原本是容不得热闹的。

若有稚子跑来,光着脚丫踩在石阶上,脚步声会惊碎竹影的匀净,像把好好的素笺揉皱了;果屑落在苔上,是墨点错了位置,再难收拾。那些孩子的笑闹声,本是人间最鲜活的光景,可落在这竹影月色里,竟成了多余的喧嚣,会把那点清宁搅得七零八落。

亲朋宴饮更不必提。杯盘的碰撞会震落竹间的夜露,猜拳的吆喝会惊飞檐下的宿鸟——那些鸟儿原是借着竹影安歇的,被惊扰了,扑棱棱掠过月,倒像把月色撞出了个洞。酒气混着烟火气,漫过石阶,会熏染了苔痕的清冽,让那幅月下竹影图,沾了俗世的油腻。

情人私语也嫌太浓。喁喁的呢喃裹着脂粉气,缠在竹枝上,会压弯了那点清劲。那些缠绵悱恻的情愫,原是该藏在红烛帐暖里的,摊在这素月竹影下,便失了含蓄的意味,反倒显得直白浅露。

雅士抚琴呢?弦音纵是清越,落在这样的月色里,也成了多余的注解,反倒衬得刻意。这竹,这月,原是要留白的,像一幅未完成的画,妙处正在于“不及”,多一笔,便是赘余。琴音再雅,也敌不过竹影摩挲的轻响,敌不过夜露滴落的微声,那些天地间最本真的韵律,才是这夜的魂。

我凭窗而立,看竹影在窗上移。

指尖触到微凉的窗棂,像触到了旧日的光阴。那年在故园,祖父的竹篱边也有这样的夜,春雨打在竹叶上,“沙沙”地响,他坐在竹椅上抽旱烟,烟袋锅里的火星明灭,映着竹影在他皱纹里漫。他说,竹是有性子的,宁折不弯,却也懂得低头,风来的时候,弯一弯腰,风过了,依旧挺直脊梁。那时我不懂,只觉得祖父的声音,和着雨声,和着竹声,格外好听。

后来在异乡的驿路,秋风扫过竹枝,黄叶像倦蝶般落下来,沾在行囊上,像谁悄悄塞的乡信。驿站的墙角,也有一丛竹,在暮色里挺着,像极了故园的模样。我站在竹影里,忽然就懂了祖父的话:原来人这一生,也该像竹,既要守得住风骨,也要放得下身段。

竹影重叠着,把千百日的事都叠进了今夜。

归乡的日子,原是慢的,慢到能数清竹节的生长。第一缕新绿冒出来时,是春;叶尖泛黄时,是秋。竹影在阶前长了又短,短了又长,倒像是光阴在刻度上移动,把浮躁磨成了剔透的晶莹。那些往日里耿耿于怀的事,那些辗转难眠的夜,在竹影的挪移间,竟慢慢淡了,轻了,像被月色浣过一样,澄澈透亮。原来有些事,要等竹影爬过三季,才能看清轮廓;有些道理,要等脚步慢下来,才能慢慢悟透。

月色渐深,竹影也沉了。

阶前的露凝成了霜,白晶晶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钻。竹枝上的月却更亮,像谁把银河的水倾了些在叶上,每一片竹叶,都闪着清辉。我忽然想,若此刻飞身月下,该见着怎样一幅风景?竹是疏疏的,窗是静静的,我凝思的眉眼,该也映在这月色里,和竹影叠成一处。万籁都歇了,只有乡愁在竹梢上绕,旧梦在苔痕里藏,还有些说不清的怅惘,像叶尖的露,欲落未落。

往者真如逝水。

故园的竹篱,异乡的驿路,孤灯下的书,残月里的路,都随着竹影流走了,却又在今夜的月色里,——浮上来,清得像洗过。那些哭过的,笑过的,爱过的,恨过的,都成了阶前竹影的一部分,融进这夜色里,再也分不出彼此。

来者呢?许是明日的晨光,照在竹尖的新叶上,带着露珠的清亮;许是来年的春雨,再打湿阶前的苔,洇出浅青的痕。总有扇门在等,总有个梦未圆,像竹节里藏的笋,只待东风一唤,便往上蹿。不必急,不必慌,光阴自有它的节奏,像竹影的挪移,慢,却从未停过。

竹影又移了些,离窗棂近了。

恍惚间,竟分不清是竹影进了窗,还是我入了画。月色漫过衣襟,带着竹的清香,像故人的手,轻轻抚过眉梢。那些未竟的愿,未了的念,都融进这流动的辉光里,不悲不喜,只静静地淌。

原来最好的往事,是该和着这样的竹影,这样的月色,慢慢酿的。酿到浓时,便成了释然。

不知何时,东方泛起了鱼肚白,像素宣上晕开的一点淡墨,渐渐洇染开来。月色渐渐淡了,竹影也褪去了夜的浓墨色,变得浅淡而疏朗。阶前的霜,被初阳吻过,化作一颗颗晶莹的水珠,沾在竹叶上,沾在苔痕上,像撒了一地的碎玉。

风醒了,带着晨露的清冽,拂过竹梢,竹叶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轻响。檐下的宿鸟,抖落一身的月光,扑棱棱飞起,落在竹枝上,叽叽喳喳地唱起来,像是在和晨光问好。

我推开门,走到阶前。晨光穿过竹枝的缝隙,筛下一地细碎的金,和昨夜的银辉叠在一起,竟生出几分温柔的暖意。竹影不再是凝着的墨,而是流动的光,在石阶上缓缓地移动,像时光在轻轻踱步。

苔痕被晨光染成了浅绿,透着勃勃的生机。竹叶上的露珠,在晨光里闪着光,轻轻一晃,便滚落下来,滴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时光的足音。

几只麻雀在竹枝间跳跃,啄食着叶尖的露珠,叽叽喳喳的,倒添了几分热闹。这热闹不同于昨夜所忌的喧嚣,是带着晨的清宁,带着生命的鲜活,和这竹,这影,这晨光,融成了一幅恰到好处的画。

我蹲下身,看着石缝间的苔痕,看着阶前的竹影,忽然觉得,昨夜的月色是诗,今晨的晨光便是画,而这阶前的竹,便是藏着诗画的匣子,收纳着岁月的静好,也收纳着人间的清欢。

竹影在晨光里舒展着,像醒了的梦,带着昨夜的月色,也带着今晨的暖阳,缓缓地,缓缓地,融进了这寻常的日子里。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