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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茂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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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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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雨札

雨是从灰云的指缝里漏下来的。起初只是几星凉意,斜斜掠过眉梢,转瞬便织成一张透明的网,把天盖得沉了。铅灰色的云絮浸了水,沉甸甸地压在屋脊上,连风都带着潮气,卷着雨丝掠过水杉时,那些笔直的树干像被擦亮的银簪,竖在雾里。光秃秃的枝丫舒展着,顶端的球果垂成深褐的铃铛,雨水顺着木纹往下淌,在树脚积出小小的水洼,倒映着被雨揉碎的天。

银杏还攥着最后几片残叶,金得发脆。雨珠落在叶面上,颤颤巍巍地滚,像谁把碎金撒在上面。终于有片叶子撑不住,打着旋儿坠下来,先磕在另一根枝丫上,再跌进积水里——那点金黄刚要漾开,就被新的雨丝盖了下去,倒像是时光不小心遗落的星子,转瞬便融回了灰蒙蒙的梦里。

路上的伞在雨幕里移动。深蓝的是沉在水底的礁石,米白的是浮在水面的云,格子纹的像块泡软的方糖,慢慢洇开甜意。伞沿垂着的水珠串成线,走一步,便簌簌地落,在裤脚洇出深色的印子,又被新的雨水晕开,倒比宣纸上的墨更有耐心,一点一点漫向更远的地方。

我呵出一团白气,在玻璃上凝成雾。指尖划过,对面的屋顶便露了出来,青灰瓦垄里积着水,雨丝落进去的刹那,会漾开细小的圆,旋即被下一滴雨打碎,像谁在瓦上写着短诗,刚落下一个韵脚,就被另一个念头覆盖。瓦当缺口雕着残荷,水顺着花瓣的纹路往下坠,每一滴都像从旧年的时光里漏下来的,在墙根聚成一汪水洼,映着灰蒙蒙的天,也映着我眯起的眼睛。

电线上蹲着几只麻雀,羽毛被打湿了,贴成小小的灰绒球,挤在一起发抖。有只胆大的抖了抖翅膀,水珠飞出去,在雨里亮了一下,像颗碎钻坠进水洼,荡开的波纹刚碰到边缘,就被新的雨丝缝了起来,倒像是谁在水洼里绣着银线,一针未落,又接了新的一针。

书桌上的红茶在玻璃杯里舒展,汤色浸成琥珀色。茶香混着雨气从窗缝钻进来,先是焙火的暖,漫过鼻尖时,又裹着单宁的微涩,最后沉下来,是木质的沉静,像把潮湿的往事泡在了水里。纸页带着潮意,指尖划过“晓来雨过”四个字,墨迹像要洇开似的,恍惚间竟尝到字里渗出的泥土腥甜,混着草木被淋湿的清冽。

远处的水杉林浸在雾里,像幅没干的水墨画,笔锋被雨晕得模糊。银杏的影子在雾里忽明忽暗,那些残叶上的水珠坠下来,砸在草叶上,“嗒”一声轻响,比钟表的秒针更分明,倒像是时光在数着什么,一声一声,落在心尖上。

屋檐下的水顺着砖缝往下淌,在墙根织成透明的网。我蹲下身,看水珠从银杏叶尖滚到水杉树皮的裂纹里,像在写一封无字的信,笔画顺着沟壑蔓延,最后渗进泥土,连点痕迹都没留下。只有蜗牛背着壳慢慢爬过,银亮的轨迹在湿砖上蜿蜒,像谁用银线悄悄绣了句情话,又被后来的雨丝轻轻晕成一片朦胧,倒比说出口的更动人。

雨还在下,不急不躁。水洼里的倒影被雨点打碎又重拼,伞面的敲击声混着远处早点摊的吆喝,“热乎的豆浆——”,在雨里泡得软软的,漫过来时,竟带着点棉花糖的甜。这雨像块浸了水的棉絮,把整个世界裹得温温的,连呼吸都带着水汽,吸进肺里,是泥土醒过来的腥,是草木喝饱水的甜,还有点藏在时光褶皱里的暖,是晒过的旧衣,叠在箱底,翻出来时仍带着阳光的余温。

我端起茶杯,红茶的热气模糊了镜片。窗外的雨还在织网,把水杉、银杏、麻雀、水洼都网在里面,而我们都在这网里,等雨停时,看阳光把每颗水珠都变成星星,看那些被打湿的心事,在风里慢慢舒展,像来年春天,第一片探出头的新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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