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细雨濛濛,塞北监狱笼罩在白茫茫的雾气中,放眼望不到乌兰木伦河对岸。
临近中午,一阵敲门声打破了办公室的宁静,一位穿白T恤的中年男子来到值班室门口,他请求探视十二监区罪犯王某。我正想告诉他今天不是规定的会见日,却发现他后面还跟着一位带小孩儿的年轻妇女。据白T恤讲,她是他的远房亲戚,趁周末孩子不上学来看望监狱服刑的爸爸,也让爸爸看看孩子。我瞧着孩子冷得红扑扑的小脸儿,小鼻头底下两道明晃晃的清涕,便咽下已到嘴边的话;我拿起内线电话向狱政科值班领导说明情况,为他们求情,经领导批准在提审室特意安排一次临时会见。
我领着他们上楼到提审室外间。女人抱着孩子主动坐在玻璃窗前的凳子上、对讲机旁,白T恤却选择稍远一点的仿皮沙发坐下,侧身对着门口。小孩一见红色对讲机就上手去摸,女人连忙制止,说不要乱动,乱动爸爸就不喜欢你了。大约过了一刻钟,十二监区李管教带着王某从后面小门进入提审室里间。从面相看,男的黑而瘦,理过不久的光头,额角有一道明显的疤痕,看上去比较显老,与颇具风韵的女人不大相配,我觉得。
王某一进来就脸色阴沉,他拿起话筒就问:“下雨天你上来做什么?跟谁来的?”语气中带点愠怒的成分。
女人好像出乎意料,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她惊讶地说:“我带孩子上来给你看看,咋了?不对吗?”
男人大概意识到他说话的方式有点问题,就收敛了一些,他低头转向孩子,说:“毛蛋儿,叫爸爸!”
女人原本没想吵嘴,这时却一下子回想起以往多少次吵架的情形,就越想越气,她追问道:“你问我跟谁来的,什么意思?”
“没……没别的意思,”男人反应快,连忙给自己找台阶下,“我只是想,下雨天,湿天滑地的,你不该带着孩子出门。”
女人哭了。“我一个女人家,身体又不好,还带着个孩子,打工也打不成,你妈又不管我们,我和孩子靠什么生活,你说?”
女人从兜里掏出纸巾沾眼泪,她不管男人说什么,自顾自地说,“你还好意思问我跟谁来的,你有资格说这话吗?要不是朋友帮忙,我们娘儿俩活不到今天!”
男人伸长脖子偏向左边,似乎想看清女人背后沙发上坐的白T恤——就是女人所谓的“朋友”。白T恤却迅速转向15度面朝门口,躲开玻璃后面射出的视线。我马上意识到,他可能不是她的远亲,恐怕他们早已成为近亲了吧。
“你收到离婚判决书了吗?”男人再次改变话题。
“你就那么在乎那张判决书?”女人语气生硬,“判决书不过是一张纸,而现实是由人来决定的。”可以听出,她话中有话。
“现实?”男人反倒气恼了,“现实是我如今身在牢狱一筹莫展,你却起诉离婚,我还能怎样!”
“你就没有想过孩子将来怎么办?”她问,“你也受过前家后妻的苦,你就不怕孩子再走你的老路吗?”女人的话一下触及了男人的内伤,他立刻想起他妈当年离婚后带着年幼的他来到后爸家所受的窝囊气——“妨主货!”“拖油瓶!”……他仿佛又听见继父骂他的话;想起他十五岁离家出走混入社会滑向犯罪的灰色经历,他不禁叹了口气。
“再熬半年我就出来了,到时候我来接儿子。法院不管把孩子判给谁,我决不放弃孩子,孩子由我带。我不会拖累你,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你想找谁就去找谁。这辈子,我不想再结婚了,就跟儿子一块儿过呀!”男人负气地说。
“你说的这是人话吗?难道孩子不是我的?我会忍心撂下孩子不管?”女人越发伤心了,眼泪顺着脸颊扑簌簌淌下来。
“既然这样,你为啥还要闹离婚?”男人似乎一脸的茫然,“你等我三年,出来不就好了吗?”
“我气不过!”女人决绝地说,“就是因为我一直太软弱,太忍让,你才……”女人简直气得说不出话来,她噎住了,停了几秒,好像在掂量怎么说出更有分量的话。“你第一次从看守所出来,我是咋给你说的?你口口声声‘再不会了’,‘再不会了’,可你改了吗?我给过你机会没有,你说!你太让人失望了。”
“这回不是给朋友帮忙才动下的乱子?你以为我还会那么傻吗?”
“你每次出事都有理由。一而再,再而三,谁晓得你下次还会怎样?”女人气愤地说,“你让我还咋相信你?”
“我已是三十开外的人了,我的儿子也快长大了,”男人僵着脖子看看孩子,无奈地说,“往后,我打死也不犯法了,我就专心在家抚养儿子呀!”说着,他再次低下头,深情地看着孩子,不禁忘情地伸手想摸一摸孩子柔软的头发,手指却“嘣”地碰到了冷硬的玻璃上,发出一点空洞的声响。“毛蛋儿!”他失声叫道,声音里充满柔情。
这时,女人的气似乎也消了一些,低头教孩子:“叫爸爸,快叫爸爸!给爸爸说话,你不是有很多话要跟爸爸讲吗?”
孩子却傻傻地只会叫:“爸爸,爸爸,”小眼睛扑闪扑闪的,就是说不出女人希望他说的话来。
这时候,李管教走过来,和我交换了一下眼色,提醒他们时间差不多了。那男人再次看看孩子,又望望女人,嘴角动了动,再没有说出话来。他似乎不想给女人看出他眼神里流露的软弱,急忙站起,转身走了。
女人呆呆地看着他走出去,看着他灰蓝加白条囚服的后襟在门口最后一闪,消失了。她吸了一下鼻子,再次拿纸巾沾了沾眼角,拉着小孩走出了提审室。白T恤紧随其后。下楼梯时,我在后面隐约听见他在女人耳边压低声音说:“我真想不通,这号男人,你还留恋他什么?”语气冷冷的,带着一种焦躁。
女人没看他,拉着孩子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往下走,她只是平静地说:“假如你是这孩子的妈妈,你就不会这么说。”她叹了口气,又加了一句,“你们男人都一样,一样的自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