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刘玉功的头像

刘玉功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02/01
分享

你不是孩子的妈妈

上午,细雨濛濛,塞北监狱笼罩在茫茫雾气中,放眼望不到乌兰木伦河对岸

临近中午,一阵敲门声打破了办公室的宁静,一位穿白T恤的中年男子来到值班室门口,他请求探视十二监区罪犯王某。我正想告诉他今天不是规定会见日,却发现他后面还跟着一位带小孩儿的年轻妇女。据白T恤,她是他的远房亲戚,趁周末孩子不上学来看望监狱服刑的爸爸,也让爸爸看看孩子。我瞧着孩子冷得红扑扑的小脸儿,小鼻头底下两道明晃晃的清涕,便咽下已到嘴边的话;我拿起内线电话向狱政科值班领导说明情况,为他们求情,经领导批准在提审室特意安排一次临时会见。

我领着他们上楼到提审室外间。女人抱着孩子主动坐在玻璃窗前的凳子上、对讲机旁,白T恤却选择稍远一点的仿皮沙发坐下,侧身对着门口。小孩一见红色对讲机就上手去摸,女人连忙制止,说不要乱动,乱动爸爸就不喜欢你了。大约过了一刻钟,十二监区李管教带着王某从后面小门进入提审室里间。从面相看,男的黑而瘦,理过不久光头,额角有一道明显的疤痕,看上去比较显老,与颇具风韵的女人不大相配,我觉得。

王某一进来就脸色阴沉,他拿起话筒问:“下雨天你上来做什么?跟谁来的?”语气中点愠怒的成分。

女人好像出乎意料,一时不知如何作答。惊讶地说:“我带孩子上来你看看,咋了?不对吗?

男人大概意识到他说话的方式有点问题,就收敛了一些,他低头转向孩子,说:“毛蛋儿,叫爸爸!”

女人原本没想吵嘴,这时却一下子回想起以往多少次吵架的情形,就越想越气,追问道:“你问我跟谁来的,什么意思?”

“没……没别的意思,”男人反应快,连忙给自己找台阶下,“我只是想,下雨天,湿天滑地的,你不该带着孩子出门。”

女人哭了。“我一个女人家,身体又不好,还带着个孩子,打工也打不成,你妈又不管我们,我和孩子靠什么生活,你说?”

女人从兜里掏出纸巾眼泪,她不管男人说什么,自顾自地说,“你还好意思问我跟谁来的,你有资格说这话吗?要不是朋友帮忙,我们娘儿俩活不到今天!”

男人伸长脖子偏向左边,似乎想看清女人背后沙发上坐的白T恤——就是女人所谓的“朋友”。T恤却迅速转向15度朝门口,躲开玻璃后面射出的视线。我马上意识到,他可能不是她的远亲,恐怕他们已成近亲了吧。

“你收到离婚判决书了吗?”男人再次改变话题。

“你就那么在乎那张判决书?”女人语气生硬,“判决书不过是一张纸,而现实是由人来决定的。”可以听出,她话中有话。

“现实?”男人反倒气恼了,“现实是我如今身在牢狱一筹莫展,你却起诉离婚,我还能怎样!

“你就没有想过孩子将来怎么办?”她问,“你也受过前家后妻的苦,你就不怕孩子再走你的老路吗?”女人的话一下触及男人的内伤,他立刻想起他妈当年离婚后带着年幼的他来到后爸家所受的窝囊气——“妨主货!”“拖油瓶!”……他仿佛又听见继父骂他的话;想起他十五岁离家出走混入社会滑向犯罪的灰色经历他不禁叹了口气。

“再熬半年我就出来了,到时候我来接儿子。法院不管把孩子判给我决不放弃孩子,孩子由我带。我不会拖累你,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找谁就找谁。这辈子,我不想再结婚了,就跟儿子一块儿过呀!”男人负气地说。

“你说的这是人话?难道孩子不是我的?我会忍心撂下孩子不管?”女人越发伤心了,眼泪顺着脸颊扑簌簌淌下来。

“既然这样,你为啥还要闹离婚?”男人似乎一脸的茫“你等我三年出来不就好了吗?

“我气不过!”女人决绝地说,“就是因为我一直太软弱,太忍让,你才……”女人简直气得说不出话来,她噎住了,停了几秒,好像在掂量怎说出更有分量的话。“你第一次从看守所出来,我是咋给你说的?你口口声声‘再不会了’,‘再不会了’,可你改了吗?我给过你机会没有,你说!你太让人失望了

“这回不是给朋友帮忙才动下的乱子?你以为我还会那么傻吗?”

“你每次出事都有理由。一而再,再而三,谁晓得你下次还会怎样?”女人气愤地说,“你让我还咋相信你?

“我已是三十开外的人了,我的儿子也快长大了,”男人僵着脖子看看孩子,无奈地说,“往后,我打死也不犯法了,我就专心在家抚养儿子呀!”说着,他再次低下头,深情地看着孩子,不禁忘情地伸手想摸一孩子柔软的头发,手指却“嘣”地碰到了冷硬的玻璃,发出一点空洞的声响。“毛蛋儿!”他失声叫道,声音里充满柔情

这时,女人的气似乎也消了一些,低头教孩子:“叫爸爸,快叫爸爸!给爸爸说话,你不是有多话要跟爸爸讲吗?

孩子却傻傻地只会叫:“爸爸,爸爸,”小眼睛扑闪扑闪的,就是说不出女人希望他说的话来。

这时,李管教走过来,和我交换了一下眼色,提醒他们时间差不多了。那男人再次看看孩子,又望望女人,嘴角动了动,再没有说出话来。他似乎不想给女人看出他眼神里流露的软弱,急忙站起,转身走了。

女人呆呆地看着他走出去,看着他灰蓝加白条囚服的后襟在门口最后一闪,消失了。她吸了下鼻子,再次拿纸巾沾了沾眼角,拉着小孩走出了提审室。白T恤紧随其后。下楼梯时,我在后面隐约听见他在女人耳边压低声音说:“我真想不通,这号男人,你还留恋他什么?”语气冷冷,带着一种焦躁。

女人没看他,拉着孩子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往下走只是平静地说:“假如你是这孩子的妈妈,你就不会这么说。”她叹了口气,又加了一句,“你们男人都一样,一样的自私!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