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泳装城,没人不认识老白。这个六十六岁的小老头儿,顶着一头花白的头发,没事就蹲在厂门口嗑瓜子,任谁都猜不出他是年产值过亿的泳装集团公司董事长。跟他打招呼的人,不管男女老少,都喊他老白,就连儿子也这么喊他。老白听别人叫他老白,他应,不只应,还面带微笑。可谁要是叫他白总、白董,他就跟没听见一样,面无表情。
要说老白的发家史,得从他年轻时说起。1976年秋天,他响应号召,去辽西小三线“深挖洞”。第二年回城,被分配到供销社,没几年就干到经理的位置。一次,他在去大连开会期间到星海公园玩,当看到不少穿着泡泡纱泳装的美女在大海里扑腾,眼前一亮。暗想,我得给媳妇买一件。
那时,他媳妇为了照顾年幼的孩子,一直在家里休假,见老白买回来这么一件东西,急了,说,你有钱烧的啊,这买的啥玩意,能穿出去吗?老白说,你懂啥,你到海边看看,都穿这个。他媳妇将泳衣套在身上试了试,还别说,曲线玲珑的,挺好看。她不禁暗想,要是穿它到大海里游一圈儿,那得多带劲儿。做火车乘务员的人,头脑都活泛,这一动念,另一个念头跟着冒了出来:反正现在在家休假,莫不如做几件泳衣去大连海边卖。她将想法一说,正跟老白不谋而合。
头二十件泡泡纱泳装,是用供销社仓库里的剩布头缝制的。缝完后,装进大旅行袋,老白媳妇背着它挤火车,因有铁路职工的长票,还省了路费。到大连海滩,泳衣大半天就卖空了。返程时她在座位上数钞票,用汗津津的指尖数了三遍,四十七块钱,比她一个月工资多出十三块。
厂子建起来那年,老白种了一棵只有拇指粗的杏树。他跟儿子说:“等杏黄了,爸带你去北京。”可没等树开花,他就栽了个大跟头。
他从广州低价购进一批低弹丝布料,本想着成本低,能大赚一笔,没想到第一批泳装批发出去没多久,退货的人就挤满了工厂办公室。老白知道,做生意最忌讳得罪老主顾,宁可生意赔本,也不能砸了自己的招牌。他一狠心,将批出去的泳装都收了回来,连同剩余的布料一起烧了。
那天夜里,老白把“兴盛泳装厂”的铜牌摘下来擦了又擦。月光下,锃亮的铜牌映出他凹陷的眼窝,像两块生锈的补丁。
一晃三十年过去了,老白的生意越做越大,不仅有自己的工厂,还成立了泳装集团,形成产供销一条龙。一天晚上,儿子推开老宅的门,见老白正就着花生米喝名口老窖,便坐到他爸对面,说:“爸,广州王总那批单子……”
“推了。”老白往嘴里扔了颗花生,“他们家布料掺了回收纱。”
“可利润能翻三倍……”
老白没等儿子说完,抄起酒瓶往桌上一撴,吼道:“你当人眼都瞎啊?!忘了爸给你讲过当年赔得血本无归那件事了?那次赔本,纯粹是爸活该。爸后来琢磨明白了,不管是做人还是做生意,都甭想糊弄谁,糊弄谁都是糊弄自己。”说完,他让儿子看手背上凸出来的陈年伤疤,“这块疤就是烧布料时不小心烫的,它时刻提醒我该怎么做生意。”
儿子瞟了眼那道疤,满不在乎地说:“您那些老皇历该翻篇了。现在流行直播带货,谁管料子好不好?网红穿上晃两下,垃圾袋都能当爆款卖!”
老白媳妇听见爷俩说话,从厨房里走出来,对儿子说:“儿啊,我支持你爸的观点。咱家生意这么好,全仗着你爸人实在。”
儿子不屑地撇了撇嘴,刚想反驳,只听老白说:“以前我也像你似的,总想着走歪门邪道,但经过那次赔本的事之后,爸变了。爸觉得,做生意就得讲诚信。甭管是管我们的,我们管的,还是合作伙伴,我都跟他们说大实话。原料和设备只要合上成本,爸都挑好的买。”老白推开窗,望着院中的那棵杏树被流水线的灯光将照得惨白,接着道,“你看别人家的厂子,想方设法招人、拉客源,可咱家呢?工人总是满乎的,客源也从未断过。儿子,知道爸为什么愿意让大家叫我老白不?”
“为啥?”
“最初,供销社有个讨人嫌的家伙因为我少白头,总叫我老白,慢慢地,这绰号就叫开了。可等我当上供销社经理,突然没人叫了。后来,我和你妈开始做泳衣生意,‘老白’这个称呼又冒了出来。等咱家生意做大了,叫的人又少了。等到咱家赔得血本无归,管我叫‘老白’的人又多了,甚至有人当着我面说,你呀,就是老白的命。他奶奶的,这帮孙子,太势利!可是这一来二去的,爸就琢磨出个理儿。这人啊,都希望得到一份平等地尊重。打那后,我没事就四处转悠,不管老人还是小孩,见到谁都一样打招呼、聊天。”
“爸,你说了半天也没说明白,为啥愿意听人叫你老白。”
“儿子,你咋这么笨,你想想,为啥谁都能跟爸聊得来?”
“你会唠嗑呗。”
“屁话。什么会唠嗑,是爸把谁都当回事儿。要是人家都‘白总’‘白董’地叫,谁还跟你掏心窝子说话?”
儿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三个月后,泳装城新开了一家体验店。开业那天,老白的儿子将直播镜头对准在无障碍泳池里游泳的一对残疾夫妻,他们身上穿的泳衣是特制的,加了防剐蹭的软衬。这种料子比市价贵四成,但穿在身上磨不破皮。
老白蹲在店门口嗑瓜子,听见那对夫妻开心的笑声,他抹了把粘着瓜子皮的嘴,冲玻璃窗里的自己龇了龇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