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令沉浸于四九的深寒里,一句旧时光里的“三九四九冰上走”,便循着冽冽寒意,从记忆深处浮上心头。
于我们这一代人而言,“冬九九”歌谣里的这句唱词,不只是纸上的闲笔,而是镌在童年骨血里的生活图景。早年的冬天,总被严寒紧紧裹缚的,下雪是寻常事,一场雪还未融尽,新的一场便已簌簌铺满垄亩。乡谚说得真切:“四九中心搭,少掉娃到锅膛里挖。”天寒地冻的日子,孩童们无处避寒,只能蜷进尚有余温的灶膛取暖。这带着几分涩意的画面,恰恰是旧时冬日凛冽最鲜活的注脚。
我总觉得,童年记忆里的乡村冬日,才是冬天应有的模样。十冬腊月,脚下的泥土冻得邦邦硬,踩上去搁得脚生疼。地上,但凡有积水的地方,都凝成了光洁的冰。我家的厨房是一间简陋的“灶披儿”,四处漏风。寒潮一来,灶台上的铁锅、案板上的碗盆,若是留了残水,次日清晨便冻成了冰坨。墙角的大水缸,水与缸壁冻作浑然一体,连舀水的木瓢都被牢牢嵌在冰中。祖父每在寒潮将至的时候,便早早倒空缸里的水,免得缸体冻裂。那些日子,清晨做早饭,必是要拎起那柄黝黑的出灰扒子,到河边去“叮咚、叮咚”地敲冰取水,脆响惊破了清晨的寂静。有一回我抢过灰扒帮着敲,一使劲,把扒子柄给撅断了,只好捡块断砖,一下一下凿开冰面,才终于舀上水来。
那时的农家,多是茅屋。前一日落过雨,檐水在寒夜里遇冷凝固,便在檐下垂成长短不一的冰凌。孩子们见了,寻一根长木棍,踮着脚,挨个去敲。“噼哩啪啦”的脆响里,碎冰溅落满地。捡一块冰凌塞进嘴里,冰凉从舌尖漫开,直透心底,冻得牙根发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酣畅痛快。瓦房檐前的冰凌生得匀整,顽皮的孩子会攀下两支握在手里,一边挥舞,一边高声叫嚷:“快让开,我这是斩妖的宝剑!”我们还编了谜语考更小的孩子:“寒长夏不长,长起来根朝上。”谜底自然是这檐下的冰凌,简单的谜面里,藏着独属于冬日的稚趣与机巧。
江海平原上的村庄,沟塘极多,一入深冬,便尽数冻成平整光洁的冰面,成了孩童们的天然游乐场,也是大人们消解冬日寂寥的好去处。推桶箍、抽陀螺、踢毽子、凿冰墩,这些平日里在田埂上玩的游戏,都搬到了这冰面之上。孩子们敲一冰块,拿在手上,向冰面一甩,冰块向远处飞去,在冰面上留下“瞿瞿”好听的声音。冬天的孩子,脚上多穿着茅窝儿,笨重草底自然是不好滑冰的,但我们有的是法子,敲下两块方正的冰来,踩在脚下,便能借着冰的滑润,踉踉跄跄地滑行。只是得步步小心,稍不留神,便会摔个仰八叉,惹得伙伴们一阵哄笑。伙伴中“锁儿”最是爱闹,他踩着茅窝儿,一摇一摆地唱:“先生先生你别怪,我穿的茅窝跑不怪,吃的是萝卜和青菜,慢慢悠悠蛮自在。”歌声混着笑声,在冰面上回荡。
我们还“发明”了专属冰面的玩具:将长板凳倒扣在冰面上,两个人跨坐其上,用脚蹬着冰面,便能“吱呀”一声向前滑去;或是一人一张小板凳,在冰面上展开一场角逐。其时,冰河之上,嘻嘻哈哈的笑声与冰面摩擦的声响交织在一起,竟把深冬的萧瑟与冷寂,驱散得无影无踪。
冰上世界的热闹,不只属于孩童。村里的家禽家畜,也时常循着声响而来。狗是最活跃的,跟着主人窜上冰面,奔跑嬉戏,相互追逐。它们平日里总带着几分领地的戾气,但在这难得的冰面上,即便遇上陌生的同类,也只是虚张声势地吠上几声,便摇着尾巴各自散去,不复往日的争斗。鸡鸭们踱着细碎小步,小心翼翼地走上冰面。它们叽叽呷呷叫着,颤颤巍巍地挪动着步子。鸡子生来灵巧,爪子抓得牢靠,即便在冰上,也很少滑倒,顶多在原地打个圈,便稳稳站定;鸭生来憨拙,一摇一摆的步子在冰上愈发踉跄,只得张开翅膀稳住身形,那摇摇晃晃的模样,引得人们一阵阵欢笑。
岁月流转,气候在悄悄变暖。如今,江海平原上冬日,已无法寻得儿时那般冰天雪地的光景,即便偶有薄冰覆于河面,也再难觅得一群孩童敲冰嬉戏的身影。那些“冰上走”的旧时光,终究被藏进了记忆的深处。但我知道,那檐下的冰棱、冰上的笑声、灶膛的暖意,还有那浸着烟火气的日子,已经化作一缕乡愁,融进我们的血脉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