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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同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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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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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的暖脚炉

我家的暖脚炉,是祖父的宝贝。每当寒风呼啸起来的时候,祖父就把它从储物间找了出来。暖脚炉是黄铜的,可能是时间久了,颜色有点暗,像个老古董。圆形的铜炉中间有一道扣腰,如同一个腰鼓的样子,炉盖上有密密麻麻的小圆孔,有点像莲蓬头,透着一股子憨态的暖意。祖父时常捻着胡须考我:“生就麻子脸,有它热烘烘;要是少了它,孩子难过冬。”猜过几次后我记住了,但每次祖父仍然说给我猜,我就装模作样地思索一番,过一会才答:“是祖父的暖脚炉哟!”祖父呵呵地乐。

烘脚炉的温暖全凭祖父一双手。他先在炉底铺一层晒干的干木屑,或者是粗砻糠,用小铁铲轻轻压实,再从灶膛里挑出几块红通通的炭火灰,均匀地盖在上面,最后合上炉子盖。炭火灰在炉内慢慢引燃木屑,没有明火,只有丝丝缕缕的热气从圆孔里渗出来,把炉身烘得暖烘烘的。双脚往炉面上一搁,那股温和的暖意便顺着脚底往上爬,穿过棉鞋或茅窝,漫过膝盖,直暖到心口窝子。过上两三个时辰,炉子的温度低了,祖父掀开炉盖,用铲子把里面的“柴火”拨弄几下,木屑遇上新鲜空气,立刻又“噼啪”着冒出微火,脚炉便像睡醒了似的,重新焕发暖意,继续陪着我熬过寒冬的漫漫时光。

我的童年的冬天,几乎是被这只暖脚炉焐热的。祖父向来有些“偏心”,他有个口头禅直言不讳“爹爹奶奶惯个长头孙”,我是他的长头孙,也就得到他的特殊关爱和保护,这只脚炉自然成了我的专属品。天寒地冻的日子,吃过早饭,祖父早早把脚炉烘得滚烫,让我坐在他房间里,脚搁在脚炉上,一边烘脚,一边写作业。阳光好的晌午,他就拎着脚炉,带我到门前找块向阳的地方坐下,让我在暖融融的日光里,伴着脚炉的温度读书写字。那暖烘烘的触感,混着祖父身上的烟草味,成了我童年最踏实的记忆。

姐姐们眼馋得很,却怕祖父的严厉,不敢明着要。二姐比较狡黠,她从不提烘炉子的事,只是凑到我跟前软声说:“弟弟,咱们用脚炉爆点蚕豆、玉米花好不好?”我哪经得住这般诱惑,立刻点头赞成。于是,姐姐们翻出家里的玉米、蚕豆,祖父见了也不阻拦,只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我们。我们小心翼翼地掀开炉盖,把豆子、玉米粒埋进温热的炉灰里,几双小手不约而同地凑到炉边取暖,倒把我的脚挤得没了地方。没过多久,炉灰里就传来“噼噼啪啪”的声响,金黄的玉米花、饱满的蚕豆鼓着肚子钻出来,香气顺着炉孔漫开。我们围着脚炉,你一粒我一粒地抢着吃,香味混着暖意,连寒风都仿佛温柔了几分。只是那次,我的脚冻了许久,生了冻疮,又红又肿。祖父见了,心疼地把几个姐姐叫到跟前一顿骂,然后,把我的脚抱放在脚炉上,赶紧焐着。

在旧日里,暖脚炉可是农家的“多面手”。老年人畏寒,就揣着它过冬;阴雨天里,刚生完孩子的妇人,用它烘婴儿的尿片;而对我们这些孩子来说,它更是移动的“小灶台”,除了爆玉米、烤蚕豆,偶尔还会偷偷放上几颗花生、一块番芋,等着那股焦香漫出来,便是冬日里最解馋的零嘴。

在如东县的西北乡,有个民谣这样唱:“铜脚炉,闪闪亮,半夜三更烘衣裳。寒露过了霜降到,只怕情哥着了凉。”我总觉得,那暖脚炉里烘着的,不只是衣裳,更是寻常日子里的牵挂与温情,就像祖父对我的疼爱,藏在炉灰的余温里,藏在每一次拨弄柴火的动作里。我曾模仿那段民谣填了一段新词:“铜脚炉,闪闪亮,焐手焐脚烘衣裳。祖父用心陪着它,生怕孙儿着了凉。”

如今,时代变了,取暖器、空调、地暖成了过冬的标配,干净又便捷,我家的那只黄铜暖脚炉早已退出了生活的舞台。可每当寒冬来临,我总会想起那只圆鼓形的脚炉来,想起祖父捻着胡须的模样,想起炉盖上的小圆孔里渗出来的暖意,想起围着脚炉抢吃玉米花的欢笑声。那暖意,已经不只是身体上的温热,更是刻在记忆里的烟火气,是祖父沉甸甸的疼爱。它就像一束永不熄灭的光,在岁月的长河里静静流淌,无论走出多远,想起时,心头依旧暖烘烘的,足以抵御每一个寒冷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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