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千年

欧阳修的“去年月夜时，花市灯如昼”诗句，唱了千年，唱出元宵夜的热闹场面，也唱出点灯观灯的美妙意境。

正月十五闹元宵，城里人玩的是灯，乡下人耍的是火。如东人元宵的灯不只点一个晚上，而是从正月十三就开始点（又叫上灯），一直点到正月十八，叫灯节，也是灯期。如东乡间至今流传一条俗语：“点灯的圆子落灯的面”，说的就是这两日的饮食习俗。

正月十五晚上是灯的高潮，观灯赏灯的热闹场面蔚为壮观，各式灯纷纷登场，有唐张祜《正月十五夜灯》诗为证：“千门开锁万灯明，正月中旬动帝京。三百内人连袖舞，一时天上著词声。”如东农村还流传一句农谚：“十三点灯，扬场有风”，这是一句农家催人勤谨的谚语。

点灯原来的出发点是敬神，是晚，各个神位前都要点上灯，设供叩拜，祈求吉祥。乡里人家不仅在神位前点灯，屋里屋外每个地方都要点，同时还要端灯四照，用灯光照亮房屋的角角落落，人们相信，灯光可以祛除毒虫病害，能够辟邪和祈求平安。后来，在点灯基础上又衍生出灯笼、灯彩、灯谜等艺术形式，让观灯赏灯进入艺术审美范畴。

在如东民间，正月十五有一项与点灯赏灯相媲美的户外活动——放烧火。

赏灯最好的地方在城里，放烧火却必须在农村，只有农村才具备放烧火的条件，河边、荒地、田埂，这些地方到处有放烧火的材料。“放烧火”又称“放哨火”，《诗经·小雅·大田》中早有记载：“去其螟螣，及其蟊贼，无害我田稚。田祖有神，秉畀炎火。”此诗说的是三千年前农夫执持火把驱除害虫的情景。正是源于先民对火和火神的崇拜，如东民间才流传着元宵节“放烧火”习俗，其时，家家户户把田间地头堆积的杂草点燃，称为“煨百虫”；将田埂、路边、沟岸、荒地的枯草烧掉，谓之“剿虫窝”。

清道光初南通诗人李琪的一首《崇川竹枝词》，描述了当年崇川乡间“放烧火”情景：“山村好是晚风初，烧火连天锦不如，但祝麻虫能照尽，归来沽酒脍池鱼。”同时期的南通诗人曾葆淳在《渔湾竹枝词》中写道：“元宵月夜约同群，高立东山笑语纷；不爱观灯喜观烧，村村遥指走红云。”

我至今记得儿时跟着大人走上田野放烧火的情景。人们用芦柴、茅草和稻草捆扎成长达数尺的“草龙”，点燃后举在手上，在田埂上奔跑，有的干脆用扫秃了的高粱穗笤帚，捆上草，包上老棉花，点燃，扔向高空，落下，再扔……边扔边喊：“放烧火噢……我家的菜上了街，你家的菜还在栽；我家的豆上了场，你家的豆还在长；我家的萝卜碾砣大，你家的萝卜像麻雀……”然后点起田野上的枯草，任其“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如东乡里另有一个关于“放烧火”的传说：明嘉靖年间，倭寇经常从黄海岸边登陆，袭扰沿海居民，官府通令官兵，夜间点燃火把，站岗放哨保乡护民。那年元宵节是个阴天，天上没有月亮，倭寇利用月黑风高偷袭，结果被早有防备的官兵包围，切断他们的退路，双方展开激战，老百姓得到消息，点起火来，为官兵助威。倭寇们看到火光四起，不知有多少人马，吓得丢盔弃甲，落荒而逃。同年二月十五日晚，不甘心的倭寇又大举进犯，官府组织抵抗，老百姓再次点燃火把，口喊“噢噢噢”助阵杀敌，击退倭寇。从此，每年的正月十五和二月十五晚，当地民间都要“放烧火”以作纪念。渐渐地，“放烧火”从最初的抗倭形式演变为预祝农业丰收的“火把节”，那阵“放烧火噢——”的呐喊声，保留了围剿倭寇时的威武雄壮和豪迈气势。因此，乡人把“放烧火”叫作“放哨火”也是有道理的。

南通民俗学家王宇明先生曾著有关于“放烧火”专文，文中记述了2003年央视“正大综艺”做的一档南通专辑，播出一段南通人“放烧火”盛况：在狼山江边一块空地上，上千群众，舞动草把，火龙游走，喊声震天，其场面宏大壮观，气势雄浑。

如今，元宵的点灯变得越来越“艺术”，有了阳春白雪的味道，而“放烧火”依然“下里巴人”。在如东农村，人们一直保持元宵节放烧火习俗，其时田野上处处有火光，烧去的是野草，烧出的是好心情。

又是时近元宵节，我的耳边仿佛响起儿时唱过的一首如东乡间童谣《火把红》：“灯笼亮，火把红，正月十五炸毛虫。场头田边都炸到，炸得害虫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