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伴买回一些春卷皮,我自告奋勇去地里挖野菜,说着便提上竹篮,走出家门。
我对家乡的田野是很了解的,哪块地里有荠菜而且嫩,哪个田里小蒜好而且容易挖,哪一片田埂生长着面蒿,适合做蒿儿团,我心里有一本“账”,这是年少时就留下来的记忆。
虽然已经年届古稀,我依旧保持着春日踏春的习惯,挑荠菜、挖小蒜、掐面蒿,只是心境早已不同。年少时挖野菜,为的是裹腹度日,是生计里的必需,带着一份无奈;如今再去,多怀着踏春的闲情,是寻找旧时光的欢喜。前些时候,一位朋友托我记下乡间草木的节令,以备写作之需,我觉得好笑——四时植物的荣枯生发,早已融进我的血脉里了,跟着季节的脚步,便能一一尽数,这是乡土予我的本能,哪里还用得着去记?
我来到孙庄村办公室旁边的小河边,我知道那里长年有野菜。小河边上的那棵老银杏,我的曾祖父年少时就已经立在那里了,这一站便是一百三十多年。它见到过曾祖父耕读的身影,也熟识祖父躬耕的模样,更伴着父亲走过农耕的岁月……如今,先辈们都已经长眠于树下,老银杏却依旧苍劲挺拔。昔日树下曾建起一所学校,几十年后又被撤并掉,只留下一片空地,空地上杂树生花,草丛间藏着许多野菜:荠菜、枸杞、野菊、面蒿……我每年都要到这里来采挖,觉得风里飘着先辈们温柔绵长的气息。
在这里,我寻到不少荠菜,春风把它们唤醒,灰褐色换成新的嫩绿,鲜嫩喜人。不一会儿我就挖得差不多够包春卷了,可我还不称心,因为我心里还装着另一个“盛产”野菜的地方,必须去看看。
我走向红星河边。红星河边的湖桑林里野菜也多,特别是小蒜。
湖桑地是堂兄家的。堂兄家以前养蚕,守着这块桑园,在春蚕上获得不少收益。如今已经好几年不养了,桑园也改种了粮食蔬菜等,为了便于人们挖小蒜,堂兄家把蚕豆种成条播,蚕豆间长着不少小蒜。堂兄一生勤劳,早先一直在外打工,前些年身体出了毛病,回家跟老伴守着几亩地,精耕细作,他家的庄稼总比旁人的长得好。往年春日挖小蒜,总能遇见在田间忙碌的堂兄,他会跟我拉拉家常,顺手帮我挖几把鲜嫩的小蒜。可是去年,堂兄突然离世,今年这片桑园,已然多了几分寂寥,但小蒜还在。
二月小蒜香煞人。我在桑园里遇上两个操外地口音的人,他们边挖边说话:“这里的野蒜(他们把小蒜称做野蒜)真好,你去年来过了?”“来过。不过,今年的小蒜长得好像没有去年好呢!”后面那人感叹道。我跟着接了句:“这土地是有脾气的,一年一个样!”是吗?他们愣愣地看着我。他们哪里知道,这片桑园的主人已经不在了。
当年农人挖野菜是为了果腹,如今他们进城逐梦去了,城里人反倒奔赴乡野来寻鲜,这城乡流转的光景,令我心里不胜感慨。
我弯腰采挖,依然像以前那样,将鲜嫩的小蒜绕成一个小捆。当指尖触碰到青嫩的小蒜叶,儿时的时光便顺着指尖涌上心头。
已经挖不少小蒜,准备回去。我站立住回头远眺。湖地旁边的林带已经绿意盎然,田畴间漾着醉人的新绿,春风拂过,满目生机。河西公路上人来人往,车流不断。
我挎着竹篮归家,篮子里的荠菜和小蒜清香绕身。那一刻,我分明觉得,这小小的竹篮里,装的不只是野菜,更是整个温润的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