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前后,豌豆花开了。豌豆花虽然只是农作物的花,虽然开得朴素,却跟那些名花一样,有着一副动人的花容和花姿。两片紫色或粉色薄薄的瓣儿,很像蝴蝶的翅膀,翩翩起舞的样子,花朵内侧各有一个黑点点,好像一对蝶眼。远远望去,仿佛在青翠的藤蔓上栖息着无数只彩蝶,别具一种简洁之美,让乡村的原野变得有了生气。
豌豆花并不是在同一时间开放,它们有早有晚,并不是品种的原因,也不是缘于土壤的肥瘦,而是因为播种有迟有早。豌豆的播种期一般在霜降前后,但有性急的人早在寒露前后就种下了,也有人因为种种原因要到立冬过后才种。豌豆不会季节一到就开花,而是种得早开得早,种得迟开得迟,因此,谷雨前后,利利拉拉要开将近一个月。
我母亲是喜欢种豌豆的。母亲种豌豆像老一辈农人一样比较简单,秋后,在零地上开出一路深槽,或者挖出一个个小坑,将豌豆种丢下去,再在上面撒一点灰肥,覆上土就算完成了。
刚出土的小苗正好普碰上寒冷的北风,但它们并不惧怕严寒,就在秋霜冬雪里煎熬着,坚守着,当然,这个时候的豌豆也不见长大,直到迎来春风春雨的日子,豌豆苗伸一伸腰身,嫩嫩的触须便缠缠绵绵摇曳在春风里了。清明后,谷雨前,一朵朵豌豆花从藤蔓上冒了出来,走在田边上时,便能隐隐嗅到豌豆花的淡雅芬芳。
豌豆苗和嫩豌豆荚是如东人的传统美食。早春,赶在豌豆开花之前,掐下清灵灵的豌豆苗,洗干净,撒上少许盐,逼去汁,拌以香油,其味道清香鲜美;炒豌豆苗是一道家常菜,也是大饭店里的一道时令佳肴,刚出锅的豌豆苗盛在瓷盘子里,那股嫩绿劲,那股油汪汪的样子,不用吃就已经是一种享受。其实,“豌豆苗作蔬极美”这话早在清代吴其浚的《植物名实图考长编》里就已经有过记载。宋·方回《病后夏初杂书近况十首》诗中也有“含桃豌豆喜尝新,罂粟花边已送春”的句子。
豌豆花好看,豌豆的产量却不高。农人一般不会在大田里连片种植豌豆,他们时常把豌豆种在零散的小地块上。豌豆对生长环境要求不高,它们硬是凭着自身的努力,在恶劣环境中顽强生长。
豌豆的藤茎曾经是如东农村重要的绿肥之一。每年清明节前后,农人开始准备水稻秧苗地,就把豌豆苗掐下来做菜,将长得肥沃沃的豌豆藤茎砍断,埋到秧苗地里作基肥。豌豆藤是好肥料,据说豌豆根茎上带有根瘤菌,能够转化成植物可利用的氮素养料。凡是用豌豆藤作基肥的秧苗地,因其肥力高,肥效长,秧苗必是比其他田块的秧苗更为壮实。
豌豆花谢后,花蒂处生出一串碧绿的豆荚,慢慢地,豆荚越变越大,特别是它的肚子一天天鼓起来,终至饱满了,摘一个轻轻掰开,里面露出一个个胖胖的、圆圆的豆籽。这时,母亲会叫我们下地摘豌豆荚,采回家直接放入锅中用清水煮,煮熟后我们自己盛来吃。我家兄妹多,几个人围坐在桌前吃豌豆荚。捏住豆荚的一端,放入口中,嘴唇一抿,上下牙挟住,手轻轻一拉,豌豆荚拉出来了,豌豆粒全数滑入嘴里,满嘴是豌豆的嫩香。
豌豆是豆中最鲜的,也是最早上市的豆子。豌豆荚除了连荚水煮,家有老人,他们有时间,将荚里的一粒粒豌豆剥出来煮饭,或者炒着吃,这可是实打实的初夏美味。
记得每在吃豌豆荚的时候,母亲会说一句:“豌豆荚把人吃哭起来”。我们争论,怎么会呢,豌豆荚这么嫩,这么甜,这么好吃。直到母亲点拨我们才知道,吃过豌豆荚后,农村大忙就要开始,农人吃苦的日子来了。
母亲是个勤快人,每年都会在我家的房前屋后和河边等零散地上种蚕豆豌豆,先是在春天里吃豌豆苗,然后是吃豌豆荚,吃老豌豆。豌豆苗腌成后,母亲会带一些给城里的亲友们“尝新”;豌豆荚饱满的时候,摘下豌豆荚蒸了吃,又会给邻里的小孩们送去。因此,豌豆成了母亲的“友谊使者”,有不少人受过益。收割小麦的时候,母亲还会将新收上来的豌豆制成“豌豆粉”……儿时的我整个春夏季节,都能吃到母亲用豌豆做成的各种制品。以至“炒豌豆苗”“炒豌豆荚”“豌豆苗咸菜”“豌豆凉粉”这些香香甜甜的味蕾记忆,至今仍留存在我的唇齿之间,挥之不去,且历久弥新。
那天,我走上田野,看到地边的豌豆又开花了,豌豆花开得依然拘谨,开得依然不露声色,这让我想起我的母亲来,我觉得我的母亲就像一朵素净的豌豆花,她一辈子谨小慎微,又隐忍不言,乐于助人,又与世无争。
清代有一首《豌豆花开花蕊红》的歌谣,我至今记得:“豌豆花开花蕊红,豌豆结荚好留种。来年种下小豌豆,花儿开得更加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