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的竹叶茶

那些年夏天，祖父喜欢用竹叶泡茶喝，他说这叫竹叶茶。

将竹叶的嫩芯抽出来，用开水冲泡，泡成的水带有浅浅的青碧色，味道清幽幽的带着竹香。祖父说，竹叶茶有清凉作用，夏天喝它能解渴，能消暑，能明目，等等，优点一大堆。整个夏天，祖父每天早上都会烧一钵竹叶茶，放在饭桌上，中午，地里做活回来的人，带着一身疲惫，拿碗舀了就喝，既方便又凉快。

喝足凉茶，舒缓心情，一家人这才围坐在小饭桌前吃午饭。小小的农家院落里，没有什么好东西吃，一碗竹叶茶，一桌家常饭，祖孙几代人围坐闲谈，日子平淡安稳，满是烟火温情。

采竹叶的方法是祖父教我的。不是所有竹叶都可以用来泡茶，竹叶就像一个个“个”字，要选“个”字下面的那个嫩尖。那时的我只觉得采摘竹叶好玩，无需祖父吩咐，便日日主动去摘。

生产队在我家东边有一片农田，夏天，人们下地割麦子，经过我家门口的时候，队长朝我家喊一声：“三爹爹，多烧点茶呀，过会儿到你家吃竹叶茶。”祖父一声“好嘞”，便叫我到竹园里摘竹叶，要多摘一些。然后烧几钵茶放在桌子上凉，又捧出一搂碗放在茶钵旁边。人们来喝茶的时候，祖父会递上自己心爱的水烟袋，大伙便一个接一个，勾着头咕噜咕噜一阵，嘻嘻哈哈说一会笑话，轮到队长吸烟，必是猛咳一阵，有人骂他：“咳到这样，就别吃了吧。”队长哂笑，说：“吃了烟还好一点，不吃咳得更厉害。”大伙笑骂：“依你说，吸水烟还能治咳嗽呢？”大伙又笑，说笑一阵，队长说“该下地了”，一个个又走向麦田。有时候，队长没来，祖父会去喊他们：“来吃茶呀，竹叶茶烧好了。”

祖父的竹叶茶就这样在我们队有了名气。

我很喜欢被祖父支派去抽竹芯，因为这样，我可以名正言顺地在竹园里玩。捉迷藏、掏鸟窝是我们在竹园里久玩不腻的游戏。狡猾的鸟儿大多把窝做在竹枝的末梢，或者做在园中大树的枝桠上。竹梢上的鸟窝肯定掏不到，大树上的鸟窝也不好掏。竹园里的树被竹叶扫得滑溜溜的，很难攀爬，有一次，锁儿掏鸟窝，一不留神从树桠上滑落下来，重重摔在地上，好在地上是厚厚的竹叶。锁儿爬起来时一边揉屁股，一边对着鸟窝大骂：“你个狗日的，把窝做得那么刁，看我不砸了你！”说着，捡起地上的泥巴碎砖朝鸟窝扔去，我们也帮着扔，虽然没有把鸟窝砸下来，但帮锁儿解了恨。

竹园里的夏天是蝉的世界，它们躲在竹园深处，吱吱叫个不停，好烦人。锁儿教会我们用蜘蛛网逮蝉的法子。蝉却跟我们玩捉迷藏，你走近的时候，它便噤一会儿声，等你离开了，它又叫起来……

在我十三四岁的时候，祖父帮我用竹园里的细竹竿绷成一个提网，做成渔具。夏天的水渠里常常流动一渠清水，不打水的日子，水渠就成了我们的渔场。几个人约好，各自从家里扛了提网，走进水渠。我们分成两拨，从水渠的两头朝中间包围，确保鱼跑不掉。虽然网到的都是些小鱼，却丝毫不影响我们浓厚的兴致。火一样的太阳把“渔民”们晒得黑不溜秋的，人们骂我们是“黑塌子”……从水渠回家，几个人习惯地走到我家来，拿碗舀竹叶茶猛一阵喝，直到一个个走起路来肚子里咕咚咕咚地响。哈哈哈，大家互相指着对方：“瞧你的肚子！”

岁月匆匆流逝，家乡的竹园越来越少，祖父的竹叶茶也已经远去。

回想那碗再寻常不过的竹叶茶，里面满满的都是祖父的慈爱，那一缕清醇的竹香，曾经陪伴我年少无忧无虑的时光，如今伴着淳朴醇厚的乡情，岁岁年年萦绕心头，成为我此生难忘的乡土一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