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芝麻

小时候，祖父教我一个顺口溜：“哑子哑，扛钉耙，筑角落，种芝麻。”每年种芝麻的时候都说，我问祖父：“为什么总是哑子种芝麻呢？”祖父说：“我也不知道，可能是说种芝麻的时候不能讲话吧。”

种芝麻是件喜庆事儿。无论在什么年代，芝麻都呈现出一种吉祥，“芝麻开花节节高”，多么美好的祝福。

芝麻属于一年生草本植物，一棵一棵，拔地而起，青枝绿叶的样子，给人一种玉树临风的感觉。芝麻籽粒虽然小，含油量却很高，据老家附近油坊师傅说，芝麻出油率高达50%以上 ，当然，芝麻油更是醇香诱人。

我家有种芝麻的传统，祖父在世时每年都会种一点芝麻。

祖父把芝麻种在零地上，就跟我家种花生、芋头、绿豆等作物差不多，总是充当稻谷、小麦、玉米、大豆等作物的配角，不过，正因为是配角，就越发地显得金贵。

芝麻不怕高温。五月中下旬，祖父把地整好，虽然是零地，地面却平整整的，祖父先在地上划出浅浅的沟，将芝麻种均匀地撵在浅沟里，用一个扫把在上面轻轻拖一遍，祖父说是确保“密种”（齐苗的意思）。芝麻种下去以后，祖父每天都要背着双手到地里转转，我当然也是要跟去的，我学祖父模样，背了双手跟在他后面。到地里后，祖父有时会坐在田埂上抽水烟，咕噜咕噜一阵，然后眯着眼睛看，有时嘴里还自言自语说些什么。用不了几天，便从地下钻出一个个小芝麻芽来，又过几天，小嫩芽便放出绿叶。这以后，祖父就有事情做了，他要为芝麻浇水，要施肥，要拔草松土。

芝麻开起花来很好看。芝麻的花开在芝麻的茎秆与叶之间，微微有些倾斜，白白的，就像一只只素净而淡雅的小喇叭，芝麻开花总是自下而上开，每开一次花，就拔高一节，接着再开花，再拔高……同一株芝麻，下方的果荚已经饱满，上面的花苞还在孕育着新花蕾，这就是芝麻开花独特的地方。芝麻开花很低调，它不但不在百花齐放的春天里开，而且是分节分批次开，生怕开花惊动了人似的。芝麻花默默地向上攀登，直到季节终点，走向成熟，走向收获。

收芝麻正逢中秋节，母亲正好用它做月饼。在做好的糯米饼两面均匀地洒一层芝麻粒，用文火在油锅里慢慢焵，焵成芝麻黏饼，这种饼集结了油香、芝麻香、糯米香等多种香味，又配上黄澄澄的颜色，着实是色香味俱佳。对贫穷人家而言，这就是一种难忘的美食了。母亲有时也将芝麻碾成芝麻屑，做成馅儿，过冬过年包圆子吃，芝麻馅儿的圆子又甜又香。

在如东乡间，人们视芝麻秸为一种吉祥物，把它列为过年的必备物品，祖父过年敬菩萨的时候，会准备些芝麻秸置于菩萨观旁边，说用这样的方式敬菩萨，来年的日子就如同芝麻开花般，节节升高。

现在，人们时常以芝麻开门来形容一步步取得成功，里面包含先辈们留下的习俗，含有一种积极向上的生活态度。在工作生活面对挑战时，我们就应该像芝麻一样，一节一节地向上生长。

时光易逝，转眼几十年过去了，我继承了我家种芝麻的传统，每年会在老屋前后零地上种一点芝麻。每当看到芝麻的时候，我心里就会生出一种亲切感，总要上前仔细打量一番，甚至拍几张照片，发到微信朋友圈里，跟一帮老友感慨一番，一同忆儿时钻芝麻地的美妙时光。

佛教上说“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洁白素静的芝麻花，纯洁率真，的确可以做“一花一世界”的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