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住农村,养成爱看庄稼的习惯。平时,读书写字累了,就到地里田间去走一走,看一看,在走和看之间,人便觉得轻松了,那累也随之烟消云散。
我喜欢看春日里的麦苗、蚕豆和油菜,看它们在春风春雨中一点点返青舒展的模样;三四月间,我喜欢看庄稼和野草开出各种各样低调谦恭的小花;五月六月,我喜欢看农人顶着风雨在水田里拔秧栽秧,水面在他们脚下摇晃,摇晃出一片片绿色;秋天,我喜欢看上年纪的老农人撒种,看他们抓起一把谷种,抛向空中,然后呼噜呼噜地落在田畦上,蹦跳几下,便不见了踪影;冬天,我喜欢看蛰伏在雪地里的麦苗,看它们安详宁静的样子……
孙庄,这个省级特色田园乡村,大面积土地已经流转集中到种田大户手上,在这些土地上,很难看到传统的收种方式,播种用播种机,栽秧是插秧机,施肥用施肥机,喷药是无人机,收获是收割机……有人说,这片土地上的庄稼是幸福的,它们享受的完全是现代化文明“生活”。只有少部分零散农田仍保持着原生态模样,我更喜欢走到这些地方,去看一条条田埂隔出来的一个个田块,高高低低、大小错落,满含村庄的古意。
零散的土地,多由农户个人耕种,夏秋季节,大多种水稻、黄豆等作物,它们间杂着,远远看去是深浅不一的绿。夏天的稻田有许多种风情,在这里偶尔还能看到人工插秧的场面,能看到栽秧人站在晃动的天光云影里;分孽期的水稻田,稻棵渐渐粗壮,风起浪涌,一浪接着一浪;开始孕穗秀穗的稻田,呈现的是一片温馨色彩……最值得看的当然是九月的稻田了,九月的水稻开始孕穗扬花了。孕穗扬花中的水稻带有孕妇和产妇的美,它们神态自若,有一种妊娠时的期待,有一种分娩前的小小骄傲。
孕穗长穗,孙庄人把它说成秀穗,一个“秀”字,藏着乡土独有的浪漫与美感,会让人想起“秀外惠中”的成语。秀穗是水稻生长的重要环节,肥壮的水稻秀出的穗才有力,出茎才足,肥力不足的稻穗秀起来软巴巴的,出茎不足,谷粒也就难以饱满,当然,扬花也就不好看。水稻扬花,是水稻将积攒一生的生机尽数注入每一个稻粒里。扬花的稻田,稻秆浓密粗壮,蛙鸣声渐渐稀疏,偶尔几声啼鸣,也被厚实的稻棵遮蔽,闷闷的,少了初夏时的喧闹;那些日子,稻田的上空会盘旋着无数蜻蜓,它们时而翩翩起舞,时而轻轻停栖在舒展的稻叶上,好像是生怕惊动了扬花中的稻穗。
我看水稻扬花,不仅仅看它的花,也看水稻的身高,水稻身高大多不足三尺,这种高,是水稻一生的高,也是水稻攒足了力气才达到的高。也看水稻的绿,这时候水稻的绿绿得很干净,绿得很纯粹,这是水稻所追求的,也是我最喜欢的绿。我知道,扬花过后的水稻将不再增高,也不再青绿。
水稻扬花,时值初秋,这时候的田野时常刮风,但不大,凉爽爽的;蓝天上挂着太阳,不辣,温润润的。水稻就瞅准了在这个时候扬花,它靠着温煦的阳光,靠着细微的风力,飞花授粉。“麦扬子时,稻扬午时”,这是老一辈农人挂在嘴上的俗谚。扬花的稻田,农人是不会在巳时和午时这两个时辰下地干活的,孩子们早就知道了水稻扬花的重要性,水稻的扬花灌浆,决定了它们的产量和品质,这个时间肯定也不会去稻田里玩耍。
那天黄昏,我走近一片扬花的稻田,感受到一股幽幽的稻花香气。我看到一支支稻穗上挂着细细碎碎,白中泛着淡淡青黄的小点点,那就是稻花,它们一粒粒缀在稻穗的芒刺之间,每一粒都极小,极薄,颤巍巍地沾在稻粒上,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它们吹散了去,可它们偏不,就那么密密地、谦卑地挤在一处,静静地沾着。香气便是从这亿万个微小的生命里溢出来的,清淡如水,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能穿过密密的稻田,穿过空旷的原野,直抵人心底最柔软的那个角落。
我蹲下身来,直面稻花,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近乎惶恐的感动。这数不清的稻花,它们用尽一生的力气,只为结出一粒饱满的谷子。它们的香,是那样洁净,那样笃定,仿佛在说:你来或不来,我都在这里,开着,香着,等着。
此刻的我,在这无边的香气里,竟似闻到了那种踏实的、笃定的味道。那是土地对种子的承诺,是夏天对秋天的托付。
起风了,稻花的香将我整个人都包围了,浸透了,稻花的香不急不躁,仿佛要一直香到地老天荒里去。我想,这世间的许多美好,大约都像这稻花一样,隐在时光的皱褶里,等着秋天的某个黄昏,与一颗静下来的心悄然相遇。那一刻,你才恍然:原来我们奔忙一生所丢失的,不过是这一缕淡淡的香,和它背后那一片沉静的、会等待的田野。
在这扬花的稻田边走一走,看一看,你觉得你还会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