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病院三楼的值班室,像个被遗忘在时间外的罐头。夜里两点,林树仁医生就泡在这个铁皮罐头里,守着惨白的灯光和比灯光更苍白的病历本。走廊长得没有尽头,水磨石地面反射着冷光,脚步声传出去,能听到三遍回响。唯一的活气是消毒水味,浓得能腌入味。
老周是溜达过来的。棉布拖鞋蹭着地,沙,沙,沙,像秋风吹枯叶。他停在值班室门口,脸贴在玻璃上,压扁了鼻子,眼睛在昏暗里亮得反常。
“林医生,还没睡?”
“值夜班,不能睡。”
“一整晚?”
“一整晚。”
老周点点头,仿佛得知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他把手伸进病号服宽大的口袋,掏摸了半晌,掏出个橙子,放在窗台上。橙子不大,表皮有些粗糙,颜色倒鲜亮,在死白的灯光下,像团被错放进冬天的夕阳。
“给你。”老周说,“夜里长,有个伴儿,好熬。”
林树仁看看橙子,又看看老周。老周的眼睛很干净,没有谵妄,没有讨好,就是干干净净地看着你,像山泉看着石头。林树仁心里那点被打扰的烦躁,忽然就化了。他点点头,没说谢,但脸上的肌肉松了松。
老周也点点头,转身走了,拖鞋声消失在走廊深处。
值班室重归寂静。林树仁拿起橙子,在手里掂了掂。凉丝丝的,有些扎手。他想起老周的话——有个伴儿。他扯了扯嘴角,把橙子放回窗台。一个橙子,能伴什么?他摇摇头,继续看那些永远看不完的病历。
凌晨四点,是最难熬的时候。胃里空,脑子里像塞了团湿棉花。林树仁的目光又飘到那个橙子上。黄澄澄的,诱人。他咽了口唾沫。陪?不如喂。他拿起橙子,开始剥皮。指甲掐进果皮,“嗤”的一声,清冽的香炸开来,带着点辛辣,冲散了满屋的滞闷。他剥得很仔细,白色的经络也撕干净。果肉露出来,一瓣瓣,月牙似的。他掰一瓣放进嘴里,牙齿刺破薄膜,酸甜的汁液涌出来,带着一丝极淡的苦,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舒坦了些。他一瓣接一瓣地吃,吃得很慢,很仔细。最后只剩下一团皱缩的皮,湿漉漉地躺在桌上。他抽了张纸,连皮带手擦干净,扔进垃圾桶。嘴里还留着清香,胃里有了着落,这个夜,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至于老周说的“伴”,他想,橙子用它的方式陪过了。
第二天下午,林树仁补了觉,去306做例行评估。老周坐在床边,看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树。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
“林医生,我的橙子呢?”
林树仁愣在门口。橙子?他花了点时间才把“橙子”和“昨晚”和“进了肚子”连起来。
“哦,吃了。”他说,“挺甜,谢谢啊。”
“吃了?”老周重复一遍,眼睛直了,“你吃了?”
“嗯,”林树仁坐下,拿出评估表,“一个橙子,放了也会坏。怎么,你想要回去?”他试着开个玩笑。
老周不笑。他低下头,看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整齐。过了很久,他才抬起眼:“那是我的橙子。”
林树仁觉得有点麻烦,又有点好笑。跟病人较什么真?“老周,你给我了,就是我的了,我吃了,很正常,对不对?”
“那是我的橙子。”
固执得像块石头。林树仁想起老周的诊断:偏执型倾向,对特定物品有情感依恋。他叹口气:“行,我赔你。赔你一袋,更好的,行不行?”
老周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下班后,林树仁去了水果店。他挑了袋进口橙子,个大,色亮,皮光滑得像婴儿的脸,价格是普通橙子的三倍。他拎着袋子回医院,敲开306的门。
“喏,赔你的。”他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橙子们金灿灿地挤在一起,饱满,富贵。“这比你的好,也贵,而且这么多,够你吃好几天。”
老周看看袋子,没动。他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塑料袋。凉的,滑的。他收回手,摇摇头。
“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林树仁耐着性子,“都是橙子。这个更好,更多。”
“我的橙子,”老周一字一顿,“它会说话。”
林树仁一口气憋在胸口。会说话?他盯着老周,想从那张脸上找出疯狂的痕迹。没有。老周的表情平静,认真,甚至有种庄严。林树仁忽然想起自己该扮演的角色——医生,引导者,理性代言人。他扯出个笑,语气放轻松,带着点幽默,那是一种职业性的、试图用常识覆盖异常的幽默:
“老周啊,”他指着那袋新橙子,“它们也会说话。你多跟它们处处,混熟了,就能听见了。真的。”
他说完,等着老周反驳。他想,病人可能会激动,可能会陷入更深的偏执。但老周没有。老周听完,脸上那种固执的雾忽然散了,露出底下一种更清晰的东西。那东西让林树仁心里莫名一紧。
老周轻轻吸了口气,肩膀塌下去一点。他看着林树仁,又看看那袋光鲜的橙子,然后,用一种异常平静,平静得让整条走廊都失声的语调说:
“所以,它们根本就不是我的橙子。”
林树仁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准备好的所有话——关于现实检验,关于情感投射,关于象征性满足——全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团哽住的棉絮。他看见老周伸出手,不是拿橙子,而是把塑料袋轻轻推回来。动作很慢,但不容置疑。
然后,老周转回头,继续看窗外。梧桐树的枝桠割裂着灰白的天空,像一幅破碎的素描。
林树仁站在原地,手里拎着那袋沉甸甸的、沉默的橙子。水果的甜香从袋口飘出来,是阳光、果园、一切健康正常的气味。但这气味此刻钻进鼻子,却让他胃里发空。那空,比昨夜更彻底,更冰凉。他忽然清晰地想起昨夜那个橙子粗糙的表皮,想起剥开时“嗤”的那声轻响,想起那点微苦的回味。那个橙子会说话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昨夜凌晨四点,当他独自面对漫漫长夜时,那个橙子的存在,确确实实让他感到了一丝……陪伴。尽管最终,他选择了吃掉它。
他动了动嘴唇,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弯下腰,提起那个被推回来的塑料袋。塑料摩擦,窸窸窣窣,在死寂的病房里响得刺耳。
他转身,拉开门,走出去,又轻轻带上。门锁合拢,“咔嗒”。
门内,老周望着窗外,像尊雕塑。
门外,林树仁拎着那袋与他无关的橙子,站在空荡荡的走廊。日光灯嗡嗡作响,把一切都照得扁平。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往前走。脚步声在长廊里回荡,重,空,每一步都像踩在什么易碎的东西上。
他走到值班室门口,没进去。他低头看看手里的塑料袋。橙子们金黄饱满,完美无瑕。他忽然想起老周刚才那句话——“所以,它们根本就不是我的橙子。”
林树仁医生站在精神病院三楼的走廊里,拎着一袋不会说话的橙子,第一次认真地思考:在这个世界上,到底是谁定义了“正常”,又是谁,决定了什么东西只能被“食用”,而不能被“倾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