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冬天不太冷

清晨六点，天色是掺了墨的深蓝。寒风像无数枚细小的冰针，透过羽绒服的缝隙往骨头里钻。路灯尚未熄灭，昏黄的光晕里，飘舞的雪霰如同被撕碎的旧棉花。空气是凝固的薄荷，吸一口，从鼻腔到肺叶都透着凛冽的清醒。我缩着脖子，走向那个在沉沉冬意里，最早亮起一团暖黄光晕的地方——校门口那个熟悉的早餐摊。

摊主是位老大爷，总和他的老伴儿一起忙活。大爷真的很老了，背弯得像被风雪压久了的竹，套着一件洗得泛白、袖口磨出毛边的军绿色棉大衣。他脸上纵横的皱纹，深如刀刻，那是长年累月与寒风和烟火气打交道留下的印记。可奇的是，这样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一双眼睛却澄澈得像秋日的湖水，笑起来时，那些深刻的皱纹便像湖面被阳光照亮的涟漪，一层层温柔地漾开，驱散了所有属于严冬的线条。学生们都爱围在他的摊前，不仅因为包子实在、豆浆滚烫，更因为大爷那永远挂在脸上的、腊梅花苞般舒展的笑容，让人觉得，捧在手里的，是一份能暖到心底去的踏实。

那个冬晨，我如往常一样，搓着冻僵的手，挤到摊前。“爷爷，两个肉包，一杯豆浆！”大爷利落地夹起包子，装袋，递过来，热气扑在我冰凉的脸上。“孩子，拿好，趁热吃！”我接过，伸手掏钱，心里却“咯噔”一沉——口袋空空如也！早上妈妈明明给的二十块钱不见了！一定是刚才拥挤的公交车上……我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尴尬、懊恼、无措，像冰冷的潮水淹没头顶。手里的包子忽然变得滚烫而沉重，我僵在那里，进退不得，恨不得脚下的积雪能裂开一道缝让我钻进去。

“怎么了，孩子？”大爷温和的声音响起。我低着头，声音细如蚊蚋：“爷爷，我……我的钱，好像被偷了。包子……还给您吧。”说着，我就要把袋子往回递。

“哎——”一只粗糙、布满老茧和细小裂口的大手轻轻按住了我的手背，那手掌的温暖，穿透塑胶袋，清晰地传来。我抬起头，撞进大爷那双含笑的眼里。他没有丝毫的不悦或怀疑，只是用另一只手，从腰间那个旧旧的、露出棉絮的帆布腰包里，摸索出两张皱巴巴的钞票——一张二十，一张十块，还有几个硬币。他把那张较新的二十元塞回包里，却将那张十元和几个硬币拢在一起，然后，又从棉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五十元纸币。

他将五十元钱轻轻放到我握着包子的手上，合拢我的手指，让我攥住。他的动作那么自然，仿佛在给自家孙儿零花钱。“拿着，孩子。这包子你照吃，这钱你也拿着，中午买个热乎饭吃。”看我急着想推拒，他笑意更深了，眼角的皱纹堆成温暖的菊：“别跟爷爷客气。就当是……今儿早上，爷爷的钱不小心丢了，刚好让你捡着了，成不？”

寒风还在呼啸，卷起地上一层薄薄的雪末。摊位上蒸笼的白汽兀自袅袅升腾，模糊了老大爷佝偻的身影。我怔怔地握着那张仿佛还带着他体温的五十元钱，看着他又转身，笑着招呼下一位学生：“来啦！今天天冷，得多吃一个才暖和！”他的背脊依然弯曲，可在那片寒冷的底色里，他的身影却像一株扎根在冰雪中的老梅，枝干虬劲苍老，却稳稳地托举着一树无形的、芬芳的温暖，悄然绽放。

那一刻，所有尖锐的寒意仿佛都被隔绝在了这团温暖的光晕之外。口中的包子鲜香温热，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原来，能让一个冬天不那么冷的，从来不是气温计上跳动的数字，而是一张皱褶里藏着阳光的笑脸，一份将心比心的善良，一次在寒风中毫无犹豫的“相信”。

那个冬天的清晨，很冷。但那顿早餐，那张纸币，那个笑容，让我往后的每一个冬天，都感到一种坚实的暖意。因为我知道，人心深处的春天，足以融化所有季节的冰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