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童洲的头像

童洲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03/01
分享

骑手与年

年三十下午,城里空了。街道宽得能跑马,红绿灯寂寞地变着脸。王建国把电动车停在“好味来”饺子馆门口,店还开着,玻璃门上贴着福字,水汽糊了一片。

老板娘认得他:“小王,今儿还跑?”

“跑。”王建国跺跺脚,鞋头湿了一块,不知道是雪是泥。他接过两份外卖,饺子,热气隔着塑料袋烫手。“东城国际,C座1703。”

“那家啊,”老板娘往饺盒上又套了个袋,“刚电话里说了,不急,你慢点,路上滑。”

不急是客套话。王建国跨上车,手机架在把手上,导航亮着。东城国际不远,三公里。风刮过来,像小刀子,专往领口里钻。他缩了缩脖子,围巾是老婆去年织的,墨绿色,有点起球了。

路上真安静。平时堵成停车场的主干道,现在偶尔才过一辆车。洒水车还在工作,唱着“新年好”的老调子,慢悠悠地喷着水雾。几个环卫工人在扫鞭炮屑——今年禁放了,其实没什么可扫的,但他们还是扫得很认真,把看不见的灰尘拢成一堆。王建国想起老家,这个点,该贴对联了。爹踩着凳子,他在下面递胶带,娘在厨房炸丸子,油香能飘出二里地。

手机震了一下,不是新单,是天气预报:晚间有雪。他把手机揣回兜,手心那点热乎气瞬间就散了。

C座1703。开门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家居服,脸色不太好。“放鞋柜上吧。”

王建国放下袋子,系统提示“确认送达”。男人没关门,转身朝屋里喊:“妈!饺子到了!您别包了!”

屋里传来老太太的声音,带着喘:“……就剩几个了,包完省事……”

男人嘟囔了一句什么,拿出手机付了款。王建国点点头,转身要走。男人忽然叫住他:“等一下。”

他递过来一个红包,很薄。“大过年的,辛苦。”

王建国愣了一下,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接过来:“谢谢老板,新年好。”

“新年好。”门关上了。

电梯里,王建国捏了捏红包,大概二十块。他拆开,一张二十的,崭新。他把钱揣进里兜,红包壳扔进电梯的垃圾桶。垃圾桶很干净,只有他这一个红纸团。

刚出楼,手机就响了。新单,不远,咖啡。“这帮人,大年三十喝咖啡。”他嘟囔一句,点了“接单”。咖啡店在商业街,大部分店铺都拉下了卷帘门,只有咖啡馆和旁边一家便利店亮着灯。店员是个小姑娘,眼圈有点红,递给他咖啡时小声说了句“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王建国接过,两杯美式,冰的。地址是个创意产业园。

产业园也空了,只有一栋楼亮着几扇窗。王建国找到三楼那家公司,玻璃门里,七八个年轻人围着会议桌,电脑亮着,白板上写满字。开门的是个戴眼镜的小伙,一脸疲惫。“谢谢啊师傅,放这儿就行。”他指了指门口的小桌。

“需要帮您打开吗?”王建国例行公事地问。

“不用不用,我们自己来。”眼镜小伙扫码付款,抬头看他一眼,“您……过年没休息?”

“跑完这几单就歇。”王建国说。

“都不容易。”眼镜小伙叹口气,关上了门。门合上的一瞬,王建国听见里面有人说:“快快,接着对方案,甲方爸爸明天就要看……”

天色暗下来了,路灯“唰”地全亮起来,黄澄澄的。雪还没下,但空气又冷又湿,吸到肺里有点疼。王建国看了眼手机,接单界面暂时安静了。他找了个背风的街角,停车,从后备箱里拿出早上买的包子,已经凉透了,硬邦邦的。他就着保温杯里还有点温乎的水,慢慢啃。

手机响了,视频通话。是老婆。他赶紧把包子咽下去,搓了搓脸,接起来。

屏幕里出现女儿的小脸,扎着两个冲天辫,红棉袄。“爸爸!你看我的新衣服!奶奶给的压岁钱!”她把一张红票子举到镜头前。

“真好看。”王建国笑了,“妈呢?”

镜头晃了晃,对准正在厨房忙活的老婆。她系着围裙,脸上有油烟:“吃了吗?”

“吃了,刚吃完,饺子。”王建国说。

“瞎说,你那边黑乎乎的,在哪儿呢?”

“路边歇会儿,真吃了。”

老婆把镜头转回来,看着他:“几点能回来?给你留了菜。”

“跑完就回,还有一两单吧。你们先吃,别等我。”

女儿又挤进镜头:“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我想放烟花!”

“城里不让放,等爸爸回去,给你买电光花,手里拿着的那种,安全。”

又说了几句,挂了。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头盔扣在下巴上,像个奇怪的甲虫。他把最后一口凉包子塞进嘴里,用力嚼着。

订单又来了。这次是药。二十四小时药店。地址是老小区,没电梯的那种。

药店店员是个大爷,慢悠悠地找药。“感康,白加黑,板蓝根……哟,这大过年的,病了啊?”

“送的,不是我。”王建国说。

“也是,这天气,容易感冒。”大爷把药装好,递给他,“六号楼三单元502,姓刘。那家我知道,老太太一个人住,孩子好像今年没回来。”

老小区路窄,电动车进不去。王建国提着药袋,摸黑爬上五楼。楼道灯坏了,他打开手机手电筒。墙皮剥落,贴满了小广告。502门口堆着几个空矿泉水瓶。

敲了半天,门才开了一条缝,一张苍老的脸警惕地看着他。

“送药的,您姓刘吗?”

“是,是。”老太太把门开大些,屋里很暗,只开了一盏小节能灯,电视开着,放着春晚的前期节目,声音很大。“多少钱?”

“手机上付过了,您查收一下就行。”

“哦,好,好。”老太太接过药,没关门,转身颤巍巍地往屋里走,边走边念叨,“我说不用买,孩子非买,我没事,就是有点咳嗽……”

王建国看见客厅小小的茶几上,摆着两副碗筷,两盘菜,几乎没动。电视里传来欢快的音乐和笑声。

“您……一个人过年啊?”他忍不住问了一句。

老太太回过头,笑了,皱纹挤在一起:“孩子忙,加班,回不来。没事,我挺好,看看电视,一样的。”

王建国不知该说什么,点点头:“那您注意身体,新年快乐。”

“快乐,快乐。”老太太关上了门。

下楼时,王建国脚步有点沉。走到三楼,听见那扇门里传出电话铃声,然后是老太太提高的声音:“……喂?哎!听见了!好着呢,刚吃了饺子,八个!对,你们别惦记……春晚?看着呢,好看!热闹!……不用打钱,有,都有……好,好,你们也吃好啊……”

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渐渐听不清了。王建国快步下楼,冷风一吹,眼睛有点发涩。

快九点了。春晚开始了。街上更静了。王建国决定再接最后一单就收工。系统好像知道他的心思,派了个附近的单,超市,买零食和啤酒。地址是个酒店。

超市里人不少,多是年轻人,嘻嘻哈哈地挑着零食酒水。王建国按清单拿好东西,排队付款。前面一对小情侣,女孩说:“今年终于不用回家被催婚了!”男孩笑:“酒店窝着看春晚打游戏,爽!”

酒店房间门口,热闹的音乐声隔着门传出来。开门的是个光头大哥,穿着浴袍,屋里烟雾缭绕,几个男男女女在笑闹。“谢了啊兄弟!过年好!”大哥塞给他一瓶啤酒,“拿着喝!”

王建国推辞不过,接了。啤酒是冰的,罐身上凝着水珠。

从酒店出来,雪终于下来了。细细的,盐粒似的,在路灯的光柱里纷纷扬扬。手机安静了,不再有新单提示。他骑着车,慢慢往回走。路过广场,大屏幕在放春晚,小品,几个人在咿咿呀呀地唱。屏幕下站着几个人,仰头看,有环卫工,有保安,还有几个像他一样穿着外卖服的人,电动车停在一边。大家都静静地看着,没人说话。屏幕的光映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

雪花落在屏幕上看不见,落在他们的头盔上、肩头上,积了薄薄一层。

王建国没停,继续往前骑。骑过已经打烊的商场,骑过灯火通明的医院急诊楼,骑过寂静的小区,一扇扇窗户里,透着暖黄的光,隐约有笑声和电视声传出来。

他回到租住的小区,也是个老小区。把车在楼下锁好,摘下头盔,头发被压得塌塌的,一层湿气。他拎着那瓶冰啤酒,上了楼。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冷清得很。他开了灯,把啤酒放在桌上,脱掉湿了的外套。厨房里,老婆留的菜用盘子扣着。他打开,一条鱼,一碗红烧肉,一盘青菜,还有饺子。都凉了。

他打开电饭煲,饭还保温。把菜放进微波炉里转。等待的“嗡嗡”声里,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雪下大了些,漫天飞舞,静静覆盖着这个突然空旷下来的城市。

远处,不知哪栋楼,有人放了一小把手持烟花,金色的火花窜起来,噼啪作响,在雪夜里格外清晰,也格外短暂,亮了几下,就熄灭了,重新归于黑暗和寂静。

微波炉“叮”一声。王建国走过去,拿出热好的菜,摆上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坐下,打开那罐冰啤酒,泡沫涌出来。他举起杯子,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轻轻碰了碰桌上的热水杯。

“新年快乐。”他对自己说。

然后,他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有点咸,但很香。

窗外的雪,还在下。静静地,覆盖着所有还亮着的窗,和所有还在路上的人。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