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大有几老,于慎之算头一桩。按他自己的话说,是“坐穿了三条校长凳,还没挪过窝”。他坐的那把藤椅,扶手被磨得油亮,比好些教授的学问还亮堂。于教授看不起很多东西,尤其看不起“虚”的。什么是虚的?一切他看不懂的,大约都是虚的。
周至安就是带着一身“虚”气来的。从西南边陲一个地图上要找放大镜才看得见的县里来,整个人像颗没剥壳的山药蛋,灰扑扑,带着泥腥子味。他教的班,是别的老师抓阄抓着都得唉声叹气的“顽石”班。他不像上课,像放羊。领着学生满校园乱走,看墙根草,看蚂蚁搬家,回来就让他们写。写什么?写草,写蚂蚁。有老教师扒窗户看,回头对于教授摇头:“于老,这不成体统。”于教授呷一口茶,眼皮都不抬:“体统?体统是教出来的,不是看蚂蚁看出来的。”
话是这么说,可那份只有半页纸的教案,还是被于教授用两根指头拈着,扔在了自己那张宽大的、能躺下个人的老檀木桌上。没扔准,飘到了地上。于教授的手悬在半空,细看,有点抖。他没看站在桌边的周至安,对着满墙顶天立地的书柜说:“教学大纲,是让你照着画的,不是让你照着飞的。”他指了指地上那页纸,“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周至安弯下腰去捡。捡得很慢,像是腰不太好。捡起来,也没掸灰,就按在胸前,手指把那页纸的边缘按得发白。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山里人那种磨砂似的哑:“于教授,山里的孩子,得先认得脚下的土,才认得书上的字。”
于教授猛地转回身,脸涨得有些红,不知是气还是别的:“土?这里是师范大学!不是农技站!”他挥了下手,像是要挥开什么看不见的瘴气,“出去。”
周至安就出去了。门轻轻带上。于教授对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然后从抽屉里摸出个小瓶,倒了点水在绢布上,慢慢擦自己的手指。擦得很仔细,一根一根地擦。好像刚才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事情本该到此为止。大学这么大,一个人要躲着另一个人,很容易。可周至安偏不。他写了篇东西,叫《教育的“去精致化”可能》。这题目送到于教授桌上时,他正在临帖。笔尖一顿,一滴浓墨砸在宣纸上,泅开好大一团黑。
系里开会,人都到齐了。于教授最后进来,手里拿着那沓论文。他不坐,就站在长方形会议桌顶头,背后是“学高为师,身正为范”的横幅。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说话。先从师范精神说起,说到治学严谨,说到学风浮躁,说到现在有些年轻人,喜欢搞些名词吓唬人。说着说着,他就举起了手里那沓纸。
“比如说这个,‘去精致化’。”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在角落低着头的周至安身上停了零点一秒,“什么叫精致?备课认真叫精致,批改细致叫精致,字斟句酌叫精致!不去这个,难道去粗劣?去草率?去误人子弟?”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可每个字都像小钉子,往木头里钉。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后半辈子提起那天,记忆都绝对清晰的举动。他开始撕那论文。不疾不徐,从中间对折,撕开。再对折,再撕开。嘶啦——嘶啦——纸张破裂的声音,在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电流声的会议室里,格外清脆,也格外漫长。白色的纸片,大小不一,从他手中落下,像一场局部的、安静的雪崩。
有一片稍大的,飘啊飘,落在了周至安面前的开水杯沿上,沾了点热气,慢慢垂挂下来。周至安盯着那片湿了一角的纸,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拿那张纸,而是端起了自己的茶杯,把里面已经凉透的水,慢慢地,一口一口喝完了。喉结上下滚动,吞咽的声音很大。
于教授撕完了。手里只剩下一些捏不住的纸屑。他拍了拍手,纸屑纷纷扬扬。“散会。”他说。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看还坐在那里的周至安,补了一句:“有功夫琢磨这些,不如去抄十遍《师说》。”
人都走光了。周至安还坐着。他看着满桌满地雪花似的纸片,看了足有一支烟的功夫。然后他站起来,从随身的旧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皱巴巴的、原本装白糖的塑料袋,蹲下身,一片,一片,把那些纸屑捡起来,放进塑料袋里。连杯沿上那片湿的也没落下。他捡得很专心,像在捡撒了一地的米。
捡完了,他拎着那个忽然有了点分量的塑料袋,走了。第二天,他没来。系里说他请了三天假。于教授那三天过得与平日并无不同,上课,会客,在办公室临帖。只是临帖时,对着那滴早就干透的墨渍,看了好几回。
第四天,一大早,天刚麻麻亮,泛着种鸭蛋壳的青灰色。于教授有早起散步的习惯,边散步,边在脑子里过当天要讲的内容。他拉开自家那扇厚重的单元门——
门楣上,挂着个东西。
于教授推了推老花镜,凑近了些。看清之后,他像是被冻住了,维持着那个微微仰头的姿势,一动不动。
那是一条鱼。不,那是一条鱼的骨头。一条完整的、彻底的鱼骨。头骨、脊椎、肋刺、尾鳍,一件不少,连眼球后面的那块小骨头都在。所有的肉,所有的内脏,所有的鳞片,被剔得干干净净。骨头上没有留下一丝肉糜,没有一点血筋,干净得像是用舌头反复舔过,又像它天生便是这般晶莹剔透的标本。晨光稀薄,照在那副青白色的骨架上,泛着一种冷冷的、类似出土瓷器的光泽。风从楼道口灌进来,穿过那些精巧的骨隙,发出一种极细微的、类似吹空酒瓶口的呜呜声。
就在那空洞的鱼鳃里,插着一小卷纸。
于教授的手伸出去,停在半空,抖得厉害。他试了两次,才把那卷纸抽出来。纸是上好的熟宣,裁得极细。他慢慢展开。
纸上是他自己的字。或者说,是他早年一本书法集子里的字,被人用极细的笔,摹了下来,笔画间的抑扬顿挫,连他运笔时那点特有的、自以为是的“拙趣”,都一模一样。那句话,他也熟,是他三十出头,意气风发时,写在一篇论述“师道”文章里的话:
“教育者若只剩一副空谈的骨架,便是死有余辜。”
风又大了一些。鱼骨被吹得轻轻转了小半圈,头骨那黑洞洞的眼窝,正好对着于教授。于教授捏着那张纸条,站在清晨冷冽的空气里,站了许久。楼上不知谁家拧开了水龙头,哗哗的水声传下来。远处马路上,开始有了公交车的报站声,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副在风里微微晃荡的、干干净净的鱼骨,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缓缓地、缓缓地退回了门内,把那扇厚重的单元门,轻轻关上了。咔嚓一声,锁舌扣合,很轻,也很响。
楼道里重归昏暗。只有那副鱼骨,还挂在门外,在渐渐亮起来的天光里,继续慢慢地、慢慢地打着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