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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清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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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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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楼之夜,探寻福建的古老密码

渐渐消失的土楼,已定格成未能忘却的印记。

一直都是在纪录片或者文献书籍里了解土楼。土楼是福建的名片,其古老而独特的建筑风格令无数人慕名而来。走近土楼,人们便能感受到那份源自家族聚居传统的生活方式,更理解它在历史发展中的重要意义。这些高大宏伟、构造精巧的夯土建筑仿佛在诉说着一段段古老的家族故事。

山间的奇迹

在福建的南端,土楼蜿蜒的山道与青翠的丘陵之间。据了解,福建境内大大小小的土楼超过了四万座,集中于龙岩与漳州这两地,它们或隐于丘陵之巅,或依偎在河边,构成了这片匠心独运的土壤中不可或缺的风景。

土楼的形态各异,个性鲜明,方形、圆形是其主要形态,更有五凤形、椭圆形、八卦形、半月形等变化,如同一幅幅流动的画卷,各自诉说着不同的故事。 

每座土楼都有独特的名字,这些名字多源自族谱中的祖训。关于先人为何选择这种建筑形式,众说纷纭。在学界中相对流行的一种观点是“防御说”。因为客家人的祖先由中原迁徙至此,而在那时,闽西南地区被视为蛮夷之地,盗匪猖獗,作为外来者的客家人常常遭受抢劫。因此他们以家族为单位,建造了这些看似易守难攻的土楼。站在土楼中央仰望苍穹,确实容易让人联想到那些刀光剑影的历史故事。然而这种观点也存在疑问。如此庞大的土楼工程,在当时落后的生产条件下,往往需要数年甚至十多年才能完工,而盗匪不可能等待他们建成后再袭击。后来,有一种更为合理的解释提出:土楼作为一种聚居形式,体现了基于血缘和家族关系的社区生活,符合当时文化和亲情传承的需求。

在这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介绍和影像中,我被黝黑的夜色所吸引,决定追逐这神秘古老的福建土楼

为一座城短暂停留

福建山中的夜晚似乎来得更早一些,刚过五点,天色便已渐渐暗淡下来。

翻过面前这座山,就到南靖的土楼了。尽管这段山路只有短短20公里,但开起来却像两百公里。一路上安静地出奇,大山沉默了,全程面对和后面一辆车都没有。整个山里似乎只剩下车发动机和导航的声音,车灯像蛇一样在缓缓在盘旋前进,导航语音连续不断地提醒前面连续坡道和转弯,它若无其事的像往常一样,发出俏皮的提醒。显然,我们不能对一个机器语音有过高的要求。

经过40分钟的上下山,我们一行人终于到了南靖的土楼,田螺坑。公路沿着山势蜿蜒而下,随着视角的不断变化,田螺坑的景观仿佛施展着魔法,不断变幻。圆楼时而出现在前方,时而退居后方;方楼则时而隐蔽,时而显现。当你来到坡底的公路上,抬头望去,田螺坑土楼群如同布达拉宫般横空出世,巍峨耸立,庄严肃穆,在阳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片金碧辉煌的景象。 

从建筑学家到文人墨客,从联合国官员到普通游客,人们为田螺坑赋予了无数美誉,竭尽辞典中最优美的词汇。然而,这宛如天外奇观的土楼群,实际上只是黄氏族人世代居住的民居。在中国的版图上,这里甚至是一个未曾标注的小村落。田螺坑这个名字听起来挺接地气的,后来听村里的人说,他们祖上过来的时候,看到这里的田里有很多田螺,没想到其他好名字,就干脆叫田螺坑。田螺坑以其经典的四菜一汤出名,也就是一共有五座土楼,四座是圆的,一座是方的,从山顶俯瞰下来,酷似饭桌上的五个碗,于是叫四菜一汤。当然这个是后来人的叫法,听起来不怎么有内涵,但对大众却可以很好记忆和传播。 

这里的土楼外墙是斑驳的,不论哪一座土楼,它们的外墙都不可幸免地留下了裂缝。透过这些裂缝,人们才得以慢慢窥探到岁月的秘密。访土楼就是要寻找那些秘密,这些秘密不是土楼前嬉戏的顽童,或是摇着蒲扇纳凉的翁媪可以告诉你的,你得进去看看,那方圆的天井之上是一片独特的苍穹,而在苍穹之下则是别具风情的人间世界。

夜幕轻轻垂落,使田螺坑散发出一种神秘而宁静的气息。灯光亮起,那橙黄的灯火融入夜色,与星空相伴,形成了一幅悠远旷古的画卷。我们在土楼的环抱中,开始了这一场梦幻般的夜之旅。天井中央的青石板路在月色下闪烁着迷人的光辉,四周的房屋围绕着天井伫立,房顶的瓦片在夜色中呼应着时光的呼吸。 

夜里无事可做,我开始在土楼里溜达串门起来。五楼土楼组成了一个村,村里的村民基本于源自于同一个祖辈,人口壮大后,土楼越建越多,从最开始的一座到如今的五座。村里的人都姓黄,左邻右舍,喊出口的基本都带着血缘关系。

每个土楼都是围起来,可封闭的,只留着一个进出的门,古时这样设计的主要目的是为了抵御敌寇和土匪。土楼的生活气息浓厚,尽管这里是一个景区,村民们却不以旅游业来维持生计,他们在现化商业化和乡土气息中做到了很好的平衡,这是难得可贵之处,显然这样的平衡在很多地方都找不到了的。无论是楼里的饭店,还是茶馆,当家的都说平时家里的活特别忙,有游客过来光顾的时候,他们就招呼一下。村的前面,就是一片片农地,里面有种满了瓜果,青菜,稻子,还有茶叶,那里是他们田螺坑人祖辈一直忙下来的土地。

土楼里遇到的人,稍微缓和了白天在路上坎坷的来路。

一个是土楼里种茶的手艺人,其实对普通游客来说,她是一个卖茶叶的生意人。跟阿姨聊了小半天后,我觉得手艺人这个词更适合她。

阿姨自幼四岁就开始跟家里人种茶,是家里的老大,等家里弟弟妹妹长大后,她28岁的时候嫁到这里来,28岁在那个年代算是晚婚了。嫁过来后,她公家这边也是做茶的,所以她继续她的种茶生涯,今年已经56岁。她说种茶,配茶是一件细活,粗心的人干不了这活,说着笑着说她老公是一个粗人,然后一边掏出她们家的茶开始泡起来,说这是她娘家传下来的配方,接着是冲,沏,倒,一连贯的动作。尽管我并不懂茶艺,也并不常喝茶,但深晓喝茶是一件很有讲究的事。一边喝茶,一边说跟她跟茶的故事,五六十年的人生,就像一杯浓浓的茶,甘中带甜,值得细品。

她说起以前有一个喝过她茶的人,只见过一面,后面断了联系,那人念念不忘他们家的茶,跋涉千里过来土楼这边挨家挨户地找她,相貌已经生疏,只是茶的味道让他们再次认出彼此。这听起来居然像电影里的人造剧情,但显然,我相信它是真的。

换茶叶之际,阿姨把剩下的茶倒另一个杯子里,说这是留给她婆婆的。她婆婆今年90岁,在不远处跟一群村里在打着棋牌。过阵子,婆婆过来了,她端起茶杯,像喝酒一样喝着媳妇留的茶,然后跟我笑着说了句带着客家口音的"你好",我匆忙间也回了句您好。

我们继续慢悠悠地闲聊着。阿姨说,田螺坑土楼群,居住的都是黄姓客家人。因为常年生活在这里,她早已熟悉了这里的故事。

她饶有兴趣地介绍到,早在元末明初,客家人为躲避战乱,从福建的龙岩、永定等地迁到南靖。嘉庆年间,祖上黄百三郎移居田螺坑,搭草棚栖身,靠养鸭生存。可这个少年,不但勤奋,还脑瓜聪明,他充分利用深山丰富的物质资源,挖山涧泥土里的田螺,开采深山里的木材,开始创业。1796年,黄百三郎拿着赚来的钱,开始修建土楼,准备安居乐业。土楼的建筑材料,全部就地取材。外墙的原料,采用当地的生土,加入细沙,石灰,红糖,糯米饭,竹片,木条等,内墙体则用杉木筑建。

这座土楼,是方形的,每层26个房间,取名步云楼。黄百三郎希望子孙们能步入青云,家族兴旺发达。果不其然,从那时起,黄家就迅速发迹起来。没过多久,黄百三郎在步云楼右上方,又修建了一座土楼,是圆形的,即和昌楼,每层22个房间。黄家发迹后,在田螺坑的外姓人逐渐离开,只留下了黄氏家族。 

1930年,黄氏子孙,在步云楼左下方修建了振昌楼,每层26个房间。时隔六年,黄氏家族,又在步云楼右下方修建了瑞云楼,每层也是26个房间。又过了三十年,黄氏家族的后人,又修建了那座椭圆楼,即文昌楼,每层32个房间。在楼群的左下方,还有一座黄氏祖祠“江夏堂”,建于明洪武年间。“江夏堂”里,黄百三郎的牌位排在第一。

这些土楼在选址上,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据说遵循了我国的风水文化。步云楼是“扑虎”穴,即是猛虎扑食,势不可挡;和昌楼是“螃蟹地”,即风水宝地,聚八方之财。五座土楼之间的黄金比例非常符合《周易》里的金、木、水、火、土。

田螺坑,的确是块风水宝地,二百多年来,使黄氏家族顺风顺水,一直家丁兴旺,生活十分安逸。

土楼的开发是一场意外。上世纪60年代,美国中央情报局通过卫星照片,在闽南崇山峻岭中发现不少疑似导弹发射架的东西,大惊失色便1985年派贝克夫妇以学者身份来福建考察,结果发现是民居。这一发现非同小可,揭开了福建土楼的面纱,这种阴差阳错,使福建土楼名扬天下。

在福建闽南群山中,这些土楼年代不等,最古老的有一千多年历史,最年轻的,也五十多年了。在数以千计的土楼中,田螺坑土楼以布局合理造型美观鹤立鸡群。2008年,经过十年的申遗之路,福建土楼在加拿大终于申遗成功,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遗产名录》,田螺坑土楼群发挥了重要作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顾问史蒂汶斯·安德烈称,田螺坑土楼群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神话般山区建筑模式”。

在闽地的青山怀抱中,田螺坑土楼如苍穹下宿命的音符,将时光谱成优雅的乐章。随着岁月的流转,这里的天与地、大与小、内与外,共同演绎出《土楼回响第五乐章客家之歌》。《土楼回响第五乐章客家之歌》,不仅是对过往的追忆,更是对未来的期许。它提醒着每一代客家人,无论走多远,心中的那座土楼,永远是灵魂深处不朽的乐章,是生命旅途上不变的底色。

也许是茶里的故事太浓烈,也或许是今天路上的坎坷还在胸中回荡,又或许是因为第二天早上得早早赶路返回,所以土楼里的夜并不那么容易入睡。这些经由阿姨介绍而缓慢展开的历史,不断地撩拨着我的神经。

土楼作为一种住宅,几百年来给田螺坑人提供了遮风蔽雨、繁衍生息的居所。内在结构暗藏着深厚的人文关怀。虽为土木环绕,却凝聚着几代同堂、互助共生的生活理念。围屋中庭,既是天井,也是沟通外界的窗口。这种建筑设计深深植根于客家人家族共同体的意识之中,传递着“家”作为纽带的文化核心。人们这样的建筑中感受到的不仅是一个生活的空间,更是一种归属与集体的精神依托。

在闽山闽水的怀抱中,田螺坑土楼如同天成的艺术品,镶嵌在层层叠叠的绿意之中,似母亲手中温暖的摇篮,轻摇着悠悠岁月。那几何形状的楼体,经历岁月的风霜,依然伫立在古老与现代交汇的时空,仿佛在低声诉说一个又一个流转千年的故事。

流淌在其间的闽山闽水,不仅仅是自然之美,更是人文精神的载体。一花一木间,蕴藏着无限的哲思与生命的奥秘——在尊重自然的同时,我们以创意和劳动塑造着新世界。这正是“闽山闽水物华新”的真谛:历经千年,物换星移,而那份生生不息的活力和对美好生活的不懈追求,却始终涌动不息,焕然一新。

游离在历史与现代之间的土楼沉思

这次的土楼之遇,于我而言,是一场跨越千年的历史文化之旅。

从土楼出来时,心中百般不舍。我与随行的朋友道了别,离别总是必然的,若是以后还有再见面的一天,离别就不那么伤情了。就像这些黑夜之下的土楼群,经历了数百年的沧桑变更,经历了数代人的生离死别,如今虽然游客时时慕名前来,可我们想要看到的还是它们在岁月中留下的悠长的积淀,是一个时代的深情的回忆。白天的土楼不能给予我们满足,夜里的土楼也只有朦朦胧胧的影子。土楼的静谧与壮美,无声地诉说着福建这片土地上的神秘密码。在这短暂的旅程中,我们解读的不仅是建筑之谜,更是历史的厚重与人类团结的力量。

土楼之夜,是沉静的,也是热闹的。它消解了时间的刻度,在这样一个温柔的夜晚,让人忘却了空间和时间的界限。月光下,土楼如同一本厚重的书,任由人们翻阅,品读那书写在夯土墙上,渗透在家家户户里的深情故事。我知道,历史在不断发展,城镇也在不断变化,每一次都更新着新的生存,每一种生存状态的向前发展,终究会演绎崭新的生活。山下小城曾尽被土墙黑瓦覆盖,现在的小城,代之以钢筋水泥的精美打造,高楼栉比,透着现代、文明和前卫的气息。

田螺坑土楼在此,仿佛成了时间的守望者,同时也见证着新生与变迁。现代化的脚步或许带来了高速公路和高楼大厦,但在这片宁静的闽南大地上,土楼依旧保留着它独有的节奏和呼吸,代代相传的文化内涵生生不息。

土楼仍存在于人们的意识与记忆之中,它在春雨中、在夏阳下、在秋风里、在冬雪中依然守护着那份质朴与纯粹。我在此次旅行中探寻到的不仅是福建的古老密码,更是寻找与过去的连接,那些流淌于血脉中的、属于这片土地的精神与情感。我的心随着这温柔的夜色,融入了这千年不变的苍穹。即便告别了这片土楼,但它将永远铭刻在我的心间,成为记忆中不灭的独特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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