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尔苏冬夜

索尔苏，远在山的另一边。

通往索尔苏的路被这个冬天一场又一场的雪覆盖着，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工作队的李书记却在给我们描绘夏天的索尔苏。

“别看索尔苏偏远，但藏着最好看的风景。夏天骑着马，从一个山洼到另一个山洼，沿途你就看吧，各种颜色的花啊，保证你们都没见过。我给你们说，木拉提汗家的手抓肉最好吃，木努古丽煮的奶茶最好喝。去索尔苏，如果不去他们的房子里坐坐，他们都肚子胀（生气的意思）呢。”

我看着车窗外的积雪，期待着那个神话里的索尔苏。

太阳早都落下去了，此时无论是手抓肉还是奶茶对我们都有着无敌的诱惑。

我第五次问李书记，“我们离奶茶还有多远？”

他第五次回答我同样的话，“快了，你没闻到奶茶的香味吗？再转过一个山洼就到了。”

我不知道那个山洼还有多远，只知道尽量少说话应该可以保存体力，主要是怕说话多了会流露出怨言。谁让我自己听到他们进冬窝子送草料就非要跟着来采访呢？即使李书记说只有一辆运草料的“小霸王”也毫不犹豫，即使他说冬窝子去了居住不太方便也毫不犹豫。

夜色沉沉的罩了下来，在我昏昏欲睡的时候，车身猛烈的震颤了一下，停住了。开车的师傅淡定的告诉我们“积雪太厚，车陷住了。”

驾驶室里男人们都下去推车了，我能做的就是陪着师傅给他加油。

“冬天到索尔苏，不推个三次四次的车，都不过瘾。”他说。所以除了我，大家都见怪不怪了。

来一次，推一次。即使这样，索尔苏还是得来。因为这个牧业点上还有三四十户人家。三四十户人家还有五六千的牲畜要照料。

车上满满的草料就是准备拉运进去送给他们的。

马上到接冬羔的时间了，虽然入冬前，牧民都准备有草料，但山里的事，谁说的准呢？说不定哪天一场大雪，山路就封了，趁着现在山路通着，车还能开进去，再给送一车吧。

李书记坐进驾驶室的时候，对我这样说。

四个男人加上我，挤满了“小霸王”的驾驶室。我一个女同志受了点特殊优待，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那里有开阔的视野，可以满足我窥探索尔苏的好奇。

最初的好奇很快就被乏味代替了。山野坦荡，除了芨芨草下的雪，就是芨芨草上的风，再就是偶尔看见几个被牧人废弃的石头房子，失去了炊烟的眷顾，六神无主的站立在那里。

“小霸王”有点年头了，又负重行走在山路上，走的很慢。其实原本可以再向单位申请一辆车的，但李书记说“路太远，一辆车行了，省点油。”

我回头看看车厢里满满的草料，揣测李书记曾经多少次这样精打细算过。少用一辆车，应该还能省出好几捆草来。

但是现在省了一辆车的结果是，车陷进雪地里，司机踩足了油门，“小霸王”低声怒吼着，也冲不出去。在这样的山路面前，不管是什么“霸王”也不好使。而我们再无外援。

山谷里一片黑暗，星的光芒洞穿黑夜，映射在雪地上。积雪的路面依然很长，依靠人力铲开一段，“小霸王”前行一段，夜色也随着更深沉一段。这没有预料的风吹雪，已经让几个男人有点精疲力尽了。大家有些沮丧的时候，车灯映射的地方，突然出现里几个打马而来的人。

“嘿，李书记，是你们吗？”领头的男人远远的喊问。

“呃，谢天谢地，是木拉提汗他们赶来了。”

师傅毫不犹豫的打亮了远光灯，灯光照射下，几匹马带着他们的主人向我们飞奔而来，雪沫翻卷，在黑夜里，那沓杂的马蹄传递着振奋人心的鼓点。

“木拉提汗，你们咋来了？”李书记喜出望外的迎了过去。

“上午接到你的电话，说要进冬窝子送草料，我一下午爬了几次山坡，拿着望远镜还看不见你们的车，我就知道耽搁在路上了。”

木拉提汗一边说着，一边取出几段缰绳，指挥工作队的几个男人“你们去车后面推”，然后把缰绳挂在“小霸王”前面所有能挂上绳子的地方，把缰绳扔给同伴，飞身上马。

驾驶员犹疑的看一眼挂在前保险杠上的缰绳，问李书记“这也行？”

“放心吧，这些哈萨克汉子，只要给他们一根缰绳，他们啥都能干，啥都敢干。”

木拉提汗大喊一声“驾”，马拉“小霸王”终于开动了。我坐在车里，看着那些灯光下紧绷着的缰绳，突然觉得那本来就是光最具象的样子，粗狂，却充满力量，在黑夜里，把木拉提汗他们和我们紧紧的连接在一起。

那个冬夜的凌晨三点，我们依靠“马拉小霸王”终于到达了索尔苏牧业点。

七八个哈萨克汉子和四个访惠聚工作队的男人们把木拉提汗冬窝子里的临时居所挤得满满的。喝奶茶的碗不够，仅有的几个碗在大家手里互相传递着，木拉提汗有些窘迫的说“平时家里不会一下子来这么多人么。”

大家不理他的窘迫，继续传递着碗把奶茶喝的热火朝天。

只有师傅有些沮丧的踢着脚下的保险杠说“木拉提汗，下次拉车拴缰绳的时候，能不能换个地方？你看，保险杠都被你们直接给拉掉了。”

“赔一个，赔一个。你们给我们送草料来了，我不能让你开着一个烂的‘小霸王’回去。我给你做一个木头的保险杠装上，保证比这个保险杠结实。来来来，先不管保险杠了，先喝奶茶，明天早上煮肉。你们什么样子对我们，我们也得什么样子对你们。”

木拉提汗的妻子用一个花边碗盛满滚烫的奶茶，笑着递给我说“这个碗么，我自己的。你放心喝。”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我跟着工作队走了十几个小时，就为了这碗传说中的奶茶。果然，像李书记说的一样，索尔苏虽然偏远，但那里的牧民很淳朴，不管你多晚去，都会有一碗滚烫的奶茶等着你。

那碗凌晨三点的奶茶，足以驱逐索尔苏冬夜的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