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唐曙豪的头像

唐曙豪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1/20
分享

屋子老去

老家的屋子逐渐老去,这是肉眼可见的事实,毕竟父母都常年不在家。但当我打开门前的摄像头,太阳依旧升起落下,河道里的鸭子四五只游来游去,门前的玉米被按时种下与掰断,我知道,我家的屋子依旧保有生命力。

2025年,母亲和我生活在重庆。2026年的春节,要不要回老家,是我和母亲讨论的话题。老家还有什么呢?

还有满了80岁的奶奶,还有几亩地,还有……老家的房子。水泥房是父母这辈子最大的财产与根基,在我大学毕业那会,屋里屋外翻新,贴了地砖墙砖,装了吊顶,俨然一副农村小别墅的模样。那会我踏进家门,有种陌生的感觉,毕竟硬板床、水泥地、粮食袋、过冬大白菜才是我房间的标配。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反复盯着吊顶看,这和我在城里兼职发传单的售楼部一样亮。母亲轻描淡写说着,父亲和工人在翻新瓦片的时候,从屋顶摔了下来,医院检查就是轻伤,谢天谢地,唐家列祖列宗保佑着。我张着嘴巴看向父亲,他正在仰头喝酒,瞥了我一眼,硬是干了这一杯。

2024年,父亲意外走后,柜子里几十年的衣服,都用一把火顺捎给他带走,墓碑后摆放着母亲前几天给他刷干净的鞋子,有一双曾经还穿着来到重庆。当我和母亲将家里收拾了一番,发现这个家其实很小,父亲的东西一下子就收拾完了,留几件衣物,屋子一下子空了很多。父亲的网名叫打渔郎,确实是打渔郎,跟着拉鱼队,从养殖的鱼塘里拉鱼,一年到头,比我读书、上班都要卖力,我高三时大年初五去县城租房处自习,父亲大年初三就去拉鱼,零下七八度、站在水里一整天。

我打电话给奶奶,希望她没事能够多给我家开开门,通通风。毕竟,没有声音的屋子没有了对话、没有人走动,就没有了生气。就像阴雨连绵数日,晒干的棉花果子,哪怕外壳坚硬,内部已经发黑腐烂。小时候,雨季,我给我妈剥棉花果子挣5元零花钱。

奶奶嘴里答应着,但是很多次都没去,我在摄像头里盯着的呢!每个周末我都给奶奶打电话,她总是询问,是否可以视频,看我的时候总能看到她的眼泪在沟壑里闪烁。她定然想起了我的父亲,她的第二个儿子,小儿子。我也想起来,我家的条台上依旧摆放着父亲与爷爷的遗像。我不忍想象,当她一人独自打开大门,该如何面对自己的丈夫与儿子?都走在了2024年。

她劝我,重庆那么远,不用特意回来,毕竟她常常守着电视跟前,听着播报全国各地的天气,了解子女们的冷暖。她的儿子在南京,她的孙女在上海,两个孙子,一个在重庆、一个在宁波。小小家族,就像枝叶散落,随风起舞,竟也飘落到各地,一下子知道了中国的土地辽阔,只能在大型节假日返回老家待上几天,或者只有一天。

父亲走后,爷爷走后,奶奶学会了使用智能机,虽然常常弄得卡顿死机,但是抖音也拓展了她的天地。她和我视频,询问我重庆的天气,给我展示老家的天气,我看到窗外的树枝与太阳,冷峻的风摇动着树枝,硬是摇出了挺拔的身形。一种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那是一片阳光明媚、风力充足的平原,你从这头可以看到大马路上疾驰的货车,也能从桥头看到缓慢拄拐的老人,他们赶在太阳下山前从麻将场子上赶回家,更能闻到几公里外养鸡场的屎味。

前几天是奶奶的生日,80岁。父亲在世时,唠叨过几次,一定要给奶奶热闹热闹,不曾想,白发人送黑发人。2024年,爷爷下葬的那天,恰好是奶奶的生日。今年,奶奶的娘家人提出要给奶奶过80大寿,被奶奶拒绝了。一句嫌麻烦,其实包含了千万种理由与难言的悲痛,好在当天,大伯从南京赶回去,陪奶奶吃了午饭。或许等大伯回到南京,她还在重复念叨着,来回一趟太麻烦。

我发现,“嫌麻烦”是老一辈的口头禅,来回一趟嫌麻烦;寄东西回去嫌麻烦;买了东西嫌麻烦,甚至叮嘱她去东移小街买两斤瘦肉也嫌麻烦。奶奶的麻友,王大奶奶跨树枝拌了,把腿骨摔碎了,四人麻将团少了一人,就让奶奶在家闲了很久。我说给她买钙片,寄到东移小街的超市。她嘴上说着太麻烦,但是第二天主动打电话告诉我,她去问了,店里说没有寄给她的东西,询问我地址是否写错了。我心里一紧,昨天忙着把这件事搞忘了,赶紧下单。

我爸在世的时候,也喜欢说嫌麻烦,比如过年给他订机票,到重庆过春节,他一口回绝,嫌麻烦,直到我强行买了机票。寒冬给他买了羽绒服,实在小了,他也嫌麻烦去换,听说要好几百块,还是去换了,却还没正式穿几次。

我好像有时候也嫌麻烦,嫌和乡亲们打招呼麻烦,嫌回老家走亲戚麻烦,嫌参加婚丧嫁娶的应酬麻烦。可是当树叶纷纷掉落,寒风卷走了家族里的好几个人,我知道,老屋这个家,我就要成为他,我再也无法嫌麻烦。

家门口的青芽依旧茂盛,哪怕今年没人修剪,早已学会了将西风排斥在外。我想,春节的时候,我会站在门前晒晒太阳,喝一杯菊花茶,和以往一样。老屋又,似乎还未老去!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