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芍药,开在五月的春风里。我常打开门前的摄像头,看芍药在风里摆动。唯有想象一缕春风从老家起飞,穿过重重山岭,降落在夜色朦胧的窗外,等待香气氤氲整个院子。
我必须承认,自己对母亲的芍药显得很不上心。那是她精心照料的风景,从移植到发芽,再到生长开花,她在电话里讲了不下几十遍,语气里满是欢喜,好像我们两口子又养大了一个孩子,只是这个孩子长在地里,不会远走。
我猜测,父亲对她的芍药花也是不感冒的。父亲的魂在田里。无事时,他也总在田垄上坐着,春雨过后,背着手迈过屋后的竹林,细看每一株庄稼的长势。可我和他通电话,他却难得骄傲地提起芍药:“那片芍药长势喜人,有我的功劳。不光按时浇水,还按时施了有机肥——从茅厕弄的。”农村人把粪肥当作有限的“宝贝”,谁家一施,风一起,半个村庄都能共享这户人家的“风味”。我几乎能看见父亲挑着粪桶走向芍药地时的样子——担子轻轻晃,养料贴着根须慢慢浇,像伺候一个挑食的娃。
初夏的阳光从麦地里升起,每一颗麦穗都吸满了微光。我打开摄像头,仔细看门前的芍药花。硕大的红、白、粉挤挤挨挨,丝丝黄蕊往中心收拢,似乎卯足了一股劲,要在五月里把积蓄的力气一次用光。花朵之上,蜜蜂与风同舞,衔走季节里的精酿。我忽然觉得,自己是在看一个被精心照料的孩子。想象父母站在夕阳里,细数每一个花骨朵。父亲大约还是那个姿势——背着手,偶尔伸出去碰一碰花瓣边缘,又很快缩回来。
我在朋友圈记下:父母领养了一个孩子,长在地里,不会跑走。盛开的时候,路过的人总会停下来多看几眼,母亲便与人,闲聊一阵。出门在外,芍药花替我,照顾着父母的晚年。
秋末冬初,我请父母来重庆小住。农村的繁忙从春节后的第一场雨开始,又从门前小河结冰时结束。父母大包小包地赶来,动车上颠簸几百公里,竟然还带来了一截芍药根茎,裹着老家门前的原土。“试一试,万一成活了呢?”母亲说。我能想象,老两口随动车穿越一道道山脉,随时护着那株裹泥的根,像护着一个即将在异乡落脚的念想。我学着农人栽种的样子,保留原土,底层铺细土,上面再覆一层细土,轻洒一遍水,便不再管它。
说是不管,每早却都去阳台看一眼。一连十几天,悄无声息,毫无动静。根茎沉默地待在那里,像一场对自我的修炼。后来出差,那片土里的生长便被遗忘在行程之外。
二月,第一声清脆的鸟鸣划过家门口。某一日清晨,一点细小的嫩芽从芍药根茎顶部冒出头来,顶着朝阳,舒展三片嫩叶。我蹲在花盆前看了很久,那一瞬间,仿佛从土里长出的不止是新芽,还有千里之外老家的整个春天。我把照片发给父母,父亲回了一句:“这花认得你。”
此后芍药疯长,发芽开叶,成了家里的熟客,随风飘舞,自在逍遥。五月,花骨朵坚硬饱满,只等破开的时机。六月初,芍药终于开了。深夜的阳台上,月光清冷,打在花朵之上,如静水深流。我拍下照片发给父母,母亲回了一段语音:“跟咱家那棵开得一样好。”
2024年6月16日,父亲节。我接到老家舅舅的电话,让我速回盐城,父亲出了车祸。我愣在原地,盯着窗外柳树。几秒后,电话那头传来母亲哭哑的声音:“你爸爸不要我们了,先走了,人在殡仪馆。”
大脑空白的时候,并不会停止运转。关于父亲的一切,如镜像版飞速呈现,眼前模糊不清。幼时,他出海归来,总能带回村里见不到的吃食;初中,他开摩托车穿过新洋农场的土路,托人把我送进射阳二中借读;高中,他带我去鱼塘,看他和工友们站在齐腰深的水里,吆喝着拉网收鱼;大学,他硬座送我到重庆,二十八小时里两人吃了八桶泡面;工作后我韧带断裂,他赶来盯着我的伤口,沉默了一整个下午。他似乎永远在为这个家的生机赶路——农村人像散养的鸡,刨一爪子,才得一口食。不曾想,他最后竟倒在清晨务工赶路的途中。
当晚赶回老家,晚霞还挂在天边不落下,满屋子人,个个眼睛通红。我扶着母亲走进房间,看见父亲常坐的那把藤椅,椅面上有他坐出的凹陷;换脚的布鞋歪在床前,一只压着另一只;床头扔着几贴未用完的膏药,他出门前刚贴了一贴。
那几天,日子过得很慢。深夜,雾气从大地根部升腾,笼罩田野,贯穿小河,也漫过门前那座小石桥。父亲从前总爱站在桥上,等傍晚归家的我,远远喊一声,声音顺着河面飘出去很远。如今我烧着纸钱,看寒夜薄霜落下,在火盆旁和他说了很多话,我相信他都能听见。
农村办丧事三天。之后亲戚们各自散去,紧握母亲的手,又再三叮嘱我。此后几天,我陪母亲吃饭、流泪,第一次感到老家似乎一下子老了、空了。
房子从来没有这么大。
清晨,我搬个小凳坐在院子里,看车辆一辆辆驶过。母亲给门前的芍药浇水,红白相间,在微风里摆动。她俯身除草时,芍药的花枝竟往她身边倾斜过来,像张开了一双手臂。我和母亲都愣在原地,身子不自觉地往花丛靠去,几片微凉的叶子贴上我的额头——那触感,让我想起最后握住父亲手时的温度。
田垄终有被翻新的一日。我看农人肩上的工具换了又换;看母亲多次走进仓库拿起锄头,又轻轻放回去;看芍药花随风一遍遍抖动,直到飘落最后一片花瓣;看白发苍苍的奶奶准时出现在家门口,坐一会儿,又颤巍巍地走过桥面。
母亲终于愿意和我回重庆。临走前几日,她每天下田锄草,身影几乎要没在玉米地里。我在田边喊她,像幼时放学那样一声接一声地喊。好多声后,她直起腰应我,没有多说什么,只道:“等明天满一个月,烧了纸,告诉你爸一声。”
回重庆的高铁上,母亲靠着车窗打盹,膝盖上搁着一个手提袋。袋里放着一小枝剪下来的花,用湿纸巾裹了切口——白色芍药,安安静静地,开在奔往异乡的途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