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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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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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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的回响

妈妈的床头柜里,锁着一方褪色的手帕,手帕裹着几粒干瘪的稻穗。她总爱在深夜,对着窗外的霓虹,轻轻摩挲那些稻穗,哼一段不成调的曲儿——那是她心里藏了半生的故乡。

她说,那里的天是清凌凌的蓝,青瓦一层叠着一层,像被水洗过的鱼鳞,白墙挨着白墙,错落成安静的街巷。“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妈妈总念着这句诗,说故乡的月亮,比城里任何霓虹都透亮,洒在河湾上,能把慢悠悠绕着田方的流水,映得像铺了层碎银。风一吹,稻浪滚着金波,甜丝丝的香气飘满整条巷,连空气里都浸着安稳的味道。

她说,老屋的窗台上总摆着奶奶腌的咸菜坛子,掀开盖子就是一股子咸香,配着刚蒸好的白米饭,能吃下两大碗。夏天的傍晚,搬张竹床到院子里,大人摇着蒲扇唠家常,孩子们追着萤火虫跑,跑累了就躺在竹床上数星星,“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妈妈说那时的星星亮得能照见路,连梦都是清甜的。村口的香樟树粗得要三个人合抱,树下的石碾子转了一年又一年,碾过的米磨过的面,都带着樟树的香,她说那是“故园草木深”的踏实。

这些话,妈妈讲了一遍又一遍,讲给趴在她膝头的我听。偶尔讲到动情处,她会望着窗外的月亮轻叹:“故园渺何处,归思方悠哉”。可我总听得懵懂,我熟悉的,是钢筋水泥筑成的丛林,是车水马龙日夜不息的奔忙,是霓虹闪烁的夜晚,把天上的星光都晃得没了模样。妈妈说的故乡,是我从未踏足的远方,是她声声呼唤,我却听不懂的旧时光。

去年夏天,妈妈终于带着我,踏上了回故乡的路。出发前一夜,她翻出那方手帕,反复摩挲着稻穗,低声念:“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眼里是藏不住的期盼。

长途汽车颠簸了大半天,车开进村子的那一刻,我愣住了。没有青瓦白墙的屋舍成行,只有断壁残垣立在半人高的荒草里,梁塌了,房倒了,露出黑洞洞的窗,像老人哭干了泪的眼。村前的河湾淤塞了,水浑黄着,漂着几片烂叶子,再也映不出天光;曾经的田埂被野草吞没,不见稻浪翻滚,只剩满目荒凉。

风掠过颓墙烂瓦,送来几声蝉鸣,单薄又尖锐,像一把细针,刺破了妈妈嘴里那个鲜活的故乡。巷子里静悄悄的,再也没有孩童的嬉闹声惊飞檐下的麻雀,只有风吹过荒草的簌簌声,像是谁在低声啜泣。妈妈站在一扇斑驳的木门框前,久久不动,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木头的裂纹,那纹路,竟和她眼角的皱纹慢慢重合。

她忽然红了眼眶,声音发颤,喃喃地说:“故乡啊,你怎么不等一等。” 她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念出那句“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极天涯不见家”,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故乡啊……等一等远游的孩子吧!等她再看看旧时的模样,再听听老屋门前的溪水潺潺,再躺进你宽厚的怀抱,感受那春风般的绵长温暖。

风里,像是有故乡的回应,断断续续的,像呢喃,又像轻叹。

妈妈蹲下身,从路边折了一支柳,细细的枝条上,还缀着几点嫩黄的芽。她踮起脚,把柳枝小心地插在老屋的门框上,指尖拂过柳叶时,我看见她的手在轻轻发抖。“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她轻声念着,声音里带着一点释然,又带着一点怅惘,“原来不是你不等,是我们走得太匆忙。”匆忙得来不及告别,就把炊烟与蛙鸣,把田埂上的追逐、晒谷场上的欢笑,都遗落在了回不去的旧巷。

我站在妈妈身后,忽然听懂了她的呢喃,听懂了那些诗句里藏着的深情。风穿过柳枝,发出沙沙的响,那是故乡的回响。妈妈说,等明年春风再吹过,等燕子归来,或许,能衔回那段遗失的时光。

我望着门框上那抹嫩黄,忽然也跟着期待起来。期待某一个清晨,推开虚掩的柴门,能看见炊烟袅袅升起,缠绕着远山的晨雾;期待某一个黄昏,蹲在田埂边,能听见蛙鸣阵阵响起,和着晚风里的稻香;期待那些被我们遗落在旧巷里的时光,会随着柳枝的抽芽,一点点,漫过颓墙,漫过荒草,漫回我们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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