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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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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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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双虎头鞋

两双虎头鞋

牛兰学

九义庄的春天姗姗来迟,村口老槐树枝条伸展,而新芽未露。

“纪念霍寨更名为九义庄八十周年座谈会”的横幅在料峭春风里轻轻摆动,村史馆人头攒动,围桌而坐的多是村中长辈,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从台湾来的霍念槐身上。

霍念槐头发全白,手指关节粗大,他正从提包里往外掏东西,颤巍巍地。

“啪嗒”两声,一双虎头鞋跳到桌上。鞋面虽褪了色,但虎头上的“王”字清晰可辨,尤其中间那一横,粗得突兀。

霍念槐喉头一哽,浑浊的泪珠顺着脸上的沟壑滚落。

“我是来替舅舅还债的……”霍念槐喉结滚动,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把这两双虎头鞋放在村史馆吧,这是舅舅的遗嘱,是我表哥穿过的鞋……”

说罢,霍念槐又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照片,上有四人,中间是个穿对襟褂子的女人,怀里抱着个穿虎头鞋的娃娃,后边是两个男人。

“这是我姑的全家福,是一位八路军给照的。”老人手指摩挲照片边缘,指腹在女人脸上停留了很久,“1944年3月,她全家被……”

老人又想起了1987年冬天,他陪父亲霍铁蛋回霍寨寻亲的场景。姑姑一家人如今都在地下,没有碑,只留下一个土堆,上面长满荒草。

村口一座砖石小亭名为九义亭,父亲指着碑文说:“这就是你姑父的名字。”寻亲未果,父亲老泪长流,怅然若失地回到台湾。

2006年春天,八十岁的舅舅李豆湾突然从病床上、枕头下抽出一双虎头鞋。

“这鞋是你们村的……我保存了六十多年……”舅舅的手冰凉,“向霍寨人谢罪,向大陆人民谢罪。”说完就闭上了眼睛。窗外,木棉花被雨打落,红艳艳地铺了一地。

父亲见到这双鞋,差点儿晕过去。那“王”字,一眼便知是霍家独有的,中间一横粗得特别。

在村史馆前,霍念槐又掏出另一双虎头鞋,两双并排放在一起。鞋面上的“王”字一模一样,只是颜色鲜艳许多。

1943年2月18日,元宵节刚过完,日伪军进村扫荡,把百姓赶到麦场上,不肯说出八路军和粮食下落的九位青年被推进冰窟窿。之后,枪声像爆豆子似的响起。

舅舅,就在施暴的队伍里。舅舅本名李豆湾,1943年1月被日军强征入伍,改名岸边苇叶。从小在台湾长大的他,却违心地穿上了日本军装。

那时姑姑抱着孩子躲在夹道里,孩子哭闹不止,被搜了出来。日军少佐命令舅舅把孩子处理掉,被糟蹋后的姑姑拼死抢夺,却只抢到两只虎头鞋。孩子也被扔进冰窟窿,在此之前,姑父已被扔进去。姑姑随即脱下自己的鞋,和孩子的鞋并排整齐地放在坑边,纵身跳进了冰窟窿。姑姑最爱干净,平时连下地干活儿都把鞋脱了放田埂上。后来,舅舅偷走了那双虎头鞋,因为他不明白为什么人都死了还要把鞋摆放得如此整整齐齐。

1947年1月父亲在集市上被“抓壮丁”,1949年年底随军来到台湾,在那里娶妻,生下霍念槐。而奶奶曾为姑姑和父亲各做了一双虎头鞋,让他们平时带在身上辟邪消灾,结婚后让孩子穿,以护佑祈福。于是,霍念槐从小就穿着虎头鞋长大。舅舅全都看在眼里。那个被舅舅亲手扔进冰窟窿里的孩子正是霍念槐的表哥。

“岸边苇叶要是知道那孩子将来会叫他舅舅……”霍念槐泣不成声。

风,一阵紧似一阵,风掠过村口老槐树的树梢,发出呼呼声,像长长的呜咽,像无数的叹息,在空旷的春天里传得很远很远。

临走前,霍念槐去姑姑一家坟前上了炷香。他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那‘王’字中间一粗横和一细竖就是‘中’,就是要我们永远记住,中国人就是要顶天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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