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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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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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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咕噜咔”

我的“咕噜咔”

王天仲

老家的老屋里放着几件老物件。有娘用了几十年的织布机,还有木制的筲桶、耘锄……屋角那个小小“咕噜咔”钩沉起我少年时光那些有趣的往事。

“咕噜咔”其实就是个小小独轮木头车。说是车,更像放大了的玩具。或者是农村那木头独轮车的简化缩小版。它全身都是木头,连一个铁钉也没有。几根长短不一、厚薄不等、有方有扁的木头枨子,做成二尺来宽,三四尺长的车盘,前端一个直径不足一尺的木头轱辘。没有轴承,也没轮胎,连车轴也是木头的。走起来车轴摩擦车耳(方言,连接车盘与车轱辘的部件),轱辘碾轧凹凸不平的地面,发出“吱吜咕噜咔,吱吜咕噜咔”的响声。村里人给它起了个既形象又好听好叫的名字——“咕噜咔”。它个子小,底盘低,是小孩子的专用运输工具。大人架起来会前头触地,轱辘腾空,所以是不能推的。别看它个子小,做工简单,用途可大着呐。小孩子用它推点力所能及的物件,既轻巧又方便,比背、扛、担挑舒服多了。

我的“咕噜咔”是1959年我八岁时我爹请木匠做的。那时农业科技水平很低,没有化肥,没有优良种子,生产工具很落后,干农活全靠传统的犁耧锄耙,肩扛车拉。粮食产量很低,农民的日子紧巴巴的,手头又缺钱花。但是生活再紧巴,手头再缺钱也不敢经商做买卖。因为当时处于计划经济时代,政策不允许,只能死死绑在坷垃地上,“汗滴禾下土”,刨吃刨穿。想把日子过宽裕点就养点家畜家禽。牛马驴骡等大牲畜是不允许家养的,只能养猪羊兔,鸡鸭鹅。

我家年年都养一头猪,一只母羊,几只鸡和几只兔子。猪羊兔都要吃青草,放了学下地割草就成了我的主要活计。那时候小学只有一本语文,一本算术,两本书,两个作业本。作业在课堂上就做完了,没有家庭作业。学生放学后就帮大人干些力所能及的家务活。我们几个小伙伴推起“咕噜咔”下地割青草。割一小捆,小车上一绑,“吱吜吜咕噜咔”,回到家里扔给猪羊兔,小畜生们吃得可欢了。有时割得多,它们吃不完,就交到生产队喂牲口,换点工分,可以跟大人们的劳动工分一样分粮分红。虽然微不足道,也会受到父母的夸奖,有时还给点奖励。每年秋天还要晒些干草,一部分留给羊和兔子冬天吃,一部分用铡刀铡碎,磨成草面,做猪饲料。这里面小“咕噜咔”发挥了大作用。

到年根,养的猪也长大了,爹和哥哥找上几个邻居,用大秤称一称,超过一百二十五斤,够“统购猪”斤秤了,就拉到离家十来里路的收购站,上“统购猪”。然后置办年货,一家人高高兴兴过个年。母羊生了羊羔,牵到集市上卖掉,用做家里较大开支。鸡蛋平时舍不得吃,娘都攒着。只有我和妹妹生病了,吃不下饭,娘才用舀饭勺子,滴上几滴棉籽油煎个鸡蛋。这就是最好的病号饭,也是娘疼爱孩子的慈母心啊!这待遇看起来虽然不算高,可是只有我和妹妹能享受,哥哥姐姐们是没有份的。娘攒下的鸡蛋,在走街串巷的小贩手里换点针头线脑,或者小葱、韭菜,油盐酱醋、火柴啥的。

有一件事我至今都记得清清楚楚。我用“咕噜咔”推着七八只小兔,和娘一起去邻村赶集,卖了小兔,娘买了一小捆勺头白菜,一大把韭菜,几包染棉线织花布用的颜料等等,包了一包袱。当然,也给我和妹妹一人买了一个烧饼。回到村里,有婶子大娘说,吔!卖小兔发财啦,买了恁多东西?!娘非常开心,笑容满面,不无自豪地回应,这都是俺二小拿小“咕噜咔”推来的。我心里自然也美滋滋的。“鸡屁股银行”“兔尾巴钱罐”,虽然是些零星小钱,却解决了一家人油盐酱醋之必需。

学校放了假,“咕噜咔”更是大显身手。地里的麦子割完了,我们几个小伙伴推着它去地里铲麦茬。秋天,豆子割完了去搂豆叶、钳豆根。到割了谷子的地里倒谷茬。拔了棉花柴我们去搂花叶、钳花根。你推一小捆,我推一小包,排着队,一路“吱吜咕噜咔”。几分壮观,几分惬意,还有几分野趣。兴致高了还会唱起民间小曲小调。印象最深的是,秋天生产队分地瓜,我们推着地瓜,唱起老师教的《拉地瓜》歌。歌词大意是:队里那块地呀/种上大地瓜/社员们吃喝全都靠着它/……待等到秋风一吹地瓜大呀嘛大地瓜/我们使把劲啦/一起往家拉/拉地瓜……引来大人们指指点点:这几个小家伙多像电影里的“支前”小车队。一路走着,唱着,快乐着。既解乏又鼓劲,惬意极了。

“咕噜咔”不光帮家务,也能为生产队和学校出点力。麦收大忙,虎口夺食。老师带领三、四年级学生往打麦场运麦个子。大人们车拉肩扛,担挑。我们几个就用“咕噜咔”推。老师还给配一个小同学在前边拉着,走起来也不比大人慢多少。生产队给学校划拨了二亩地搞勤工俭学,“咕噜咔”就派上了大用场。往地里送粪,往学校拉收获,都少不了它忙碌的身影。老师在课堂上表扬我们,还奖励我们练习本。封面上大红“奖”字分外显眼。拿回家向爹娘和哥哥姐姐好一阵炫耀,又博得声声夸奖,得意极了。

到了冬天,没有什么活计了,村头大水坑里结了厚厚的冰,“咕噜咔”又成了我们的冰上“碰碰车”。几个小车子并排平放在冰面上,每个上面坐上两个孩子,另有一个孩子用力往前一推,几个小“咕噜咔”像惊了枪的野兔,哧溜一声飞快向前冲去。失去控制,相互冲撞,人仰车翻,有趴着的,有蜷缩着身子半躺半坐的,还有的仰八叉在冰面上滑。时不时还会把别的小朋友撞个屁股墩,滚在一起。车碰车,人撞人,一片狼藉。喊叫声,欢笑声,鼓掌声,闹闹哄哄。那疯劲,那野劲,那快乐劲,至今回味无穷,心驰神往。

“吱吜咕噜咔……吱吜咕噜咔……从春响到冬,陪伴着我们疯着,野着,快乐着,成长着。1963年我12岁了,个子也长高了,到十来里路远的浅口完小读书,小“咕噜咔”也闲了下来,偶尔妹妹推着它玩一玩。

后来村里有了胶轱辘马车。再后来拖拉机、三马车、汽车相继开进了农家院。“突突突”的马达声彻底替代了“吱吜咕噜咔”,它也悄没声息“退休”了,静静地躺在屋角,尘封在我的记忆里。

时光荏苒,转眼六十多年过去了,每当我在田间地头听到拖拉机、收割机、三马车“突突突”的马达声,总觉得里面有“吱吜咕噜咔”的音符在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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