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牛兰学
小满季节,麦浪滚滚。冀南平原的褶皱里,寿东村像一枚历经沧桑的麦粒,静静躺在时光的掌心。村头古槐虬曲的枝干向着天空伸展,宛如耄耋老者暴突的青筋,见证着这片土地上千年的呼吸。
南彦寺斑驳的砖墙浸透血色黎明,飞檐下的铜铃仍在风中低语,讲述着贞观年间金戈铁马的回响。那些被战火炙烤过的夯土墙,至今还留着弹痕编织的经纬,像沉默的史官记录着1943年2月19日的泣血悲鸣。
槐花飘落的时节,李世民东征的马蹄声早已消散在风里,可“路不拾遗”“千秋金鉴”的成语典故却在麦垄间生根发芽,馆陶人魏徵协助李世民上演的“贞观之治”成为这片土地上几代人的梦想。
明代移民携家带口,从千里之外定居于此,盼望走上一条“康庄大道”,于是把村名定为康庄村。竟有人说“‘康’就是‘糠’,都让附近朱庄的‘猪’吃掉了。”于是,吃糠咽菜都无法吃饱的村民,气愤不过就把村名更改为“南彦寺”,其实就是‘难咽死’的意思。”却始终未能挣脱贫瘠的咒语。
直到那个叫张寿山的粮秣员出现,他胸膛里跳动的岂止是护粮的赤诚?分明是即将破茧的春蚕,用滚烫的鲜血染红了抗日战争的日历。那是抗日战争最艰苦的年头,蚂蚱、草根、树皮,甚至“观音土”都成为人民和八路军的“粮食”。1943年2月19日,侵华日军在南彦寺村扫荡,共杀害村民53人,制造惨案。村粮秣员张寿山先生曾积极捐粮、捐款、筹粮、筹集物资支持抗日。这一天,为了保护八路军的粮食,被日军活活烧伤,最后不治。民主抗日政府随将村名改为“寿山寺”。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曾更名为“向阳村”,八十年代后,经河北省批准将村名恢复为“寿山寺”。当“寿山寺”三个字在血泪中镌刻,这片土地终于懂得:有些名字天生就是要长成丰碑的。
新世纪的曙光掠过麦梢时,寿东村仍蜷缩在贫困的茧中,2014年前仍然是一个省级贫困村。849双眼睛望着1164亩耕地,守着粮仓却干瘪着口袋。青壮年化作候鸟飞向远方,只留下老人与土地对视皱纹。2013年的夏风,掀开转折的扉页,村党支部书记张付仁手中的蓝图在县委、县政府支持下徐徐舒展——海增粮艺公司的种子乘着政策暖风,悄然落入这片渴盼重生的土地。
粮食入了画,村庄便醒了。粮画坊的灯光第一次亮起时,十几位村姑头顶的蓝底白花头巾恍若碧空里的云絮。她们纤指执镊宛如持着魔法棒,那些曾经填饱肚皮的颗粒,如今在姑娘们的指尖跳跃,排成鸳鸯的羽,叠作牡丹的瓣,连成远山的脊。一粒粒小米、绿豆、芝麻,原是土里生出的朴实,此刻却在画板上开出了永恒的花。彩虹胡同里的紫藤借着墙体攀援生长,葫芦架下漏下的光斑跳着圆舞曲,连坍塌的院落都幻化成咖啡香氤氲的文艺空间。
当“中国十大最美乡村”的牌匾挂在村口,寿东村完成了从丑小鸭到白天鹅的蜕变。粮画姑娘们的镊子轻颤间,几元钱的谷物便有了生命,鱼跃龙门般化作万元佳作。下沉式篮球场上跃动的身影搅动风云,游客中心流转的方言编织成网,将散落四方的年轻脚步重新聚拢。2019年的冬雪尚未消融,4A景区的金字招牌已照亮华北大地,西班牙领回的奖杯在展厅里折射智慧光芒。五谷杂粮,甚至草籽树种由填饱肚子,变成了充盈口袋,更是富裕着人们的脑袋,升级为一种精神生活。
如今的粮画小镇深谙点“粒”成金的奥秘:麦秆编织的帘幕隔开喧嚣,咖啡屋飘散的香气缠绕乡愁,农家院里土灶炖煮的故事滚烫鲜香。张维翰将军故居的青砖黛瓦间,范筑先广场的铜像目光如炬,见证着年游客量突破百万的盛况。当美食街的菜香与央视《星光大道》的霓虹灯在此交汇,这个曾经在贫困线上挣扎的村庄,已然站在了时代发展的浪尖。
留守妇女师献巧,因为从小喜欢画画,成为寿东村第一个学做粮食画的村民。如今,有了自己的画室,年收入10多万元。山东的李风海来了,内蒙古的李秋新来了,身残志坚的李素云在指尖间开辟一座动物园。他们带动寿东社区周边300多家专业户,美术学院创作基地在此设立,粮画比赛定期举行。以粮画产业为龙头,舞动龙身腾飞起乡村旅游。
暮色里的粮画坊依然亮着温暖的光,姑娘们鬓角的碎发沾着金粉,如同从《诗经》里走出来的采蘩女子。她们用五谷作韵脚,在画板上撰写乡村振兴的长诗。她们的手指如燕尾点水,一沾即走,却留下整幅山河。老槐树年轮里封存的战火与饥馑,早已化作村歌《粮画姑娘》的悠扬音符:“暖风轻,麦浪香,粮画小镇姑娘忙。许下一个愿,巧手绘鸳鸯,五谷走进大殿堂。”
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终于懂得,原来最美的乡愁不是固守破败,而是在传承中创新,让古老的农耕文明与现代艺术激情相拥。当彩虹胡同遇见数字乡村的智慧,当粮画技艺邂逅全球视野,寿东村正以麦穗谦卑而坚韧的姿态,在新时代的春风里书写着永恒的传奇。
粮食变成了画儿,村庄变成了诗。那些曾经在战火中保护粮食的英雄们,如今可以欣慰地看到,他们用生命捍卫的土地上,生长出的不仅是养活人的粮食,更是滋养灵魂的艺术。抗日战争胜利80周年之际,这个村庄用最朴实的方式纪念着那段历史——将粮食升华为美,将奋斗转化为希望——这是五谷献给大地的情书,更是中国乡村献给世界的涅槃之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