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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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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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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乡偶书

回乡偶书

作者:王哲玲

离开下乡插队的馆陶县东厂村已多年,听闻家乡早已改天换地,归乡一探的念头愈发强烈。

自从1968年9月,我从天津来到原籍东厂村舅舅家插队,这里便成了我魂牵梦萦的第二故乡。我始终牵挂着这片土地,渴望亲眼见证它的变迁。表弟李晓林知晓我的心愿后,当即决定开车带我返乡,弟媳秀玲也一同随行相伴。

故乡距县城二十余公里,沿笔直的三八路向北行至西厂站,再往东不远便是。记忆中坑洼不平的土路,如今已变成平坦黝黑的柏油马路。坐在车里,我目不暇接地望着路两旁熟悉又陌生的景致,满眼绿意扑面而来: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玉米、谷子、棉花等庄稼在风中摇曳,一派生机勃勃的乡村画卷在眼前铺展。车行半小时有余,那条通往家乡的熟悉小路映入眼帘,路的尽头,便是我昔日温暖的家。

我们首先来到晓林在东厂村的故居。宽敞的院落里,五间北屋、两间西屋一字排开,房间高大明亮,瓷砖铺地,铝合金门窗透着现代气息。兰成夫妇早已在家等候;下乡时的老友、曾担任村长的张全忠也闻讯赶来。简单寒暄后,我提议让全忠陪同,一同逛逛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村庄。

旧时的东厂村已难觅踪迹,取而代之的是一派现代化新农村景象。街道整齐划一,崭新的住宅一直盖到了昔日西北地的场院,清一色高大宽敞的新式民居间,几栋正在装修的豪华别墅格外引人注目。如今村里家家户户都用上了天然气,做饭取暖便捷高效;宽带网络四通八达,村中心的超市、快递驿站让乡村生活与城市无缝衔接。

行至村南(南窑渣)的七十二皇窑遗址(2020年8月31日邯郸市人民政府将其列入第四批市级文物保护单位名录)。馆陶那句“先有馆陶砖,后有北京城” 的老话不禁涌上心头。明成祖朱棣迁都北京时,亟需大量建筑材料,而东厂村所在的黄河冲积平原,盛产一种红、白、黄三色相间的“莲花土”。这种土壤粘沙适宜、细腻无杂质,含铁量适中,极易氧化还原,烧制出的青砖敲之有声、断之无孔、不碱不蚀、坚实耐用,是建造故宫与长城的绝佳材料。当年,卫河上的每艘官船需捎带 50 块贡砖,民船也要搭载 20 块,每百块砖中必有一块标注出处,责任落实极为严格,这些青砖便顺着卫河源源不断运往京城。如今,七十二皇窑已不复昔日辉煌,只剩残垣断壁静静矗立,任后人遥想当年的繁盛景象。下乡时,我还曾见过妇女们用遗址的残砖捶洗衣服,南窑渣处遗存的几座砖窑,仍是那时清晰的记忆。

眼前的新景与遗址的残貌,让往事如潮水般袭来。

下乡时,村里大多是矮小简陋的土坯房,谁家能盖起一座扁砖到顶的房子,便是妥妥的富户,说亲的人能踏破门槛。即便舅舅家经济条件在村里算好的,也没能建成扁砖到顶的房屋。那时的村路全是土路,高低不平,一到雨天便泥泞难行,深一脚浅一脚格外难走。每至年底分红,不少家庭不仅分不到钱,反而要倒交口粮钱,日子过得格外拮据。

辗转许久,终于找到了昔日家的位置,却早已面目全非。前街舅舅家的老宅已被他人翻盖成新房,我当年常去挑水的南井也不见踪影,早已被圈进了村民的院落之中。

故地重游,熟悉的面孔寥寥无几。

下乡时我曾在村里当了两年教师,那时才十几岁的兰成,家就在舅舅老宅南边,一有空就和同学们来家帮我挑水、烧火,如今他也已是七十岁的老人。1999 年9月,他刚出生的大孙子因先天性肥厚性幽门狭窄,找我帮忙联系住院手术治疗,如今孩子已二十六七岁,长成了壮实的小伙子。

随后我们又前往二舅母家。二舅是我的叔伯舅舅,当年曾任村党支部书记,与我舅舅家住对门,可惜不到五十岁便因肝癌离世。如今九十岁的二舅母身体硬朗,与五十多岁的晓彬表弟一同生活。晓彬不到四十岁便当了爷爷,现已是儿孙满堂。家乡人依旧热情淳朴,晓彬媳妇见我们到来,赶忙到地里掰了鲜嫩的玉米,还带回了南瓜、豆角等新鲜菜蔬,满满都是乡情暖意。

全忠在文革时期是县一中老三届学生,因有许多共同语言,当年我们常在一起畅谈。30年前他因车祸在邯郸住院,我多次前去探望,这些年也一直保持联系。此次相见,我将自己撰写的《我与我的家庭》一书赠予他留作纪念。如今七十五岁的他仍不服老,在村里建起了轴承厂厂房,继续发挥余热—— 而轴承产业正是馆陶县重点发展富民产业之一。

晓魁表弟等不少村民则办起了养鸡场。不足五百人的东厂村竟然有十余家养鸡专业户。馆陶的“金凤”蛋鸡早已声名远扬,远销多个地区,成为村民们致富的重要支撑。

然而欣喜之余,也有诸多惋惜。

占海哥夫妇(兰成的父母)、宝成哥夫妇、廷云舅夫妇等许多熟悉的老人都已相继离世。占海哥与舅舅同岁,曾是同窗好友,两家住得近,关系十分要好;宝成哥住在舅舅老宅北边,负责看管村里的机井,当年常端着饭碗来我家房后或屋里蹲着吃饭。我当大队会计时,还曾和宝成哥一起赶毛驴车去县城拉机器,清晨出发,步行五十多里路返乡时,已是满天星斗;廷云舅当年患食道癌,我在邯郸帮他安排了民房方便放疗,减轻了他的负担,这些往事如今都成了珍贵的回忆。

转遍全村,能认出我的人寥寥无几,心中满是遗憾与怅惘。

路边的年轻人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我,他们在我下乡时尚未出生,自然不知道我是谁。此刻,贺知章的《回乡偶书》不禁在耳畔回响:“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境况何其相似,只是我乡音已改,而孩子们并未笑问客从何处来,那份疏离与陌生,更添几分岁月沧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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