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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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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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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茶花又开

“妹,你们明天来的时候,称几斤豆腐上来啊……”

电话里的声音透着腊月特有的暖意。妻子挂了电话,眼睛弯成一对新月:“大哥家明天杀年猪,喊吃杀猪酒。去不?”

“去!”我心里泛起阵阵涟漪,父亲走后的十多年,大哥常年在外做工地,今年8月,长期双腿麻木的大嫂,查出腰椎尖盘突出。大哥不放心她一人在家,才没有外出。

当车子转进寨子时,已是十点左右。一夜大雪,整个寨子银装素裹,朝门前那株老山茶花,依在梨树旁,枝条覆雪,几颗深红色的花苞探出头来,像沉默的火焰。冬日的阳光正懒懒地铺在雪地上。寨子很静,静得能听见风穿过竹林的窸窣声。没有记忆中腊月里石磨的呜咽、碓舂的闷响,也没有追逐嬉闹的孩子……那些声音,仿佛都被雪压住了。

大哥家的院坝倒是热闹。三百多斤的黑毛猪已褪去“黑衣”,白白净净地倒挂在挖机的悬臂上。堂哥举着喷灯,蓝色的火苗舔过猪皮,滋滋作响,腾起的油烟带着脂肪特有的焦香。

“没烧落气钱?”母亲看了一眼杀猪登前,转身盯着大哥问道。

“现在哪个还兴那个。”大哥愣了一下,笑道。

母亲不再说话,缓慢地向堂屋走去。拿着一叠纸和三柱香来到杀猪登前,把纸钱在地上未干的猪血上擦拭两下。双手颤抖着点燃,嘴唇翕动“下辈子找个好人家投胎做人……”纸灰打着旋儿飞起来,像黑色的蝴蝶。乡里人相信,这一刀要利落,来年家畜才兴旺。那是种朴素的敬畏,对生命,对食物,对不可知的神秘秩序。

母亲的背影,把我拉回四十年前,也是这样的腊月清晨,父亲在院坝边挖土灶、埋铁锅。天刚蒙蒙亮,他就开始烧水,母亲在屋檐下推豆腐,石磨的吱呀声像一支古老的歌谣。那时猪杀了之后,父亲和邻居两三个叔叔,把褪好毛、洗了澡的猪倒挂在梨树上……

“来搭把手!”大哥的喊声将我从梨树的影子里拽回。我捏着那根光滑的塑料绾子,忽然想起奶奶说过的话:绾子要用棕叶子,而且要系活扣,来年才好解开——寓意日子顺当,没有死结。

厨房里,大嫂左手扶腰、右手执锅铲,糟海椒在热油里“刺啦”一声爆开,那股熟悉的、带着微微酸辣的香气瞬间撞进鼻腔,也打开了记忆的闸门……母亲总是站在同样的位置……锅里的氽汤肉咕嘟咕嘟地翻滚着,与记忆中的画面重叠。待我将思绪从四十年前拉回,大嫂已经将这一大锅“灵魂”端上了桌。

“吃饭了!”妻子的声音,从热气腾腾的厨房里飘来。

八仙桌上,氽汤肉、炒猪肝、白菜豆腐汤冒着热气,一次性杯子里可乐、啤酒吐着气泡……只是少了荡漾着包谷烧的土碗。大哥喝了一小口啤酒,声音不高,却带着憧憬:“前天村里说要修到划口园的路,等路修好了,我就种点包谷、谷子,喂几头猪……”他像是在规划自己的余生,也像是在规划这个家的未来;一旁,大嫂抬头望了一眼大哥,又埋头和妻子小声研究着手机屏幕上琳琅的商品,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规划另一个与世界连接的、安静的未来。 两种低语交织,却与记忆中父亲们那声震屋瓦的划拳喝酒声,隔了整整四十年。

那时杀猪酒是寨子里的盛事。男人们从中午喝到夕阳西下,脸红脖子粗地猜拳;女人们则是在厨房里,熬猪油、淹腊肉,时不时把桌子上的菜拿到厨房翻炒热一热;而我们一群小孩子,早已开始抢那个猪尿包。

吹猪尿包是有讲究的。先得用柴灰反复揉搓,去除油脂和异味……在物质匮乏的年月,猪尿包不是想玩就能玩的,多数时候刚从猪肚子里弄出来,杀猪师傅就会顺手一刀剌个大大的口子。

“爷爷,这是什么?”大哥的孙子指着角落里一个白色囊袋问。

“猪尿包,你想玩气球吗?”我说。

“那能当气球玩吗?”九岁的女儿一脸认真地看着我说。

我看着他们亮晶晶的眼睛,“能。”我拿起那个被遗忘的猪尿包,走到院角,抓了把柴灰。揉搓,深吸一口气……它开始慢慢鼓起,变成一个浑圆透明的球,在阳光下泛着淡黄的光泽。

他们拍手笑起来。笑声中,我仿佛听见四十年前的回音,听见寨子里此起彼伏的杀猪声、欢笑声、劝酒声,听见一个时代热热闹闹地走来,又静悄悄的离去。

月上三梢,我们一家离开返城。回头望去,大嫂正在收拾碗筷,佝偻的身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空荡荡的院坝里,梨树的枯枝指向天空,像在问什么,又像在等待什么。

车子发动时,母亲轻轻地说:“那时杀年猪最好的不是酒肉,是一家杀猪,全寨过年的那股子热闹劲……”

“舅妈,明天帮我称几斤豆腐来啊……”大姐家女儿的声音,打破了沉寂的夜。

我让妻子摁下免提,“豆腐要石磨推的才香……”我对着手机大喊。

那晚我梦见老家房前的山茶花又开了,红色的花瓣落在雪地上,落在孩子们举着的猪尿包气球上,落在母亲撒着蒜叶的氽汤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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