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路
一辆外地旅游车在我散步的市中心工人路缓缓驶过,车窗上传来一个游客拍照后的惊叹声:“啧,遇仙啦!”
我循着游客镜头方向望去,只见一个穿橙红色环卫服的年轻女子在扫地。说她仙女当然夸张,但长帽檐遮不住她下半脸的稚嫩秀气,说她美女倒是当之无愧的。这女子早就在此扫地习已为常,现在经外地游客一赞,我倒觉得确实不一般了:这些环卫工大多是农村来的中老年人,这条大街上的扫地女模样都不错,但像她这样年轻的倒是少见,大概才二十来岁吧,这里面好像有文章……
我好奇心顿起,赶上去用手机边拍边问:你是哪来的?几岁啦?叫什么名字?这么年轻为什么扫地?
她一概不回答,双手不停地忙着,只说了句“年轻为什么不能扫地”,就避到别处去了。
我呆在原地不知所措,猛想起古仙女干活倒是不分高低贵贱粗细的。传说汉永平年间剡人刘晨阮肇来天台山采乌药,迷路后遇到两个仙女,被带进仙洞成了婚姻。半年后刘阮思归,求得乌药回到故里,却见人间已经七世。后来天台乌药被唐朝高僧带到日本,治好了光明皇后的顽疾,被誉为“长生仙草”。现代科学已证明天台乌药确有行气止痛、温肾散寒、延缓衰老等作用。近年当地大力开发乌药产业,举办康养旅游节,创建成“中国乌药之乡”“国家五A级景区”、“全国卫生城市”等等,非常有意思。
我转身赶过去,来到街边一个四方形驿站,继续追问她:你叫啥名字?几岁啦?哪来的?有老公吗?为什么要做环卫工?
她还是一概不回答,急急避开我,弧自扫地:“你问别人吗,我停下跟你说话要扣工资的。”
我只得转身问旁边一个管公共厕所的老头:“她是你女儿吗?”
老头笑着摇摇头:“不是,她是水南来的,都干二年多了;人家不愿回答,别问!”
我又呆了,直愣愣看着这街边驿站砌着的两长排直角矮墙,墙上镶有灯箱型立体大字“的角四方”,墙下长条椅面刻着一行小字,“的角四方:天台方言成语,指物体的形状特点是棱角清晰,四四方方,引申开来形容人梭角分明、恪守规矩、性格坚定。”我想这驿站名称多像这年轻扫地女的性格,仿佛也是所有环卫工的性格象征!以前十天半月常见环卫工们在此开早会,两排长条椅面上坐满橙红色的身影,听一个站着的管理人员讲话,远远望去就像两长片壮丽的清晨红霞牵引着日出,亮了风景亮人心。
想起乡下老家也有乡亲在此城里做环卫工,我就转到另一条小巷去问讯。乡亲看了我拍的照片摇摇头说,这城里环卫工有上千人,不同组不认识的,扫地月工资二千元不到,大组长、小组长还经常流动监督,发现谁站着或坐着没扫地就要扣钱。这女的这么年轻扫地,可能是傻子吧?
我说:看她模样听她说话,不像傻的。
乡亲说:那她肯定还有其他兼职,我就是和一个骑黄包车的堂兄“两班倒”,轮流上班扫地、下班拉人再挣点钱。年纪轻的上班扫地、下班网上卖货炒股等等,也是有的。
我想长期上网者坐着不动不利身体,正需要走动扫地这种体力劳动来互补。这种兼职就是俗话说的“一只手抲两只蟹”,还真有点像古代传说的仙女,也像新时代新人类:干活没有高低贵贱观念,身体不知劳累疲倦,性格“的角四方”……
哦哦,这不正是一种人工智能般的崭新人生路嘛!
岙里路
75年前家乡左溪岙那次火灾,老辈人说起来至今仍心有余悸:那时岙里只有一条大路,麻石子铺的路面,骑马坐轿走人都行,就是救火车开不进来,当时十几个壮后生赶到岙外集镇,把救火龙抬进山岙,来回走了20多里路,大火已烧掉了半个村庄,包括我家在内的近百户人家都变成了白地。从那时起,通公路就成了岙里人梦寐以求的渴望。
但岙里通公路迟迟难以实现,“岙里人独大路”倒成了岙外人对岙里人的经典嘲笑,笑我家乡地处浙东台州北部最边陲,四面环山几近全封闭,只有沿溪绕出岙口一条大路。引申为人生出路,岙里姑娘还有希望往外嫁,后生小伙想出岙就只有拼命了。“岙里人独大路”,只有努力向前拱出岙口,或读书、或当兵,特别能吃苦,才能冠冕堂皇上仕途,但走通者极少;绝大多数后生则在这“独大路”上向后转,偷偷摸摸爬上岙尾苍岭头,深夜赶赴外县新昌横渡桥,背乡离井去谋生。这苍岭早在新石器时代原始人就走出了路影,比隔壁的关岭要历史悠久得多,可见这“独大路”还是走出天台第一路呢!自古流传的左溪花鼓这样唱——
左溪是个苦地方,天不下雨就灾荒,
有钱人家喝粥汤,无钱人家去流浪……
年少时被岙外人嘲笑,我常怪自己怎么投生在这种苦地方,长大后我终于醒悟过来:生活在封闭式三角形盆地中的天台人其实都是“独大路”,有什么必要自笑自呢!这条路向前走向台州府,冠冕堂皇上仕途,但能走通者同样极少,绝大多数天台人还是要向后转,一步一颤挑脚担,担上新昌去远方。有个动人故事至今仍流传,说的是早先有一批天台人担私盐卖到东阳县,被官府捉住了。县官升堂喝问:“哪来的?”答曰:“天台左溪来。”“来这里卖什么?是私盐还是白鲞?”领头的天台人一听有苗头,忙说:“卖白鲞。”“究竟是白鲞还是私盐?”“就是白鲞!”挨个问过去都说“是白鲞”,最后一个胆子小,伏地告饶说“是私盐”。那县官骂一声“该死”,当即判道:“卖私盐违禁,卖白鲞无罪。把这个卖私盐的关起来,其他人全部释放,并归还白鲞!”然后真的从国库中拨出白鲞,让天台人每人一担挑回家。怎么回事?原来那县官恰是天台左溪人,靠上代卖田读书走出岙口上仕途,跟这些卖私盐的乡亲走的是同一条“岙里独大路”,不过是向前、向后的方向不同罢了!
上世纪70年代初,恰逢“修正主义回潮”时期,我有幸被推荐上高中。虽然母亲还要多受苦,但还是很高兴地挑着被铺送我出村向前走出岙口,希望我从此以后就出息了。二年后,我高中毕业回来并没啥出息,就老老实实在生产队里劳动,恰巧碰到岙里人开始下决心把“独大路”加宽改造成土公路。没钱就用人叠,公社把路段按人口比例划分到各生产大队,大队又划分到每个生产队,同时全线开工,男女老少齐上阵,自带工具自吃饭,报酬就是记工分。我有幸听到老社员们讲述历次火灾救火车开不进来的惨痛往事,有幸看到人山人海红旗招展的劳动场面,有幸亲身挖过石头挑过泥。人多力量大,不久土公路就修成通车了,但还是“独大路”,没有第二条大路。
二年后,看看自己再也没有推荐上大学的狗屎运,我就在这岙里“独大路”上向后转,首次去江西井岗山林场打工,深夜赶赴外县横渡桥,被雾水湿了全身,模样十分狼狈,乘早车到新昌县城即被几个穿制度的捉拿搜查,没搜出什么好东西才放行。原来人家看我竟像一个作案后连夜逃窜的小偷……
高考制度恢复后,我洗洗身上的泥土去考大学。第一年看见试卷作文《路》,我激动过度大写国家道路和人生道路,又是做诗又是古文,文白夹杂不知所云,加上数学、史地试题全没见过,自然没考上,事后才想起那作文为啥不写写“岙里独大路”古今变化实打实呢?第二年第三年我实打实自学复习,文理两科的分数线全跃上了,却因体检没合格没被“择优录取”……
上下左右同情我,让我考取为公社中心校民办教师。我一边教书一边写作,上世纪80年代初在温州市《文学青年》发表了小说处女作,转到公社文化站工作。那时岙里人向后转之路虽不再受围堵,但仍然不是很光彩,乡亲们做起卖袜子的生意,纷纷挑着袜捆去外县横渡桥赶早车。每次我挑着袜捆送妻出远门,一步一颤挪上苍岭头,天才蒙蒙亮呢……
上世纪末,常台高速公路经过我家乡,我家田地被征用、祖坟被迁移都不在话下,且喜岙里独大路终于变成了大道双打双。家山凿穿了3公里多长的盘龙岭双隧道,台州越州一洞跨,那档次那速度一跃成为走出天台盆地第一路。看,各种车辆都在穿越这两大长长隧道,穿成一幅幅七彩的活动图画;听,已成为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左溪花鼓又在青山绿水间古调新唱起来啦——
左溪是个好地方,高速公路半空昂,
隧道穿透盘龙岗,人才辈出去远方……
建国70周年之际,杭绍台高铁说来又马上来到了。家在左一村的表弟告诉我:杭绍台高铁要在鹧鸪山下麻车里地方打洞,那里还有一座坟;九龙山直洞主隧道通火车,我们这边是横洞为应急隧道通汽车。我心中喝彩又感叹:可惜那个祖坟又要迁移了!宗谱上说他是我上七代祖宗的二兄,名叫天宁,16岁早夭没后代没坟面,原在我家自留地里壁。常台高速公路经过时,我们把他迁到麻车里深山以为安稳了,不想这次高铁又恰巧碰到。天宁公,您很不幸而又大幸,16岁正当美少年就在天台山遇仙上天啦,没有了人世间的烦恼,只有天上的美好。后来,别的祖坟有坟面的都在十年动乱中被毁了,您幸亏没坟面而没遭劫难啊!古云:天上才一日,人间已七世。如今您回到人间一看,全不认识了。但我们都是您的七世孙,都认您为祖宗,让您享尽荣耀。无巧不成书,无奇不传世。您这名字也太讨巧了,天宁天宁,天台安宁、天下安宁,您为常台高速和杭绍台高铁两次让道也太离奇了,要想不成书不传世都难呢!
我家村庄的后山叫美女山,一颗秀头两削肩映在天幕上非常美丽,那常台高速公路恰巧经过她腰间,自然是给她作飘带了;我家村前溪水环抱,对岸正中天生一座球形小山,自古有景传世叫“美女踢球”,小球山后却是板壁一样陡起的大山头,下连鹧鸪尖九龙山,上连宝通新昌那边,高铁隧道就在我家村前的大山头肚子里穿过,8公里多长哪!虽然肉眼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那种不可阻挡的磅礴气势:这高铁将成为新擂主——走出天台盆地第一路。
定了,建党百年之际高铁通车,建国75周年高铁通车已三年。天赐我一双磁共振那样的透视眼光吧,看那两条银白色的列车在大山头肚子里双向穿行,多像两只绝美的巨大梭子在对穿。这古景“美女踢球”该改名叫“美女织锦”了,织出祖国家乡如画美,织出人民生活似花开,织出锦绣前程新时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