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鲜血咬喷来
出殡时辰到了,我浑身缟素披麻戴孝抱起妈的骨灰盒,慢慢走出堂前大道地。锣鼓喇叭炮仗焰火同时轰响,夹杂着堂姐的放声大哭“二妈啊……”
我忍着不哭,心里却骤然涌起儿时听惯的经典哭词“姆妈娘啊,豆腐烫肚肠……”以前穷,只有丧事才能吃到豆腐饭,现在丧事早已吃海参饭了!
我抱着骨灰盒来到大路口,主管叫我放进早已候着的娘家轿里,四个戴红帽子的孙子稳稳抬起来。我仔细一看,最后一个竟是我女婿,他是警察怎能干这个?我转头问手牵戴绿帽子外孙的女儿怎么回事,女儿说是她叫抬的,“孙女不能抬,孙女婿难道也不能抬吗?一户一个嘛!”
旁边的老伴接腔说:“我们事先把总管叫出来,叫他安排女婿抬,把二弟的小儿子换下来。这是为你长脸争光呢!”
哦,自从推行火化以后,岙里人出殡就时兴用娘家轿取代棺材,骨灰放进娘家送来的轿子里,由四个戴红帽子的孙子来抬,以示红头红火庄重隆重。总管安排二弟的两个儿子和三弟四弟各一个儿子来抬,我只有女儿没儿子,女儿不能抬轿也没话说。邻居一些老人却议论开了:囡平时再孝顺,不如囝斤两重。这种办大事的时候就体现出来啦!
没想到我女儿女婿会这样争气!看,一群红帽子浮在满大路的白衣孝服之上,特别显眼。大路两旁家家户户门前用稻草打结烧起“火种把”,火烟袅袅送亡灵热热闹闹上路去,也为阳间人世留下漫天漫地的火种。这是一种宏观的大香火,比一家一户的微观小香火要大得多;有死必有生,世间人类是不会绝的,谁能说百年之后这片土地上出生的孩子不是我后代?!
娘家轿三步一拄缓缓移动,近亲晚辈三步一跪护丧成堆,是那样的不舍与悲哀。上下三村的人们纷纷来围观,议论声声从两旁人群中断断续续传过来——
“大户人家多少好……红头红孙多兴旺……”
“那孙女婿来抬轿多体面……”
我的心脏竟如熨斗烫过似地,一阵热辣辣又坦荡荡……
妈85岁去世这天恰逢中秋节,家人全团聚,叔伯邻居都来帮忙,懂阴阳的表姐夫拣出六天之后的黄道吉日申时出殡。我说时间搁太长,表姐夫却说“你不懂就照办守灵好啦”。他是村里人,只比我妈小一岁,身体却很硬朗,民间威望很高。
我懂得老家风俗不可不尊重,守灵之余常去溪边走走,感叹自己怎么投生在这种古怪地方:流经岙外城镇的三茅溪有三条支流,右边那条细长的不叫右溪叫秀溪,诗意好听;中间那条短直如漏斗的不叫中溪叫乌漏溪,形象生动;偏偏我老家这条叫左溪毫无诗意,却弯阔成一大山岙十几个村庄近万人口,还算不上名山天台或天姥。天台山“当牛女之分,上应台宿”得名清楚,天姥山得名却模糊不清被称为千古之谜……
我抬头长望溪对面的大山,似乎要寻找出深藏的答案。古云山陡则不大,这大山偏偏陡而大,在我老家大村对岸落差海拔709米大气势。左溪中心校就立在村前溪边的陈氏大祠堂里,我读到《愚公移山》时就联想到眼前这大山,夜里做梦都挖山不止,渴望感动上帝也派个神仙下来把这座大山搬走。作为村前屏风的大山大大在高过村后海拔400米的靠山,使村人们常有一种压抑颠倒感,恨不能早日冲出山岙去。这大山的头部连排着三个等距的弧形岩峰,红辣辣又白迷迷,丰美无比,似乎隐藏着什么奥秘,就像一个头顶两旁长着圆角的女王伏睡在大山之上,只露出深刻的额纹和眯蒙的眼睛。这大山头是与附近青峰完全不同的唯一赭色岩峰,却没啥名堂,似乎不应该。
几年前我为村文化礼堂写材料,在岙里第一大姓陈氏宗谱中看到几首古诗,发现天姥峰和刘阮遇仙都在左溪岙。如“天姥峰连十二楼,青崖白鹿假君游,醉眠桃洞耽琼液,笑陡仙屏近沃洲”等,“仙屏”不就是土名“大山头”的古代雅称嘛?!后来我又发现唐徐灵府《天台山记》云“自天台山西北有一峰曰天姥峰……即刘阮二人采药遇仙之所也”,唐杜光庭《洞天福地岳渎名山记》云“天姥岑在台州天台南刘阮迷路处”,写出《天姥刘阮左溪同源》一文在地方报上发表,得到了许多赞扬和嘲笑。我冷静下来细想,仅凭民间宗谱二首古诗怎能确证,徐灵府杜光庭记载天姥刘阮同地方也不一定就是左溪岙。于是我一边在台越边界实地走访,一边到大小图书馆里寻找。有关古藉浩如烟海,我犹如盲人摸象,但越难摸准就越入迷越任性,颇有些像妈的性格……
早就听舅舅讲过,我妈在兄弟姐妹中最小,任性惯了,从小跟农村俱乐部老艺人学过许多杂艺,逢年过节在乡间村道上打花鼓、唱莲子行等等。妈泼辣大胆多演头牌,往往开头几句是正规唱词,后面记不住了就即兴随性,看到什么唱什么,比如“大路里壁一堆灰,相戏的人都是呆”等等,好笑得很。妈相貌一般,因为会做生活还会做戏做谜等等,就自然出众了,说媒的人很多,上下三村后生由她挑。她不挑同样会做戏的后生,却一眼挑中不会做戏却会做木匠的爸。
妈说她嫁过来后就一门心思做生活,不再去演唱,只保留着一个做谜的业余兴趣。往往是某个月夜饭后,妈闲坐在门外走廊石鼓上,看到我们一群顽童在中堂前打闹,就会摇手阻止,并引导我们来猜谜:“做谜猜做谜猜,一口鲜血咬喷来。”
“杨梅。”我们停止打闹,争相猜到。
“杨梅杨梅,粉给你擂擂。”妈接着做出许多连环谜,直到我们大家谁都猜不出来。
妈心直口快,唯独做谜猜守口如瓶。她说猜谜猜谜就是要猜,猜来猜去有味道,如果告诉你谜底就没意思了。
我10岁开始,妈就替我认养了生产队一头牛,从此上学日子妈就要我先去放牛割草,名曰早战。那时没钟表,大家约定俗成以大山头变化为作息时间。每当日光最早映红大山头时,妈就会来我床前吆喝:
大山头日头红辣辣了,还不快起来做生活!
我16岁那年正月十三早饭后,上山日头已经照到了村庄。妈挑着被铺送我刚出门,就有乡邻问干啥去,妈笑笑说是去区里读高中。大家纷纷说是我太公风水出了,妈假装反对说:“哪有风水?!我儿是运气碰上的。”
我爸是个木匠,让我7岁就上学,说“早读早歇早代力”,不想我公社初中毕业时村里推荐出3人升学,竟有2人父亲解放前干过警备班抓壮丁给否定了,名额至少缺1 个。公社贫管会主任是村里人,因早年读过农中在公社初中兼教政治、农业课,说我人顽皮读书倒是最好的,家庭成分也好。消息传开后,村里近亲都来给我爸妈打气:既然这样要努力试试看,你儿日后穿皮鞋还是穿草鞋就在这一下了!
我爸就去跟公社贫管会主任说了,拿来一张推荐表叫我填起来。我很快填好表格交给爸,爸拿了表格当即送公社贫管会去。妈对我说:运来不怕呆,因祸会得福;解放那年先是你大伯死,再是你太公死,然后屋又火着了,一无所有穷鬼头,所以是贫农。大太公文秀才有二个儿子,太公武秀才三个囡只有你爷爷独子,所以爷爷要多生,先三个囝,后三个囡。西岙姑婆没儿子想要一个去,爷爷说长子要顶自家门,老二老三任她选。姑婆说你爸从小跟你太公睡武猛,你小伯文善就选去享福,现成三层楼不用再劳碌。你爸劳苦,接脚你短命大伯顶门立户,16岁就跟大太公的孙辈上门女婿学木匠,23岁在火灾地基上造起二间半屋娶了我,24岁有了你……
我以为运气好被天上掉馅饼砸中了,不料后来贫管会主任却说我患病肾炎,上高中名额被外村一个军属争去了。这下我爸急了,骑自行车载我去县医院治病,还打听到陈姓杀猪爷在城工作的儿子跟区某领导沾亲,就去走了走,第二年我报上去就成了。
我高中毕业在生产队劳动一年多后,开始学习油漆手艺,各种工具颜料散落落的。妈就让放在一个笠帽大的旧铁盒里,断断续续给我传说上代轶事:这是太公留下的红缨帽盒,中武秀才时官府给的,帽子太公去世时让他戴走了,帽上的红丝线都全没了,那是乡亲孩子们头痛脑热时讨根去系在手腕上讨完的,人家病好后就说官封的红丝线有生头老实灵(病没好那是命);以前中秀才后是不能再去田野做农活的,大太公是文秀才自然去教书,太公武秀才没法教书就以给人种痘为业,好像后世的赤脚医生。他平时也就只在家里干干活,间或出去讲讲事看看戏练练武。现在你读了高中学油漆,用太公留下的帽盒放工具,也算是“风水尾巴”了。
本以为我这生世就这样做油漆了,不想此后不久高考制度恢复,妈也就在心底里希望我去考大学。爸更是以太公早年考取功名的事例来激励:“你太公身材也不高大,跟我们差不多,爆发力却特好,考武秀才时360斤铁礅压在肚子上向后大大仰开,眼看就要仰倒在地被压死,你太公突然肚子一挺,铁礅就飞啦;跑马射箭时,你太公的马特别快箭离靶近正中靶心……”我不由得热血沸腾,信心倍增,也要像太公年轻时那样拼搏一番。结果还真不错,平时做不出的题目我在考场上竟做出来了,头年理科就考上了分数线。体检时,我因患肾炎注射链霉素后听力下降过不了关,大家都说可惜可惜……
这下爸高度重视了,托熟人介绍让我去上海解放军五管科医院求治。又是吃药又是打银针,我自我感觉好多了。一些民办教师考上大中院校走了,县里就公开招考一批民办教师。我考试后被录用到公社初中,第二年我边教书边复习转考文科,再次跃上录取分数线,然而体检结果听力还是不合格。接着民办教师队伍整顿,我这届进来的全作代课教师处理。哪还有啥意思!?彻底失望之后我开始写小说,设想出一个民办老师被自己教出来的师范生所取代,竟然在温州《春草》上发表了。区文化站就叫我参加文学社活动,并说每个公社要办文化站,叫我去争取一下。于是我就跟公社领导说了,领导同意。我进文化站第二年就在省刊《东海》连发二篇小说,其中一篇头条,恰逢国务院下达文化员转干指标,我通过考试顺利转干。不久我又被调进县文化馆搞文学辅导,几年后转到县报创办文学副刊……
二人土上说分明
本地风俗出殡当夜必做头七,乡间百姓没有不做的。我既然无法例外,那就老老实实照做不误。
前半场叫做课,我戴孝跪在供桌前,听阴阳先生表姐夫在念经中夹杂着戒尺击桌啪声响,每响一声必拜一拜,真不知拜了多少拜?!
后半场叫递酒,妈以下所有晚辈都要来,从长子我开始轮流敬酒上香三叩九拜。然后阴阳先生把所敬之酒合并成一大满碗,再由长子我用双手跪接过来,从地面慢慢举过头顶,凡三举,最后敬奉在妈在遗像前。
事后,城里来的朋友说这做七也太古老了,我说阴阳先生是从小跟他爷爷学成的,这做七能够如此顽强流传必有其合理成分,敬心敬意照做就是。
吃过夜点心,客人都散了,我想可以安心睡觉了。不料,表姐夫却吩咐我明天丑时一点钟一定要给妈送洗脸水到坟前,见我呆怔片刻终于点头后,他才最后一个慢慢走了。
我记起来了,所有这些仪式20年前爸去世时我都曾经做过了,现在为妈做为什么不心甘情愿呢?!小时候妈给我洗过无数次脸,我却从没给妈洗过脸……
守灵这几天,我每天清晨都在溪边徘徊,望那溪对面大山头被阳光渐渐映红,就用手机陆续拍摄下来,反复端详想像:妈就像这左溪一样弯阔任性;妈又像这大山头一样大大咧咧大老粗又有些小奥妙,像猫非猫像虎非虎难以定论。也许是芸芸之中妈在天之灵庇护着我,终于有一天清晨我心里咯噔一响豁亮了:这大山头不像女王而像一个壮妇,头顶两旁梳着发髻俯伏在大山之上。早有《旧志》记载天姥“山状如髽女,因名”,“髽”字的意思不就是“头顶两旁梳着发髻”么?!
因为一直找不到“状如髽女”的山,网上多以五代十国《后吴录地理志》记载“传云登者得闻天姥歌谣之响” 作为天姥山得名原因。其实这是以天姥证天姥自证自,怎令人信服?只有找到原来最像天姥的山才有说服力。至于纯理论的玄学绞緾西王母衍化出西姥再化出天姥,一般老百姓不想懂,只想看看实实在在的天姥形象。
后来,人们在横渡溪万马渡山上发现了“髻妇岩”,硕大体态,雍容华贵,脑后还有一个头髻,确实非常相像,说天姥山因此岩而得名也是可以的。但就精确度来说还有误差,岩再大还是岩毕竟不是山,何况“髻妇”比“髽女”少了一个发髻。
如今,我仔细端详这大山头顶部一字儿排开的三个弧形岩峰,中间这个弧应该是头顶,两旁对称那两个弧就是发髻。“髽”字在这里得到了最准确最形象的释义。既然《旧志》记载过天姥“山状如髽女,因名”,那肯定有古人发现过这种形状的山,只是“髽”字实在太冷僻,官方文人都不大懂,民间百姓更是不识。所以难以广泛流传和历代传承,后代很快就找不到“状如髽女”这样的山了。但这一带地方从未发生过大地震,这样的山肯定仍然存在,不会凭空消失。
众里寻她千百度,过尽千帆皆不是;蓦然回首,那山却在眼前峙。这大山头实在酷似“髽女”头,至于是否确凿,那还需要靠硬的证据。我当尽到一个本土学子的责任继续努力,因为近来妈的吆喝似乎带上了爸的和声在我耳边越来越清晰——
大山头日头红辣辣,还不快起来做生活……
从我有记忆开始,爸就是村里最时尚的人,最早戴手表,最早骑自行车,最早穿海绵拖鞋,加上皮肤白晰,酷似国家工作人员。如果他出门时不是有徒弟挑着工具走在前面,陌生人不会想到他只是一个会做木匠的普通农民。
爸个子不高手艺高,读书不好力作好,长年在两县交界的万年山、小将一带做木匠。他每天工钱一元五角,投队一元记10个工分,自己只剩五角钱,要养活一家七口人非常困难。但如果带上一个学徒一个半作,每天工钱三个一元五角,学徒给三至五角,半作给八角至一元,剩下来的就不一样了。这是公开的秘密,大家一般都不会当面说破,生产队里也只有个别特别凶的后生会说“你爸靠剥削小老师撑人家”。村里还有个实在无知的主人家,付工钱时竟问我爸“小老师多少钱一天”,我爸勃然大怒道:“收千收万还只收你个王八蛋,工钱都按人头算,每人每天一元五懂不懂?小老师生活都是老师头给把关做了的!”
凡事有利也有弊。主人家都按人头每天每人一包烟给老师头,学徒不抽,半作最多抽半包。所以我爸每天抽烟起码二包半,最后抽成了肺癌,那是后话。
农忙或春节期间,我爸就在家里柴间楼下摆起作场,利用早晚空余时间做起家具出卖。一些乡亲就会来看我爸做手艺,边看边讲故典做谜猜等等。妈早就端出家中所有长凳短凳放在中堂前,见有人来就说“土上二人说分明”,来人往往嘴角一翘说“言对青山不是青”,像是对暗号。我小时不明白,稍长才知道这是两个日常的接客字谜“请坐”。妈跟老艺人学过识字,做字谜也没问题。
爸小时读过几年书,也会做几个有关木匠工具的野谜让人猜,比妈做的简短生动更有力道。如:
一、斫山劈水朝天子,夺取蟾宫第一枝。
二、屋里射出一道光,天下邪魔不可挡。
三、唰唰唰,糞拉背脊出。
我看着爸手里变换着的工具,自然一个个猜出来了。
每当爸做好一件家具,大家就会说:传镜老师骨子好,做起来这家具像镜子一样滑光铮亮,实在“撑棍”。撑棍是啥意思,本地人都懂,外地人不懂,猜出妈接着做的野谜也就懂得这个比喻了——
在娘家金枝玉叶,到婆家肌瘦面黄。
不提起倒也罢了,提起来泪水汪汪。
爸在家做家具的日子,也是我们兄弟小时候最快乐的时光,不但有小木头枪可玩,还有好柴可烧好饭吃。爸用斧头削下来叫木废,塞进镬孔里耐烧;用刨子刨下来的叫刨花,点火最好;用锯子锯下来的叫锯沫,撒进镬孔里焰头好。作场地上满是这些木渣,远远闻着就有一阵阵木香,随眼看去就是一片片黄橙橙,使人觉得非常舒服而温馨。更喜奶奶灶面镬上放蒸笼,也是黄橙橙的一笼叠一笼,不是正月煮水糕粽,就是平时蕃薯饭上蒸馒头。特别是每年正月初一晚饭吃扁食,我家首先每人一碗肉馅的爸规定在家吃,第二碗菜头米馅的才可端出门去跟道地里人一起吃。
就这样还有一些人不舒服,公开大骂我爸“自己去挣钞票大小囝囡要人家养”,每年开始时都说“劳动力属生产队所有,手工业单干一个也不放”。但真的一个都不放,生产队里连买灯油化肥都没钱,最后又不得不放我爸出去“大抓收入”,签订合同,交钱分粮。还有一种情况是爸在农忙时主动回来去生产队里种田,那秧插得像墨斗线弹过似地笔直令人赞叹,但爸在队里劳动这些天总应该减去“投队一元”的天数吧。所以生产队长很快就对我爸说,你外面木匠活有做的话就快去做吧,生产队里人多种田不差你一个。于是,我爸就又高高兴兴出门做木匠去了。爸属猴,好动活灵,从不生病,常说“力作”两字,说他自己靠力作吃饭,又不是去偷去抢,正大光明!
妈属牛,人称“牛婆”,也从不生病,来自同村第一生产队陈姓人家,虽没读过书却能常说“劲道”两字,天天去生产队劳动挣工分,又起早摸黑去自留地里忙活。我14岁开始读初中,爸就要我每夜义务为生产队记工分,以讨好大家。我家所在的第四生产队大多姓汪,俗称“死汪街队”,因解放那年同遭火灾而清一色贫农,没有阶级斗争可以一抓就灵,就以稍富的我家为嘴上敌人过过瘾,特别是在每夜饭后集中记工分的时候说得最起劲,自从我做义务记工员后大家就不好意思当我面说我家坏话了。我每夜等人记工分心焦时,就会下意识地翻看生产队订的《浙江日报》,看多了就喜欢上副刊“红烂漫”,特别好的还剪下来反复品味直至能背,这样写起作文来自然比一般同学好得多。
我兄弟6个死了2个,还有4个长大成人,没姐妹,奶奶是管不住的。妈也管不过来,见我们忘了干活或干得不好,就会忍不住发脾气数落:“做人做人就是要做起来吃饭,不做生活的话饭吃下去要堕落下来呵!劲道要用出来才能越用越大。”
如果我们仍然劲道不大,妈就会大骂,光“死”字起头就能骂出七八个,个个生动形象、震聋发聩、触目惊心:“死头活牛、死牛活头、死形倒范、死藤金瓜、死猪不怕烫、死人稻杆绳、死白蟹仰着爬、死钉板老爷眼”,还有“日里死藤样夜里活龙样”等等,歪打正着,倒成了我的文学启蒙语言。
乡亲们说,看这户人家做生活,老倌力作,老婆劲道,全家“结棍”。结棍自然比撑棍还帅还煞还结实……
刘备三请诸葛亮
辗转反侧,是夜我躺在床上睡不着。没过多久就翌日凌晨一点钟了,我赶紧起来,擦把脸,提起一只竹篮就出门。篮里早已放着脸盆和毛巾,还有一个热水瓶。
大弟打开手电筒照明,送我来到妈的坟前。坟面上刻着“汪公传镜偕配陈氏之墓”,代表妈的只有“陈氏”,连个名字都没有。但我们四兄弟都深深刻上了妈的铬印,特别是我从外貌到性格都最像妈,遗传妈的基因比爸的基因要多得多。妈所有的优点和缺点都在我身上有明显反映。
我把脸盆毛巾放在坟堂正中,提起热水瓶倒满热汤水,敬心敬意说:妈,“高高山头一株菜,每日剥一瓣”,是您教的。姆妈,洗脸!
不料,我自己的脸竟然湿漉漉了……
新世纪初年正月,爸忽然来城说他从不生病却二次发热,还满口吐出血来。我当即带爸去县医院看内科,医生问了些情况开出一张CT检查单。检查结果竟然是肺癌晚期,建议去大医院看看。我瞒着爸和三个弟说了,集起钱去省城浙一医院求治。浙一专家确诊肺癌晚期,说已经没有手术意义,开了一大袋药叫回家休养。妈说爸后生时吐出痰来就有血丝,实在无知。爸以为是一般肺病吃着药上半年还好,下半年就卧床不起了。
妈特地叫我请同村第七生产队的二姑丈来给爸合棺材。这棺材除底平外其他五面皆孤形,非有木匠兼箍桶匠手艺不可。二姑丈开工时不起眼,合成后却惊人。大家纷纷来围观,都说这棺材合得实在好,既结实庄重,又好像有向上飞的感觉。大弟接脚我的油漆手艺,给这棺材三面直身漆黑、两面横头漆红,搁在两条长凳上,立即有种肃穆氛围漫延开来。大人见了敛声静气,小孩见了慌忙逃走,民间那个千古传颂的野谜仿佛在空气中隆隆响起——
高高山上一条红漆凳,哪个猜到那个困。
哪个能猜得到呢?!有内行人说,二姑丈的木匠手艺已经胜过了师父我爸。
一天小伯来看望,突然高声对我们说:“你们兄弟就这样不管爸了?!”
我吓了一跳,想小伯从没这样高声大气说过我们,可见是生气了。我急忙叫来医生给爸挂盐水,可医生看了看爸的病情说“已经没必要了”。我见爸在床上浑身乱动似乎很痛,便叫医生给爸注射杜拉丁减少痛苦。爸臀部注射后不久就安静下来,慢慢睡过去了。我们就轻轻关了房门,上山去做坟。
先生看中村坟山下一个地里壁说,“风水下拔上,方向珠宝线”,很好。小伯端详了一会说,方向不变能否往里推进些?先生说可以,于是把整座坟基推进到上片地里,这样看起来场面就大多了。但是挖土的叔伯挖到岩头挖不下去,就砌坟矿了。小伯说坟矿太矮不舒畅,应该再往下把岩头打掉。我见干活的叔伯不愿意,就说算了,风水有时自然有,风水没有难强求。
回家后,我先去看望爸,只见他已经双眼翻白口气呼出,赶紧喊来人。大家奔过来,见爸已咽气,内行人大姑丈就一边给爸穿寿衣,一边说“长子送终最好”……
妈做生活结棍,但张嘴不好,不仅三个姑背后说她叫我不要学嘴,而且生产队许多女人也说她不好。有时我就问她“为啥那么多人都说你不好”,妈就气得跳起来大骂我“养狗向外”。
特别是妈从田野劳动回来汗流浃背肚饥心焦,如果见奶奶还没做饭就会吆喝“魂落掉啊”,奶奶不敢声张一双小脚马上小跑起来。
那天爸恰好在家就责怪妈态度不好,妈讲不来,就突然大叫“都是麦芒啊”,爸就闷声不响了。原来,村里有个作风不好的女人,某日在爸作场外窗口往里扔纸条时,发现窗有麦芒随口说“都是麦芒”,恰巧被妈撞见大打出手大获全胜。事后,不再唱戏的妈却轻哼出一个有点难度的字谜来——
刘备三请诸葛亮,路上遇到白娘娘,
雪地冻死小方卿,洛阳才子文必正。
有一次妈带我去镇上赶集,特地悄悄请民间先生看了个相,说自己近来口角太多真不知啥缘故。先生端详着妈的脸说嘴角是尖了点,但不要紧,会过去的,总体来说是二等貌一等福。妈说这相看得还真准……
晚年父母都要带孙自然分居,爸带二弟的大儿子睡对面后起的小屋,妈带三弟的大女儿睡老屋楼上。后生手艺老郎中,爸老了就在隔溪小村租来集体屋当作场做点家具卖,妈常说那作场屋上丢满石子,都是那个婊子丢过来做记号的,数落爸一生世顾自风流,老婆不识亲,子女不识爱。
我说不要乱讲,这户人家都是爸挣起来的。爸年轻时在外做手艺有时逢场作戏是可能的,但跟风流还远远沾不上边。爸对妈亲不亲不很清楚,对我们子女每个都是很疼爱的。倒是妈对我们儿子亲疏不均,对媳妇更是摆明不公平,近三媳远二媳,大媳小媳没住在身边倒是平静。
爸去世后,妈独自在老屋住了十几年,我们兄弟商定轮流瞻养。妈首先在我家城里商品房住了3个月,说像坐牢一样连隔壁邻居都不认识。接着妈去二弟家岙里老屋住,没住几天就跟二媳吵嘴,当夜大便结住被送到县医院急诊。我偕妻去医院看望,妈吃药后大便通了明确说要去我家。我当然同意,妻却坚决不答应。我说譬如妈只有我一个儿子,妻说独子自然独养,多子就必须轮流,这才是公平道理,妈做事不讲道理,我们决不能迁就。没办法,妈只得跟二弟回老家去。
3个月后,三弟把妈接去杭州某木工场住,因为他夫妻俩都在那里打工。工场临时床位拥挤低矮狭窄,妈住着不舒服。
又3个月后,妈跟小弟住镇上新屋倒宽畅舒服,但弟媳说这新屋是弟岳父帮忙造起来的,妈没出过力……
十年河西十年河东,廿年媳妇廿年婆。后来,妈就说儿子媳妇待她好,不如养老院热闹,吃得好住得好像住宾馆,只是要出钱。
这点钱倒出得起,我们就依妈心愿在镇上选了家最好的养老院,轮流付钱各3个月,并不时买点好吃的去看望。
这样是两利两便了。我心里明白,妈晚年虽然日夜有许多人陪伴,但内心还是孤独的,没个女儿可以说说知心话,儿子毕竟粗心点,有些细节问题想不到,或想到了做不到。妈最后病了住医院,住到不能再住才回老家咽气……
送洗脸水回来后上床再睡,我就很快睡过去了。恍惚间,又是在猜谜,七猜八猜犹不会,千猜万猜皆不对。妈说多猜猜才有意思呢!我惘然,我坚定,四向瞭望,雾茫茫,在何方?妈是坚决不会告诉我谜底的,只说了句似乎是“多看手机”。我想长辈劝下辈都是“少看手机”的,为什么妈反而说“多看”呢,难道捉弄人吗……
咯噔一下,我醒了,见天已大亮,随手往床里壁一摸,就摸出只手机来。打开一看,微信群、朋友圈又发满了图文,我顺手刷了几下,就刷到邻州一篇文章,引用明朝万历间《天台山方外志》“山源考”记载,“天姥为石城之胚胎,自万年藤公岭发脉,已为仙人浪、黄杜溪截断,是天台西北干也,关岭过脉处北以黄杜、南以左溪,界水极分明”。
我心一震,继而一阵狂跳:哦哦,“南以左溪”,“南以左溪”哇!多么熟悉而陌生,多年寻找的不就是这个嘛?!志书记载自然比宗谱传说要靠硬得多,这证据确凿,足以证明天姥山在关岭过脉紧连天台山难分彼此,在黄杜溪和左溪两地则因水流阻隔无法过脉而自然分界。北界黄杜溪不大熟悉不好乱说,南界左溪是我从小长大的老家但说无妨。原来早有古志定论,S型溪东我家所在的大村属天台山,溪西的自然村皆属天姥山;溪西高耸着的大山绵延横斜气势磅礴,怪不得李白诗云“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我家背后小巧美女峰连结着的“天台四万八千丈,对此欲倒东南倾”;原来我左溪岙天姥天台隔水对,集神秘天姥、神秀天台两山风情于一身,名堂大得很哪!
我不知何时已经坐起,拍腿惊奇:莫非是我心诚则灵,老天保佑妈指引,只是我从没跟妈说过自己想试解这千古之谜,妈怎么会知道呢?哦,爸生前常叫妈“阿英”,阿是虚词,妈名字实际只有一个“英”。这“英”字不就像头顶两旁梳着发髻的古女平民英雄嘛?!妙!
少顷冷静下来,我又仔细一想,千古之谜哪能轻易猜到,这《天台山方外志》说两山“南以左溪”为界,并不等于说大山头就是状如髽女的天姥峰,但能证明这千古之谜确实已经猜到边了,尚需再猜猜,尚可再猜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