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从小在三台屋基上长大,进城工作后才听到有关内行人说这种屋从大门头进去往后退三退,应叫做“三退屋”,喔很对;后来又见到有关专家书籍却印着“三透屋”,说此类屋是三透九明堂,哦也对。如今我退休回来看着三个道地酷似三个“口”字,沉思良久猛然醒悟:“台”字的上半部多像盖瓦的堂前啊,下半部分明是方方正正的道地,堂前和道地相配才叫“台”,三台就是三个堂前和三个道地相配套,任何不配套的整排整幢房屋都不能叫“台”;何况天台的三台屋不同于外地四合院等任何建筑,为天台古民居所特有,源自天上三台(上台中台下台)星,所以更应该是台念一声的天台“台”字了。而“退”者“退板”、“透”者“透穿”,古天台人起名之初趋吉避凶,恐不愿用。
三台屋在县城里算不得什么,在乡下岙里就稀奇了。我家祖上“有屋三台、兄弟秀才”,曾经是名门望族……始祖藻公为宋中书舍人,因从高宗南渡隐居天台赤城;18世祖国望公精通地理,为姐夫张文郁寻隐居地到左溪岙,觉得这里更像桃花源,就让长子四孙延铨迁居于此,打下一口井,据说深达地下另一重天,听得见下面隔壁恋人借粉筛的说话声。27世祖堪就是我的大太公,年过而立才中秀才,50岁就亡故了,留有二子永清、永汤。永清只有二个女儿没儿子,永汤早夭,虽有一子传田却去了新昌剃头安家,女儿又出嫁上岙,只留下“卖豆腐奶奶”一个人。
叔伯们陆续在火灾后的三台屋基上造起新楼,但中堂前、外堂前一直空着成了过道。二个堂前和三个道地都露天,光线特好却暖和,生产队年终决算时,大家都集中在这里开会。各家各户杀年猪时,杀猪爷都把大肥猪拉到中堂前,搁上杀猪凳。大家都来帮忙抓猪脚、拉猪尾巴,附近乡亲都围拢来看,嘻嘻哈哈闹暖得很。我最喜欢的时光是雪后初晴,阳光照得瓦上的冰雪消融,变成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滴滴嗒嗒静人心;乡亲们无法上山劳作,就集中在屋檐下听杀猪爷讲古;孩子们则打雪仗、做游戏,口念童谣———
青天落白雨,和尚背矮椅……
“卖豆腐奶奶”称呼太长,我们兄弟小时候常叫成“卖豆奶”。卖豆奶独个人住着我家右隔壁二间屋,倒也宽敞,正好派用场做豆腐卖。
卖豆奶家前门朝南,廊檐绵延中堂前和中道地,是三台屋的中心地带,场地开阔,冬暖夏凉。大家都喜欢在这里闲谈,尤其是夜里主人做豆腐时,豆腐香气弥漫出来,味道好得很。第二天一早,卖豆奶打开后门,把做好的豆腐放在门槛上,恰巧是本村主干道旁,人们上山下溪赶集必经此地,生意自然来。
那时候村里人多吃咸菜,只有逢年过节有客来或农忙时才买豆腐吃,所以买豆奶一天做一个豆腐就满足了全村人的需要。买豆腐者多用黄豆兑换,一斤黄豆兑二斤半豆腐。卖豆奶多切成一斤二两半的方块,也就是半斤黄豆所兑的豆腐。有时候剩下一两块卖不了,卖豆奶也不再等,顾自忙自留地去,中午回来,若豆腐没了,旁边的升里必有黄豆留下。只有一次例外,卖豆奶一手拿菜刀,一手提砧板,在村道上边走边敲边骂:“白吃豆腐烂肚肠啊!欺负我独自老太婆,罪过啊!”半夜里,就有人悄悄把黄豆放在她家后门。
小时候。我经常看卖豆奶做豆腐,熟悉全过程。一般是早晨浸下黄豆,傍晚开磨。卖豆奶添磨,推磨者不定。首先是式车独自人,小气薄力,从不去生产队劳动,靠给人家婚丧喜事帮忙度日,没处去时就来推磨挣饭吃。但式车不满足于此,不时要去外村外乡甚至外县帮闲。这样,再康大痴就是推磨的第二人选了。
大痴自然不能自食其力,他兄弟给他一口大碗叫他去讨饭,如果天落雪再回家吃。再康大痴腋下夹着一口大碗,双手团着站到人家门外,连讨饭的话也讲不来,嘴里不时嘟囔:“雪不落……雪不落……”
主人家听着心里有数了,端出半碗粥汤来。再康一下子从腋下抽出大碗,接了主人的舍赐低头就吃。大痴有呆力气,推磨不成问题,除夜饭管够外,还有点心豆腐沫菜吃,再康喜欢,每天午后早早来候推。但卖豆奶嫌他浑身上下从不洗,臭啊!如果有其他人选,就叫他到别处讨饭去。
育千就是其中一个其他人选,也是五保户独自人,高大魁梧却只会做割草一样农活,推磨是业余,不经常来。
杀猪爷倒经常来,没其他人时才帮着推几圈磨。他一来就坐在门前大石鼓上,点上旱烟,讲《三国》、《水浒》、《征东》《征西》等等。杀猪爷讲《水浒》里本事最好的竟然是西门庆,西门庆因为酒色过度才被武松打死的;特别让人难过的是“薛仁贵征东,蒋士贵立功”。杀猪爷与我爷爷结拜兄弟,德高望重,儿子又在县城里当着厂长,有他在门前坐镇,没有人敢来捣乱的。
有时候,实在没人来时,卖豆奶就叫我过去帮着推磨。有谜语说“上石山下石山,钻出白胡一老汉”倒有趣,但“石头层层不见山,短短路程走不完”,石磨转来转去在原地方,我很不喜欢,没推多久就叫母亲、弟们调换,宁可不要她的豆腐沫菜或豆腐镬焦吃。
当然,她儿子传田有时也回来看望,往往带妻儿一起来,说话都带新昌腔 。传田长得瘦小,其妻却高大,会干活还会关魂,原是本地上岙人跟过去的;其儿百根与我同龄,却比我高大强健得多。
二
浸涨的黄豆磨成豆汁后,卖豆奶舀起来用豆腐篮滤进大铁镬里煮。滤不下的就是豆腐渣,收集起来另煮喂猪。
豆汁在大铁镬里煮开时,首先冒出来的是大量泡沫,疯了似地不可阻挡。俗话说“疯起来豆腐沫样”,专指女人闹着玩,像豆腐沫发疯。卖豆奶不停地把豆腐沫舀到旁边的小铁镬里,直至无沫可舀。
舀起来的豆腐沫全是泡,没东西也没味道,连猪都不会吃,俗话说“猪娘吃豆腐沫样”,太没味道了。
这时候,卖豆奶会把菜头菜切进镬里,和豆腐沫一起煮熟,加上点油和盐,变成豆腐沫菜就有味道了。卖豆奶把豆腐沫菜盛在大碗里,端出来放在八仙桌上,请大家随便吃。大家吃过一两筷,都说好吃好吃。我夹一筷吃了,觉得虽然有味道却不好吃,跟豆腐浆、豆腐花没法比。
接着,豆腐浆就熟了,但不能白吃,大碗5分,小碗3分,要现钱。那时很少有人舍得花钱,只有杀猪爷等间或喝豆浆。我父亲如果从外地做手艺回来,兜里有了钱,也会买一大碗,让全家人都喝上一口。那一口,我喝了味道实在是好,好得说不出来。
大家纷纷说:城里人天天早晨喝豆浆,所以比我们乡下人白净、长命,起码多活十岁。
接下去是撩豆腐皮。镬底去火后,豆浆表面开始结皮。卖豆奶先用菜刀依着镬岸戳遍,然后拿一根竹枝从这边下镬,穿到对面镬岸提起来,豆腐皮就挂在竹枝上了,很好看。我最喜欢看,却从不想吃,因为豆腐皮只有坐月子的女人才有资格吃哪!
这时候,杀猪爷就开始做那个永远猜不透的谜语了,言明谜底不止一个,起码三个———
小小一根鞭,过河不见天。
走去团圆月,走转剩一边。
岙里民间称这种野谜叫谜中谜,或多重谜,要猜透不容易,需要时间、阅历、灵感等等。第一个谜底很多人猜得到,不算稀奇;第二个谜底只有个别人能猜到,猜到了叫声好,不说破,也说不破,只是会心地笑。少时我也猜出了第一个谜底,长大后我才猜出第二个谜底,如今我老了方悟出了深层次的第三个谜底,但还是不知对否,无法验证,因为掌握标准答案者早已不在人世了……
豆腐皮撩过后,卖豆奶就在镬里打下盐卤,这时候舀起来就是豆腐花了,自然好吃,但很少有人会买。然后,卖豆奶把豆腐花统统舀到豆腐桶上的豆腐篮里,等第二天滤净豆腐水就是整个豆腐了。
最后,卖豆奶又拿起菜刀在大镬里嘶啦啦地戳,戳起一片片或白或黄或黑的“豆腐镬焦”,盛在大碗里,浇上酱油,端出来放在八仙桌上,请大家都尝尝。此时已是深夜十多点钟,多数人都回家睡了,只有少数几个人享此口福。我只享用过一两次,又香又韧,味道特好……
后来,上村街面有了豆腐店,卖豆奶年纪也大了,只在逢一六镇上集日才做豆腐,再后来就不做了,让生产队放她家里记工分。
卖豆奶越来越老了,她女儿的女儿娟从上岙来照顾她,找队长叔的小舅子陈三为对象。陈三跟我从小同学,以前争过读高中,后来在生产队里一起挣工分,因家里人多屋少早就瞄上卖豆奶老屋了,何况娟这个山姑模样蛮好相。
一天,卖豆奶孙子百根从新昌赶来,说要接她去养老。她说不去,就在这里过老,老屋归外孙女娟。
孙子百根大怒,要打娟,被队长郎舅一群人狠狠拉住:“你父子都做了外县人,平时不来照顾,现在却来争老屋,没道理!”
百根急得直喊我父亲站出来讲句话,因为我家与他家在血脉上最亲,太公兄弟还没出五服,而队长叔与他家虽然也亲却出了五服。
父亲叹口气摇摇头,硬是没说一句话,因为他父子都“独头范”,平时不来往到时怎好讲,何况得罪队长郎舅一群人也不好。
百根虽然高大勇猛,但寡不敌众,只得悻悻离去,从此断绝关系不再来往。
不久,卖豆奶就去世了。
几年后,新昌忽然传到一个消息:百根在外县与人争执斗殴,竟然伤亡了!
父亲说:“按理应该去看望一下,只是以前从来没有进出过……”
我问:“他爸传田呢?”
“传田夫妻都早已死了,唉……”
我在父亲的叹息中听出了话外音:这户人家完了!究其原因,可能是“独头范”“两头脱”吧,这边叔伯关系没处理好,那边又没有真正融入当地人脉中……
三
我家与卖豆奶家隔着一个猪栏间,以前卖豆奶养猪,后来就一直空着,地基为两家共有。原是两个太公当年分家时各分半间,大太公分得楼下,小太公分得楼上。后来各家传承下来,就变成我家与陈三家的共有关系了。
我在乡里当文化员时,经常紧跟形势做中心工作,一次听到乡长说各专管员家里如果要造屋可以破格发给一张屋基表,就回家跟父亲说了。
父亲当即跟陈三商量,要把隔壁的猪栏间升成楼房,各分一半,共用一张屋基表。
陈三自然同意,因为当时农村要建房的人家很多,屋基表却只有限量的每村每年一二张,要轮到非常困难。
这样,我就直接从乡里破格领来一张屋基表,把这半间地基做成楼梯,楼梯上去一排三间老屋很实用又气派。陈三也就把老屋两间扩大成两间半,显得更加宽敞。
为此,父亲高兴了好长一段时间,与陈三家的关系开始亲近起来。
不久,娟和陈三生了个儿,名叫陈重。陈重长大后没考上大学,却自办企业到县城,很能干的。
娟徐娘半老还很好看,不料没等见到孙子就病故了。
于是村里人又纷纷叹息……
陈三倒不“独头范”,在我父母去世时,他都以至亲晚辈身分随了重礼。
如此,陈三虽不姓汪,但我们都视他为汪家后人叔伯兄弟了。只是陈三也不长寿,六十多点就患上肺癌,治疗几年也去世了。
忽然有一天,新昌来了娘儿俩,自称是百根妻子和儿子。
原来百根死后,其妻带着儿子改嫁他人,硬是把百根儿子抚养成人。百根儿子汪千脉非常争气,考上大学研究生,现在硕士毕业找到工作,来老家认祖宗了。
大家看到这个汪千脉高高大大好个后生,不禁眼睛一亮,都说百根女客贤慧,把百根儿子带大带出山不容易,好义气,有福气。
陈三儿子陈重特地从县城赶回家,眉开眼笑把汪千脉娘儿俩接进家门,当做贵客招待,用上鸡子茶、点心,再加正餐糢糍饭。
饭后,我们两家叔伯带汪千脉去拜祖坟。
村前长阳山荷花风水地上,两太公文武秀才并排而卧。蜡烛插两边,香火敬头前,一个个长幼有序轮流三跪九拜。最后一个汪千脉拜过时,天上忽然下起一蓬雨,在太阳光中闪闪发亮……
众皆奇怪:明明红日高照大晴天,这蓬雨哪儿来的呀?
或许是老太公真有灵性,闻得后人出息泪飞顿作倾盆雨;
或许这不过是一种自然现象,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青天落白雨,预兆好戏将开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