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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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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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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闪青黄

大太公文秀才长子只有二个女儿。大女儿汪大仙出嫁上村陈家,小女儿汪小仙就是我老姆,招隔壁公社来的木匠章为上门女婿,却又不会生育,眼看要绝了。

大仙在上村生了个儿叫陈美萌。美萌长得又矮又拐脚,还有点驼背,三岁时死了娘,爸又娶了后娘,就被小仙带来养了。

美萌年龄比我爸少一轮,不叫我爸“叔”,却叫“娘舅”;也不叫小仙“妈”、不叫“小姨”,却叫“老继娘”。老继娘自己没儿女,自然很疼他,好吃的好玩的都依他,还送他去读书。

美萌读了书,就在房门上写下“陈美萌之家”,声言决不改姓汪,只承认自己不过是汪家的继子而已。老继娘也不勉强他,让他放学以后去放牛。他拿着根赶牛的篾梢,眼泪汪汪地唱———

一根篾梢细又长啊,牵牛细佬想亲娘。

过路客人问我几个娘,三个娘哎———

亲娘已经躺在地底下,后娘把我过继给人家,

继娘叫我放牛别想娘……

老继娘听了也觉得可怜,就自己去放牛,叫他在家好好读书,争取像祖上那样考中个文秀才。美萌人矮声音高,一叠连声说“肯定争气,保证考取”。小学毕业后,他果然考到了镇上读初中。他比我大一轮,和我同属猴,我叫他萌哥。

萌哥初中毕业后却没能考上县城的高中,就在家里唱着玩、到村俱乐部演戏,就是不愿种田地,最后只能跟老继爷去学木匠手艺。因我爸木匠手艺起初也是跟他老继爷学的,所以有时候萌哥就半认真半玩笑地叫我爸“娘舅师兄”,对于另一个同村师兄则直接叫名字帅票了。

手艺人走村过乡,能见到各地的漂亮姑娘。美萌来了兴趣,就把木匠手艺学成了,还在岙外洋下发现了一个最漂亮的姑娘,名叫邢美仙,跟他同有一个美字,这不是前世姻缘天注定吗?!但人家根本不喜欢他,把提亲的礼物全抛出来。他并不气馁,死缠活磨,天天在她家门前唱情歌,被打了一顿后,干脆睡在她家门口过夜,肚饿了就到小店吃饼干,吃饱了又来缠……

忽然有一天,美萌回到家,咯咯笑着当众宣布:“搞到手了!”

道地里人都围拢来问:“怎么搞到手的?”

“简单说吧,我先是睡门外,再是睡门里;先是睡楼下,再是睡楼上;先是睡地上,再是睡床上。咯咯……”

“还真有本事!那啥时娶进门来啊?”

“事情是成了,但要她嫁进山岙里来,还有一段距离……”

不久,我就听老姆说,美萌把美仙带到江西去了,同去的还有萌老继爷和我父亲等十几个手艺人,想必是美萌在外包下了大工程。

那时我大概读小学四年级,忽然有一天有同学说我父亲在江西挨打。我气坏了,正要跟他打架,又听他说“不信去问你妈”,就一口气跑回家,却见我妈和老姆在一起出眼泪,正跟一个从江西跑回来的人小心说着话。我站在旁边听了好一会,终于听明白:萌哥在外交代出他、美仙、他老继爷、我父亲都是特务,全给抓起来了。

天哪!我吓住了,不敢问。大概是半个多月后吧,有一天我回到家,只见父亲回来了,正和邻居说着话,说自己运气好,只被抓过一次,其他人都被抓过好几次呢!

“不是说特务么?”

“哪有这种事?都是美萌怕打乱说的,最后搞清楚不是,都给放回来了。”

听说萌哥女客美仙也来了,还带回个儿子,我和弟们就跑到对门他家去看。美仙果然像仙女一样漂亮,还洋气,个子也比美萌高挑,岙里还没有见过这样好看的女人。儿子是在江西生的,就叫“江”。她把江递给老姆,拿出糖果分给我们吃,我们就叫她“姐”。老姆代“江”叫我们四兄弟为“大叔、二叔、三叔、小叔”;我们高兴极了,争着要抱“江”。“江”比我少一轮,正好也属猴。我们这里真是猴窠啊!

听说美萌女客特别漂亮,村里许多人跑来看。同村师兄帅票还拿着只小松鼠来讨奶吃,仙姐侧身捋起前胸,露出半只雪白的乳房,把奶水挤在一只小盏里,给小松鼠吃。大家眼睛骨碌碌一亮哈哈大笑,而后背地里就说这美仙跟帅票倒是般配,跟美萌虽然都有一个美字,但人长得实在不相称……

老伯从江西回来后,身体就不行了,经常浑身发抖出冷汗,不久就卧床不起。有一天,母亲带我到老伯床前说再见一下,我叫了几声“老伯”,老伯眼都没睁,只唔了唔,脸色墨黑。第二天早晨就传来老姆的哭声,我们急忙过去看,只见老伯直挺挺地躺着,脸色竟然红润好看得很。大家都说他见美萌成亲后人成器了,孙子也介喜人,走得高兴呢!丧事过后,老姆才跟我母亲说,老伯临终时出冷汗,她用一张红纸盖脸,所以脸色红润好看。她是个要面子的人。

萌哥出去做手艺,仙姐就奶着孩子跟着,第二年又生了个儿,名叫“加”,她就把江交给我老姆带;二年后又生一个儿,名叫“荣”,而后再不生,把三个儿子全部交给我老姆带;自己跟萌哥出远门,一直在外流动,从江西流到陕西宝鸡、甘肃等地。大家都说他们是“外流界人士”,实在有本事。

江读书时报名“陈江”,我们叔伯兄弟都说前面该加上一个“汪”字才对。开学时,江领到几本书和簿回家来,我就亲自动手,给他每本书薄都写上姓名“汪陈江”三字,以示规范……

多年以后,忽然有一天,萌哥财大气粗地回家来,要把老继爷留下的2间2层木屋,翻新扩建为钢筋水泥的三间三层楼,同我父亲商量接驳事宜。

父亲自江西回来后再没敢出远门,一直在家乡附近做手艺,把我们四兄弟养大不容易,没有大钱造新楼,只让我出面向乡政府批了半间屋基,把楼梯和走廊移到屋外浇上水泥,隔墙和堂前就任凭萌哥调排了。

接驳开建后,我发现隔墙向我这边倾斜好多,不知是萌哥有意指使还是老司无意砌斜的,就跟泥水老司直接说隔墙打斜了。

这个老司年纪比我爸还大,有名的好手艺,这次被我指责,倒了面子气红脸,就说叫你爸来看看吧。

我不管不顾,真的叫爸过来看。爸看后却顾忌老司头面子,只是摇摇头不说话。倒是我妈说这样屋变窄了,水缸也放不下。

我们兄弟就要求拆墙重砌,萌哥慌忙说由他出钱用砖和水泥代结一个水缸,这样省地方些。

既然这样,毕竟上数四代的太公是亲兄弟,我们也就只好算了。

后来,我家兄弟四个都有出息,在岙外买了房子,岙里老屋只有妈一个人住。最差的我也由乡文化员转干调县报工作,间或回老家,常见妈独守四间二层老木屋,不时笑迎我们兄弟节假日来看望;隔壁老姆则独守三间三层新大楼,三个孙子中学毕业都没考上大学,只有跟父母到外省做生意,很少回来。

又过了许多年,有一天我回到老家,只见仙姐回来了,却不见萌哥和三个儿子回来。一问,竟然说是萌哥都60岁了,拿了儿子的钱,跟一个18岁的小保姆跑掉了!

天哪,真有这等奇事!大家都说这个美萌格色实在不好。老姆和仙姐都扁着嘴,脸色难看得很……

不久,我回到老家,只见萌哥一人回来了,仙姐和三个儿子都没来。母亲说:美萌还跟小保姆生了个囡,自己老了还生病,没法把囡带大,只得独自跑回来了。

我上前叫萌哥,只见他佝偻着腰,显得更矮了,话音却仍然响亮。他说自己胆结石,无法干活挣钱了,回家陪老继娘。

他又数说我的文章写得太老实,有能力没魄力,他陕西那里的贾大作家就是专门写偷女客,写出了大名。写形势很快就过气,写男女关系才传世!

我不由得一惊又一呆,觉得他的话虽然粗野,却似乎也有那么一点道理。

几个月后,听说萌老继娘我老姆去世了,我要上班没去。妻去奔丧后回来说,老姆卧床拉肚,萌说大小便都是他抱的;平时很轻,过世那天抱起来似有千斤重,压得他一下子跪倒在地:这是报她养育之恩啊!

我说,萌哥的口才还是那么好。

妻说萌一直没哭,只在骨灰抱出堂前时干嚎过几声,大家都觉得假;江一到家就哭,哭到送丧回来,眼泪还止不住,那是真哭。

我说,江二岁就由他奶奶带了,感情不一样。妻又说,江把丧事用剩下来的钱全部交给你三弟他三叔保管,他爸美萌要化钱必须说明用处,向他三叔要……

此后,美萌患了盲肠炎,被送到县医院,手术后休养没几天就跑了,医疗费只得由他当医生的同父异母弟弟垫付。

美萌独自一人在家很冷清,钱化得差不多了就出去找儿子要,再没回来。

第二年,仙姐回来了,说美萌死在外面了,只有骨灰拿回来。

而后美仙就改嫁给村里恰巧死了老婆的帅票。

大家都说这两个人太般配了,仿佛早就约好了似的,前世姻缘天注定。

帅票人长得帅,做事也帅,木匠手艺自然胜过萌,也在陕西宝鸡那边挣了大钱,还培养出二个女儿大学毕业留省城工作,自己年纪大后就不再出门做手艺,只在老家别墅里养老,种点自留地算是锻练身体。

二个女儿也孝顺,支持父亲再婚老年伴,还请二老去省城杭州居住游玩。

那年夏季某日,我回老家看母亲,见到仙姐恰巧在家仍然很漂亮,就说:“姐越活越年轻,我却老了。”

仙姐就款款走到中堂前,把从省城学来的广场舞跳给我看,果然优雅美观,比县城里的广场舞好看多了。

转头间,忽见里堂前有个胖老头在擦身,眼角上满是皱纹,鬓发也斑白,冲着我咧嘴笑,牙齿倒很洁白整齐。母亲问我还认识吗?

我仔细一看,惊叫起来:“江啊?!几十年没见了,都在哪里?”

江说:“在甘肃做玻璃门窗生意,手臂也划伤;房产有二处,户口也迁去了。大叔还是老样子,比我年轻。”

“哪里!表面还好,里面已经衰老了。”

这时走来一个衣裤半湿的半大老头,叫我大叔。我呆怔片刻,终于认出他是加。

加说他在陕西卖手机,房产也有二处,蓦地指着我手臂说:“仔细看,你已经有老人斑了。”

我笑道:“仔细看,你们都还很健壮,百五六重吧,我已经瘦得不足百廿了。”

“刚才我去看了奶奶的坟。坟面原是我出钱立的,我们三兄弟和七个儿子名字前面全部刻上汪字,现在不知被哪个凿掉了,只剩我名字前面一个汪字。”加说着打开手机拍下的照片,给我看。

我一看,坟面上果然只有正中间“陈加”前面还有一个“汪”字,其他人名字前面都是空白的凿痕,就说:“那肯定是你爸凿的,他要姓陈不姓汪。”

“不可能是我爸,坟面是我爸死后立的。”

“哪是谁呢?别人谁会去凿你家祖坟坟面呢!”

这时,母亲插嘴对加说:“问问你妈吧!”

只见美仙倚着一个木架子从里堂前一拐一拐地走过,我问仙姐怎么了,母亲说:“脚摔伤了……”

这时,加跑去问了他妈又跑回来,说:“是立坟面的老司说的,中间一个姓汪,等于全部姓汪,没必要每个名字前面刻上汪字,所以凿去剩一个。”说着又打开手机给我看。

我看着照片中的坟面说:“那倒是。”

想我祖父祖母坟面好像也只有某某汪公之墓一个“汪”字,下面孝子贤孙名字前面都是不刻姓的。又看到他下面七个儿子的名字“文泽、文涛、文海……”,都是“文”字起头,按宗谱不是“文”字辈嘛!怎么?少顷,忽然大悟:这是纪念他们上代老太公是文秀才啊!我太公是武秀才,可我们四兄弟下面四子二女名字,竟没有一个“武”字起头的……

“加良心最好!”我心酸酸地说。

加说:“人死不能复生,我们只有这一个汪字可以报答了。奶奶现在如果还活着的话,肯定高兴猛了!”

后来我有次回到老家,却见这家人一个也没有。母亲说:“美仙摔伤了,后夫自己有病没法服侍她,就把她送回来,打电话叫她儿子回家把她接到外地去了。三个儿子每人都娶过两个女客,所以有七个孙子……”

如此说来,他家各户所有文字起头的长兄,都像美萌一样是个前头囝,起码有两个娘。不知他们也会眼泪汪汪地唱否———

一根篾梢细又长啊

牵牛细佬想亲娘……

我忽发奇想:这家人脉不也像篾梢么,越伸越细越分叉……

母亲在辛丑她的本命年中秋节去世了,我们自然回老家奔丧,一切按本地古老风俗推出几个叔伯管事来操办。总管叫大家商量立坟面刻名字时说,儿子当然要全刻上,孙辈怎么刻呢?

仙姐不是管事的却站出来说,孙子能刻,孙女不能刻,要不孙辈全不刻,还教我怎样给妈念火化经什么的。

这不是显示她有三个儿子七个孙子,讥讽我只有女儿没儿子吗?!我笑了笑,淡淡地说:“哪有男人念经的,要不你念吧。”

前年初春,疫情放开,一般人阳后没事。帅票80多岁了阳后还去地里干活,回家后有汗,美仙就要求他睡前洗澡。结果两人美美同浴后睡,翌日晨帅票就亡故了。仙姐心痛得很,特地打电话叫三个儿子全部回来奔丧。三个儿子披麻戴孝,一口一个“老伯”的叫唤祭拜。

不料,送丧时辰还没到,仙姐在帅票家的所有衣物嫁妆都被他女儿派人送了回来,她三个儿子的礼金也全部被退回。

仙姐和三个儿子不知所措,目瞪口呆,第二天就锁了房门,全都去外地了。

去年春节期间,我回老家走亲戚,却见仙姐一个人独自坐在里堂前发呆,像老姆晚年那样老态了,儿孙都没回来。我问她为啥不在三个儿子家过年,她竟然扁扁嘴嘟哝起来:“三个儿子都怕小老婆,吃媳妇米饭哪有啥味道?!还是你生囡好,吃国家大米饭。”

我一呆,继而笑道:“囡比媳妇亲那是天性,但囡总不如儿子作用大嘛,你不是说刻坟面孙子能刻孙女不能刻吗?”

“那是老封建,其实没关系。以前我没跟媳妇长住不知道,现在长住过了才知其中味道,总归是不如吃自己烧的米饭舒服。”

“怪不得网上说,生囝保姓,生囡保命。”

“其实子孙姓啥对我来说不搭界的。只要自己身体健康,管他姓陈还是姓汪!”

“哦,你身体还好吧?”

仙姐双手无意识地刬拉着胸前,欲言又止。

我猜想是那种病:“不好的话,可以切掉嘛!”

“如果切掉仍然没用呢,不如不切。都快80岁了,活一天算一天,好在美萌死时连我的坟同时做好了。”她说得很轻松。

“你倒安心了,可我的坟还不知做哪里好呢?”我心里忽然有些难过,猛想起女儿卖屋给她妈治大病,老伴手术后已经活了十多年,说活着时当然女儿好,但死后回老家没儿子还是要被人讥笑的,已有一些乡下在城工作的退休人员买下了县城的公墓。

“公墓私墓一样的。”仙姐说,“不像我,只有这个萌老继娘留下来的家才是我的,也只有我一个人才会在这里过老,儿孙都不可能再回老家过老了。”

“我们家也一样,儿孙辈无论男女都不可能再回这个乡下老家过老了。”我不知是悲还是喜,抑或悲喜交加,仰头看堂前里壁上方,已经过世的长辈牌位一个个在蜘蛛网里呆着,想当年上十世祖从县城来到这里买下米丘田造起三台屋(三个堂前连道地),如今仙姐如果过世后就没人居住了,最后会怎样呢?是被征用大开发,还是重新变回米丘田……

“人世就是这回事。萌老继娘生前常讲古话‘高山望日头,家里贼偷牛;一升一落走,一青一黄透’。”仙姐幽幽道,“其实就下棋仙人来说,只要棋势旺,管他山色是青(陈)还是黄(汪)?!”

我从小在岙里长大,当然知道这个自古流传下来的美妙仙话,说的是从前某采药人(或砟柴人)在高山上看仙人下棋时,就与山下岙底村庄的家里已是不同时空了,望那日头就是一会儿升上来、一会儿落下去牛推磨似地转圈,望那山色也是一会儿青、一会儿黄的轮回快闪……

今冬某日,我在城里街边忽然遇见仙姐。她满面笑容,指着身边一个同伴告诉我:她现在和妹妹作伴,刚从塔后山庄老年俱乐部回来,明天还要再去的。那里吃住玩乐全都有,真味道!

哦,我在手机里已见过这新生事物。那塔后可是紧靠国家5A级景区的知名美丽乡村,山庄则是一家大酒店改装的,兼具养老院和老年大学两家之长,又比那两家更自由快乐,先是一些城里退休人员去乐的,现在农村老人也去俱乐了,啥时我也一定要去乐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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