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的文学梦,是从难过中找到美好感觉开始的。
那时我读初中兼生产队记工员,白天跟老师上山摘松果,名曰小秋收劳动课。两天干下来,我的脸和脚都肿起来,去卫生所一看,说是肾炎,吃药打针还要忌口盐。在家养病淡食的日子相当清淡难过,我就开始翻看太公留下来的两本竖排版无头无尾旧书,一本是歌唱高机与吴三春恋情,其中有个词“笑盈盈”感觉特别美好;另一本是写济公滑稽可笑,其中字谜由“一刀两断”猜到“段”、由“未雨先行”猜到“风”,不但美好还美妙了。
看书之余我就坐在门前石鼓上发呆,望前方正南山峦轮廓线最低处,油然而生一种盼出山的无限遐想;望东山美女峰一颗头两削肩柔美圆润,那是天台山余脉的最后一秀;望溪对岸西山髽女峰头顶两旁梳发髻雍容端庄,那是天姥山得名的最初惊艳(旧志载天姥“山状如髽女,因名”)。那时我还不知道天台与天姥就以家乡左溪水为界(明朝《天台山方外志》载“天姥是天台西北干也……以左溪界水极分明”),只觉得对岸西山头的弧形三岩峰红彤彤又白迷迷,像腊肉一样又咸又香最美好,能让因病忌口吃淡的我流口水。岩峰顶部早被古人叫做顶头腊岩,每天最早被日光映红,可望不可及,令人无比神往,只有梦里才能飞上那无限风光;岩峰底部则叫大屏里壁,我也爬不上去,只有在壁下山坡矮松上摘过松果,望壁兴叹。
如此沉浸在初恋文学的美好感觉中,病痛难过自然缓解了些。晚上我就坚持记工账,看队里订的浙江日报副刊感觉蛮味道,其中有个句子特别美,“皎洁的月光泻满了山岗”就像特地写那夜晚的顶头腊岩;听老农讲故典感觉很美好,其中一个印象特别深,说旧社会有个不识字的穷人卖柿树,被识字的财主在字据上写成“是树”,结果家山上的树全被砍光,说明读书识字有多重要。后来,我根据这个故典写出平生第一篇散文《美好的夜晚》,被镇高中刊印在由教师采编的《教改战报》上。
高中毕业后我回家劳动,开始向浙江日报副刊“红烂漫”投稿。先是投散文稿,因每稿必退,被乡亲们拆看嘲笑,我就改投诗歌,特地注明“不用就丢掉,不要退回来”。如此我投了大半年,终于发表了一首小诗,仅四句:
贫下中农斗志高,锄头铁耙当笔摇。
荒山秃岭作稿纸,大地写满批判稿。
那年我18岁,以为能够出山了,去镇上赶集遇见老师同学熟人都受到称赞,但没有一点实质性的变化,仅仅被公社中心校请去代了一周的课。那请假回来的老师跟我说真话,按我的文化水平当个民办老师是能行的,但我没有后台那就不可能了,还是去学手艺好。
我仔细想想确实如此,就去学油漆手艺,不但在本地做,还参加工程队去江西那边做。油漆不难,第二年我就自己独立能做了,心想这辈子就这样做个手艺人好啦。不料很快形势大变高考制度恢复,那我为什么不去考一考呢?!
然而,现实很快打破了我的美梦。头年高考成绩揭晓后,我榜上无名,上榜的都是考理科的民办教师和“三届生”,文科则是全区推光头。我决计明年换方向也考理科,买来第二年的全国统考大纲,找齐各种教科书和复习资料。油漆手艺自然不干了,工分不挣可没饭吃,我向队里要求到麻车里管山,既挣工分又可复习高考。我独自一人住在山厂里烧起一锅粥连吃二三天,每天早晚巡山一圈,其余时间全部复习。我对照高考大纲,每题弄懂弄通,基本概念全部背下来。这年全国统一高考,我终于跃上了录取分数线,接到通知后,兴冲冲去县体检站体检,心想自己连做小工扛水泥板都能吃得消,还愁不能坚持学习么!
然而,我高兴得太早了。体检站设在独立县城外的东湖二中校园里,大门口有警察站岗。体检项目很多很细,当过兵的“三届生”说,项目跟参军体检差不多,医生比参军体检还严肃。我填了体检表,一项一项检过去,其他身体素质皆好,唯有听力一项不合格。我急了,却又没办法。按照体检标准,检查听力是耳语,用齿音,即医生耳语般地用牙齿发音,声音自然很轻,考生侧耳坐在3米外,用一只耳朵听(另一只耳朵用纸盒罩住),能听清者合格。可我是因患肾炎注射链霉素过量造成听力下降,只有一般对话能听到,齿音则听不清,经过初检、复检硬是不足3米。医生都为我惋惜,却爱莫能助。
父母见我呆呆地回来,问明情况后也都呆了。最后还是父亲说:做手艺也差不到哪里去,做农民也照样活人。
可我想想实在不甘心,就给省招生办写了一封信,说自己一般对话都能听到,为什么不合格?省招生办很快复信,说体检是严格按照考生体检标准执行的,不允许照顾走后门,高校招生是“择优录取”,你听力不合格说明你身体方面不“优”。当然,你如果能医好,明年还可以再考。
对,医病,医好病明年再考!我想自己过去“没出山”是形势不好,现在形势大好了,却被卡在体检上,还是“没出山”,怎么能心甘?!父母就想到我一个远房表姑在上海,上海大医院应该是没有治不了的病。
父母给我路费医药费,还让我带上只活鸡,听说上海人特别喜欢吃鸡。我把活鸡放进一只旧豆腐袋里,袋底放着一只竹片编的饭斗,饭斗上还放着几把玉米稻谷,让鸡在路上吃。
我上路了,坐汽车又转火车,到上海时已是第二天晚上。我下车看到那么多人呆了,摸摸豆腐袋里的鸡还活着,就定定神去挤公共汽车。公共汽车拥挤得比农村看戏挤台前还厉害,我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才站住脚,不想公共汽车坐过了头,我又转车,转来转去找不到十里铺表姑家。最后我租了辆黄包车总算找到,时间已是后半夜,打开豆腐袋一看,活鸡变成了死鸡,表姑心痛得直叫“可惜”。
第二天,表姑陪着我去全国最著名的解放军某五官科医院。解放军医生给我作了一番认真检查后说,这种链霉素中毒的神经性耳聋,如果当时马上医,有可能医好,现在时间久了就比较难,只能试试看。医生给我扎了银针,又开了B1、B12等针剂,叫我回去找当地医生按方抓药再医治下去,三个月一疗程,医到稳定为止,要全好不可能,听力有提高就不错。
我就回家来,找当地卫生所医生,按照解放军医院的疗法,又是扎银针,又是吃药打针。医了一个阶段后,我自觉听力提高不少,心里又冒出希望来。于是我一边劳动,一边治病,一边复习,决定明年再去考,转行考文科,越难考越要考,难考的文科如果能考上,方显出自己真水平。
正在这时,广播里响起了公开招考民办教师的通知,我听了心里格登一下:机会来了,以前招民办教师都是内定,现在凭真本事公开招考,多好啊!我想如果能录取为民办教师的话,那就可以一边教书,一边复习考大学,工作复习两不误,又有工资保证,再好不过了。于是我就去报了名,考试结果名列前茅,很快被录取到公社中心校教书,我事先暗暗担心的体检竟然提都没提。报到时,校长王老师说:“祝贺你,也非常欢迎你。成绩好的民办教师考走了,公办教师年龄都大了,你来了就要当骨干教师,初中毕业班数学和化学课都是你的了!”
我因高考出了名,虽然没能上大学,却成了全公社百姓心目中的高水平者。大家说我没去复习班复读就能考上大学,选我这样的人当民办教师太对了!可我上课时常带着自己的高考复习书,布置学生做作业后,就见缝插针复习自己的文科知识。校长王老师对我说:“你复习考大学,我支持,但首先要教好书。”
我马上明白了,从此上课不带自己的高考复习书,专心致志教学生,课外还给差生开小灶。到期终时全县会考,我所教的课程平均分就名列前茅。
第三年高考我熟门熟路,镇定自若,各门功课都考得不错。一个月后,高考成绩揭晓,我以全区文科第一名上榜。接通知后,我小心翼翼去体检,还喝了人参精,但经五管科检查双耳听力仍然不足3米。主检医师已经认识我,给我检查耳膜,并问了几句话后就叫我走。我只得垂头丧气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主检医师在背后轻声叫我名字,可我不知是计继续往外走出门,门外考生说:“医生在叫你呢!”我吃了一惊,连忙返回。主检医师说:“你面对面对话还可以,背后对话实在不行。你的听力比去年稍有提高,但你这种神经性耳聋要医到合格国内目前还不可能,以后不要再高考了!”
这不是判处死刑了吗?!我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绝望至极,昏昏然走出体检站,不知前路在何方,耳边却有一曲刚公映的《红楼梦》选段在轰响——
好一似塌了青天,沉了陆地,
眼面前桥断、树倒、石转、路迷……
我清醒过来时,发觉自己竟然来到了开放不久的国清寺,看到一个摄影摊,突然想到拍张照片以记念,于是就付钱、写下通讯地址。
后来照片寄到家时,我一看头顶草帽正中竟然直立着一个圆柱,好像是泰山压顶,又像是孙悟空被镇在五指山下,岂不是永世不得翻身了吗?!这圆柱哪来的?哦,那是寺里一只不像香炉不像塔的顶头,不知叫什么名堂,也不知吉凶祸福如何,但毕竟久禁的红楼梦、国清寺都开放了嘛!
二
我吃住都在家里,有时晚饭后无所事事,就坐在门外石鼓上望那灰蒙蒙的天幕和岙两旁浓重的山影,叹气说:做人真没意思。
母亲听了,就说:快啦,娶亲就有意思了!我们这种人家兄弟多,是不能挑女客的,只要是蹲着拉尿的就行!父亲也说后生人有出山当然要望出山,没出山了也要好好做人,男婚女嫁,男耕女织,生囝活囡,传种接代……
我深受感动,说:您们说得对,您们看中哪个就哪个,我决不反悔。于是父母就给我说了一个,第二年结婚,我却没有觉得“娶亲就有意思了”。新婚过后,女客就回娘家了。母亲说,求亲求亲,男的是要去求女的。我心里说自己都沦落到这地步,还求个啥啊!?
我教书已经上了正道,相当轻松,精力过剩,就从朋友处拿来几本时行小说看看。不想这一看就入了迷,学样写起小说。我首先写自己的人生经历,断断续续业余写了3个多月,写出2万多字,写得泪流满面,激情难按,自以为不敌古典名著《红楼梦》,也起码不亚于当今流行的众多伤痕小说。我把小说抄写清楚后特地赶到县城邮局,买来大信封,挂号寄给省城的大型文学刊物《江南》。
个多月后,我接到了杂志社的退稿。那张小小退稿条上除了“不准备采用”铅字外,还有几行比较潦草却很漂亮的钢笔字。我化了好多时间才辨认出来:“有生活气息,有一定人物,主人公坎坷经历亦能引人共鸣,但写得太散太不连贯了,可见作者文学功力不够,望多读一些中外名著,先写些短篇。”
这岂不是说自己还差得太远?我再次看了退稿,又拿来人家一些获奖的名著来对照,觉得自己确实还差得很远,根本不够写中长篇的功力。人贵有自知之明,从今往后我就一边看名著,一边写短篇,争取在短篇上磨出真功夫,突破发表杠子。我觉得自己又找到了努力方向,从春写到夏,写到秋,写到冬,连写十几个短篇小说,皆被退稿。我并不气馁,愈挫愈奋,心想像小猫钓鱼一样坚持不懈地钓下去,总有 一天会钓到大鱼的。这时全县民办教师队伍整顿,我这届考进来竟然一律作代课教师处理。
哪还有啥意思!我切底失望,又生气又难过,却又没办法改变。一天,我发现省报上刊登了一则温州市文学杂志《春草》招收函授生的消息,就报了名。我新写一篇小说,气狠狠地设想出一个女学生,经我精心教学后考上师专。这学生师专毕业后回校任教,我这个代课老师就被取代而回家种地了。我想自己就像一根火柴梗,擦亮火花后点燃别人,自己却不可避免地被丢弃掉。我为自己这个精巧构思而激动,挥笔疾书七千多字,命题为《火柴梗擦亮火花之后……》,投寄给《春草》刊物,长出了一口气。
没想到《春草》竟然很快来信,说我的小说已经过编辑修改为《含泪的祝愿》,拟发明年第一期学员习作选《文学青年》。我高兴极了,心想自己终于在山穷水尽之后又探出了一条新路,如果以后写出名了,就会有书可教,这里代课期满了,那里又会请我去。正在这时,有人带信来说我女客要生孩子了,叫我快去接来。
我一时呆住,想起自己确实娶过女客,于是急忙赶到上村岳母家。女客已经开始阵痛,接回家来不及了,忙叫来医生,就在娘家生下一女。
我大喜,心想真是运来不怕呆,老婆孩子一起来,这女儿和我的小说处女作在《春草》同时诞生,太有意义了,就起名叫做“草”……
此后,区文化站就通知我参加桃源文学社活动,把我的处女作转发在《桃源》刊上,并说每个公社都要创办文化站,叫我去争取一下。我就跟公社领导说了,领导同意,非常顺利。
我把公社楼梯旁的图书室分成里外二小间,外间对外借书,里间搭起张竹床和书桌作为寝室。丈母娘家房屋比较空,女客带着女儿长期住丈母娘家,我除了偶尔去看看之外大都住在公社里,一边参加杭州大学主办的高等教育自学考试汉语言文学专业学习,一边构思小说,反复揣摸、默想、推敲、修改,瞄准省文联《东海》月刊投稿。我发誓要突破省级刊物,每天天蒙蒙亮,就起床跑步,从公社跑到岙口一个来回,然后洗把脸,神清气爽,开始读书写作。我把顶头腊岩设想成国家级,把大屏里壁设想成省级,在日记中写下一首小诗《晨跑》以自勉:
彤彤旭光照岩顶,嚓嚓脚步看如今,
莫道岩壁难攀登,但肯拼搏总能近。
这个时期生产队解体,变成操作组、责任制,农村各色人等都在这场剧变中作出符合自己性格的充分表演。我为此写了一系列家乡风情小说,越写越有兴趣,连续写了大半年,写出十几个短篇,全部投寄给省刊《东海》。
忽然有一天,我接到一封《东海》来信,薄薄的普通信封,与往日退稿厚厚的大信封截然不同,我止不住一阵心跳,想这次肯定不是退稿了,要是录用通知该多好,慌忙拆开一看,果然有名堂。一个姓汤的编辑老师告诉我准备拟发《大头鬼》,并邀请我参加笔会半个月。
临行前,我又接到温州《文学青年》的笔会通知,时间恰在《东海》笔会之后,真是喜上加喜。于是,我带上几篇稿子,乘车来到省城,买张地图找到编辑部,见到了汤老师。汤老师说笔会放在湖州小莲庄,明早一起去。第二天,我就和汤老师一起赶到小莲庄,见到了全省各地的二十来个作者。
《东海》笔会先是集中开会,学习《党和国家领导人谈文艺》等,然后分组讨论,接下来就是编辑谈稿,作者改稿。汤老师是负责台州地区的编辑,他找我谈稿说,《大头鬼》本来拟发,但比较平庸,不过是丙等稿,稿多给挤掉了,你还有没有其他稿子,要争取达到甲等,才能保证发表。
我说有,心里一阵失望,又一阵激昂,回到寝室就开始改写另外一篇大稿家乡风情小说《咫尺洞天》,8000多字。我边写边改搞了一个星期,方才理清,小心翼翼地交给汤老师。汤老师看后说还可以,给推荐给主编沈老师。第二天夜里,我刚刚睡下,汤老师忽然跑进来说:“主编有请。”我连忙起来跟汤老师来到主编房间。沈主编抖着我的稿子,激动地说:“你这稿子太感人了!有生活,有特色,乡土气息浓。一个作者最怕就是没特色,有特色就有希望,你有希望成为本刊的上流作者。你这稿子写得朴素、悲怆、感情饱满,只是调子低沉了些,但不影响大局,可以通过。”
我高兴极了,说还要请老师多多指导。汤老师也为我高兴,说我当文化员还是农民身份,差旅费包销怕有困难。沈主编说:“就在本刊报吧”。我由衷感激。
《东海》笔会结束了,我转道来到温州。《文学青年》主编何老师听说我刚参加过《东海》笔会,就要我把在《东海》已经通过的稿子抄出来给他们先发。我是《文学青年》培养起来的,有好稿要先给《文学青年》。我既高兴又为难,最后还是根据底稿抄出来交给了何主编,何主编看后又请应邀来笔会辅导的全国小说名家林斤澜老师看。林老看后竟说虽有特色,但没写好,没有一个别人从未写过的细节,并说内行看门道,门道即语言和细节;外行看热闹,热闹即结构和故事。一篇小说结构和故事不好还可以修改,语言和细节不好就一时难以修改。林老如此一说,何主编就不要了。我心里一阵难过,又一阵庆幸……
然而,我笔会结束回家不久,就接到了省刊的退稿。主编在附信中说:“仔细看了《咫尺洞天》,觉得调子实在太低沉了,像写解放前的事,要给作品以亮色,努力塑造社会主义新人。另外,细节也不独特,都是大路货,要从生活中再提练挖掘。如果能改好的话,还可以再寄来……”
我看后心里一沉:老师们真是英雄所见略同,我这稿子可磨难了。我望着左溪水一阵阵惆怅:伤心流水依然绿,要上省刊如此难啊!
此时,恰逢农村机构改革,公社改为乡政府,一批与我同学的同龄人直接当选为乡长副乡长,各项工作很多很忙。我就以此为背景塑造社会主义新人,写出一篇小说《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调子高昂激越,色彩明快亮丽,寄给省刊《东海》。汤老师很快来信,说这一篇大有进步,符合本刊意图,拟发下期7月号。
我大喜过望,猛想起上次汤老师说拟发《大头鬼》结果没发,主编亲口说“可以通过”《咫尺洞天》结果又退稿,这次可不要高兴得太早了哇!我连忙收敛笑容,决定乘胜追击,修改另一篇重要稿件《咫尺洞天》。
这天早晨,我独自一人躲在公社房里写作,忘记了时间,忽听一阵敲门声,我轻步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见是母亲,不禁吃了一惊,慌忙打开房门。母亲快人快语道:“我知道你要写稿,但也不要忘记吃饭和劳动。现在正农忙,大家都上山割麦了,清光亮日你不去劳动怎么能坐得住?”
我一阵脸红,慌忙关了房门回家去。望望天气果然好得出奇,雨后初晴,太阳像刚洗过澡似地水淋淋爬出来,清亮亮照着山野,天蓝蓝地没有一丝云彩。我想起年初雪后初晴跟乡长去外县抓计划生育的情景,似乎有了灵感。我吃过早饭,上山去割麦,一点也不觉得累,当夜就把《咫尺洞天》改为《晴天雪》,抄写清楚,第二天托邮递员带出去投寄省刊《东海》。果然,《东海》很快来信,说这一稿改成了,拟用在后期九月号,让你这个文学新人连发两稿。
我心里高兴极了,脸上却不露声色,沉住气,守口如瓶。七月号《东海》样刊终于寄到,我的习作《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竟然是头条加点评(第三条才是余华《美丽的珍珠》),还配上画有桃花的题图和人物插图。我品读了无数遍,再静等到九月号的《东海》,果然有我的《晴天雪》,题图、插图之外,还在刊物扉页上作了内容介绍。是年我28岁。
翌年,国务院竟然下达了转干指标,有一半文化员可以转干,自然有竞争。我自信考试考得多了不在话下,怕的还是体检。那天,我接到转干体检表一看,果然有“耳”一栏,细一看却不像高考体检那样用牙齿发音检查听力。果然,医生给我检查双耳时,只用凹镜照了照我的内耳道,问了几句姓名年龄之类。我内耳道鼓膜完好无损,一般对话不在话下,医生就在双耳一栏里填上“无殊”两字。不久,劳动人事局下来文件,我被转为国家干部。
三
而后,我参加了地县两级首届文代会,成为当然会员。接着,地区文联选拔我参加了青年作者骨干培训班,县文化局又调任我为县文化馆文学干部,真是好事连连。我又一次来到国清寺大雄宝殿前,只见路过的游客都用双手抚摸几下那只不像香炉不像塔,把那只东西表面摸得晶光铮亮。我问这东西叫啥,大家都说不知道,反正跟着摸肯定有好处。我拍下照片转到法物流通处问店主,店主也一时说不来,就拿起一本国清寺导游书翻到第50页。我接过来一看大吃一惊,这东西竟然叫稀世宝鼎,国务院1973年拨款重修国清寺时特地从北京故宫调运来的,双耳三足六喷门,通高三米八,上刻大字“圣寿无疆”,饰有三狮戏球、八宝等图案,据说全天下只有二只。怪不得路过游客都要抚摸几下,怪不得我自从拍下那张“鼎顶当头”照片后命运开始好转。老天堵死了我大大的高校门,却打开我文学的小小一扇窗。
这时候社会上开始时兴作家学者化,各县文学骨干纷纷去读书深造,大都是南京大学作家班。我竟然收到了最高级别的鲁迅文学院录取通知书,学制二年,大专文凭,就请教馆长该不该去读。馆长原是我的文学老师,自然实说实话:这当然是件好事,但你已经自学考试取得了大专文凭,局里有文件规定获全国二等奖以上者可以带薪读书,你没有获奖,从乡下调上来已经够好了,还要去读书的话,不但不可能批准,还会使领导不高兴。
我想想确实不该提起,也就闷声不响了。
第二年,我又接到浙江本省创办的茅盾文学院录取通知书,心想这次近便,就跟馆长正式提出,打算停薪留职去读。馆长说他是同意的但决定权在局里,局里调你上来目的是干工作,并不是让你去读书的,停薪留职也不可能批准,除非辞职。
我一个农民好不容易转干,哪舍得丢掉这铁饭碗?!然而,与我同期发表小说的海盐县文化馆余华竟然真的辞职进京去自由写作,后来就成了全国著名大作家。或许芸芸之中自有定数,有病方为贵,无伤不是奇,我转干后无病又无伤,再也没写出好作品。
几年后,县报创办,我奉调编辑副刊。单位同意我参加杭州大学成人高校新闻第二专业函授学习,文凭视同本科。许多文友说我转行新闻可惜,也有领导问我愿否去文联,我思来想去,犹豫不决:去文联如果能写出好作品成为作家还好,否则名不副实太难为情。
2000年新世纪万象更新,鲁迅文学院开始招收短期(三个月)高级班学员。我竟然死灰复燃想去京城见见大世面,精心准备起一个中篇小说,写当地当年红军闹革命的重大题材。当年没去成,现在有这种好机会,市文联推荐单位也同意,我怎能不去?!
到鲁院后,我在听课之余就热衷于赶稿子跑路子,心想自己都年过不惑了,在此学习期间若不能在国家级刊物如《人民文学》《当代》等发上一稿,那是吃不得作家饭的。
我这个中篇写家乡当年的革命斗争史,取名《大爱天台》,根据朱德诗句“早登天台山”构思。当时毛泽东在井冈山曾设想到天台山开辟革命根据地,后因立三路线干挠而未能实现。我自以为不错,也下了一番功夫,但转眼一个多月过去,几家名刊编辑部都去过,编辑也见到,稿子也看了,但要想发表不可能。鲁院辅导老师也说我的稿子一般化又太长,没法上国家级刊物(后来发在《安徽文学》),叫我另换一个最好的短篇交作业,入选《鲁院高级班学员作品选》,由作家出版社公开出版则是能行的。
我想那不过是自己曾经在鲁院学习过的留念而已,没啥大意义,不如去拜望原北京电影制片厂副厂长离休后常给家乡小报副刊写稿的高汉先生。
那天我提前给高老打了电话,坐出租车来到北京电影制片厂宿舍,心想首次拜望长辈不能空手,就在街面商店买了两瓶酒走进他家。高汉两老在家见到我非常高兴,说没想到我会来北京看他。我实话实说是来鲁院学习顺便看看他。他问鲁院学习怎么样,我说没多大意思见个世面而已,准备回去了。聊了一段时间后我起身告辞,高老却坚决留我吃个家常便饭,并说其实不是饭而是粥,他家特制的老年营养粥,最容易被人体吸收;天台人天台薄,一日没粥勿火落;四方米饭全吃遍,不如老家大米粥……
说话间,高师母已端了碗粥上桌来,热烫烫干墩墩的。碗里有大白米之外,还有枣、豆、果、肉等等,像五味粥又不是五味粥,糊哒哒地软和稠。高老叫我趁热尝尝,我尝了一瓢实在香得太好吃,忍不住很快就吃完。高师母好像知道我乡下人肚子大当即再盛上一碗,我也不推辞又很快吃了,直吃得汗津津地打起饱嗝。想那鲁院每天的小米粥照得见人影,其实不是粥而是汤,太难吃了!而作家饭就像大米饭太干了没味道,也不是我自己最喜欢的;报纸副刊就像大米粥,虽然不如作家饭名气好,却能融进新闻文学杂文等诸多营养,最适合自己人体吸收……
饭后告别高家,回到鲁院,我就打点行装,准备提前回家乡……
转眼间,我就退休了,仍然是个文学爱好者,看看小杂书,写写小东西。许多文友都说我可惜,文学助人也误人,出山那么早,混得那么差,既没有当上一官半职,又没能成为一个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