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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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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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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旭旭

东山尖酷似个美女头,而山后坑住着的人家却全是男人。老男人柴根死了老婆,养三个囝太难了,要送一个给常到那里望山的驼背做囝或婿。驼背看看这三个歪瓜裂枣僵头缩脑的没一个好,就坚决不要。没办法,柴根只得把老三硬送给外乡远亲,领着其余二个囝开荒种地自给自足,是山岙里远离大乡村的独户人家。我们这些大乡村的顽童暑假里常跟桃心姐去那山上割草,不时冲着那独户人家大声呐喊——

独户人家独木桥,

走一步来摇三摇!

大乡村人习惯到大晒场上边吃饭、边闲谈。其中有个亮点,那就是桃心姐常端着一碗红薯干粥之类,坐在门前石鼓上,低眉顺眼地喝,圆润脸庞汗津津红仆仆的,一声不响却最好相。她是驼背的独生女,虽然穿的是土布衣衫,剪的是一头短发,但在岙外县城读过中学,虽没考上大学,却是全岙最漂亮又有文化的好姑娘,只是没背景没工作,就跟父亲在家务农,把责任山都种上桃梅梨果。

大家都说黄鳝囝满箩不如大鳗一条,柴根五个囝不如驼背一个囡。桃心肯定能够嫁出山岙,可惜独子囡不能远离。

每天早晨,大家都在大晒场上边吃饭边望着桥那边出岙大路,亲眼目睹邮递员骑着自行车飞过桥来,转个弯让轮胎慢慢滑下坡来,滑到驼背家门前停下,拿出一些书报信件,让岙里人感受岙外的最新消息。这天,邮递员却还拿出了一张汇款单,不得了,平空来钱,很是少见。大伙都围拢来看稀奇,心里都想着最好是汇给自己,结果却是汇给驼背的,竟然有300元,当时够一个工匠干上小半年,都说驼背这下发财了。哪个汇来的?汇款人不详,只有“解放军某部”字样。

驼背想遍所有亲戚朋友子女,没有一个在部队的。大家说八成是解放军学雷锋做好事当无名英雄,或者是驼背长期望山种树感动了老天,天赐他一笔大钱。驼背说先领钱来放着,或许是汇错了以后归还。

驼背屋外有棵大桃树高过屋檐 ,桃子外皮刚刚泛红发白,我们顽童就大吞口水了,因为这是红心桃,其心已经大红软糯香甜,无奈驼背门口日夜有人,实在难以下手。某夜村里放电影,男女老少都去大操场观看了。我们几个顽童就乘机去作案,悄悄爬上大桃树,摘来桃子塞满衣兜,然后回到大操场,边看电影边吃桃,嘴里肚里心里那个喷香蜜甜啊没话说。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装作若无其事地仍去大晒场上玩,只见许多人围着爬墙梯的驼背在看鸟窠。窠中有几只没毛鸟囝赤祼祼软弱弱地蠕动着,那颜色淡淡的似无似有,有人说淡红,有人说肉色,给人以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我平生第一次见到就说是红肉肉,驼背随即纠正说“红旭旭”。

我懵懂着问:“为啥叫红旭旭”。

“老话传下来嘛!”驼背十分小心地把鸟窠放回桃树顶,慢慢爬下梯子来,忽然指着我们大声喝问:“昨夜是不是你们几个小鬼偷桃?”

“不是不是!”我们吓得掉头就跑。

其他人都跑掉了,我却被迎面走来的桃心抓住肩膀,用力甩都甩不掉,只得抬头求饶:“姐啊,放手!”却见平日低眉顺眼的她这时两眼瞪得像铜铃,大大眼白包着圆圆眼乌闪闪发亮还铃铃响:“是不是你偷?”

“是,”望着她铮亮怪清的眼光,我不敢撒谎,机灵一动说,“偷桃梅李果不算贼!”

桃心扑哧一声笑起,放开手说:“不算贼,但要当面问人家要。”

村里新头人大牛刚好路过,一把抓住我,说要把我拉到村部去训一顿,双眼却瞄着桃心,见她摇头只得慢慢放了手……

桃心每天跟着老父去地里山上劳动,回来又帮她病厌厌的母亲做家务,里里外外一把手。岙里人干活约定俗成,男人挑脚水(粪),女人背锄头。桃心却偏偏要挑脚水,因为老父驼背挑不得重担,以前只是看管生产队山林,她家的脚水都是求别人挑,现在她长大了应该自己挑。一担脚水标准重为130斤,她穿上她爸的破土布对襟衣,头戴笠帽挑脚水,外人根本不知道她是女的。开始时她挑着很累,晃得厉害,后来她挑多了肩膀挑出了茧,就不觉累了。

上下三村许多好后生愿意来做上门女婿,那本村新头人大牛更是每天来看望,说只要她点头就安排为村校民办教师,各路媒人都踏破了门槛,桃心就是不点头,似乎在等什么真正爱情“真命天子”之类。可农村哪能这么讲究,差不多就行了嘛!任人怎么劝,桃心都是默默无言。

于是,大伙就问驼背:你囡命中婚姻究竟啥时出啊?驼背沉思良久,口中喃喃起来:“夫星隐隐,招嫁不定。但一定很好,只是出得迟一点。金水伤官最聪明,木火伤官终显达……”

挑脚水最难的动作是“悬空拄”,不全靠力气大小,而有点技术性了。所谓悬空拄,就是脚水挑到山路中途,人累要喘口气擦擦汗,但山路陡峭不平,无法放下担子休息,只得用肥勺柄当短拄,找准担子的重心,用短拄支撑住扁担,再用一只手带住担子,让前后两只粪桶稳稳地悬在空中,像杂技似的,另一只手就可腾出来,撩起毛巾擦汗,或用笠帽扇风凉,人也就可以乘机喘口气歇息片刻。悬空拄关键的是要拄准担子重心,不知有多少代多少人由于担子重心没拄准,或太前或太后,脚水担就翻了,粪桶自然骨碌碌从山头滚下山脚。大牛后生全村最健,能挑重担三百斤,挑一担脚水那是轻松得像揭灯笼,但“悬空拄”时粗手大脚地老是拄不准重心,多次翻掉脚水闹出笑话,要不是新来的乡书记恰巧是他的老舅,他再能挑重担也当不上全村新头人。而桃心挑脚水胆大心细,重心拄得准,也就从来没有翻掉过,是岙里唯一能挑满担脚水的铁姑娘。

桃心没读书多年了,还有同学从岙外傍晚骑自行车来看望,有女也有男,一起游玩岙里月夜山水,一起又说又唱。那歌声中最好听最纯净的几句,就像小石片在溪面上劈出的一连串水花——

边彊的泉水清又纯,

边彊的歌儿暖人心……

玩到小半夜,吃过桃心她妈煮的红薯玉米,同学才骑自行车回去。终于有一夜,一个县城男同学不肯回去了……

几天后,那男同学就带着重礼和媒人大白天公开来提亲,说以后要把岳父母都接到城里去享福。大家都说这个好,该定了,那男同学虽然也是农业户口,但毕竟是城里人,不要再讲究什么嫁与娶,只要同样能养老送终就行。

驼背想想也对,就对媒人说:“只要囡以后长年月阔活得好,自己两老享不享福没关系,反正没几年好活了。一切由囡决定!”

于是媒人就对桃心说:“你点个头吧!”

桃心却没点头,也没摇头,只说:“由娘爸定。”

这就两难了,媒人问驼背怎么办。

驼背又想了想,说:“那就再等等,也不晚……”

夏季傍晚,大伙收工回来都要去溪里洗身换衣,男人们自然脱得赤条条的洗,女人们也脱得只剩件短袖褂,把湿毛巾塞进褂里搓洗。桃心则往往去上潭独自搓洗,然后在对岸竹林里换上件红格子短袖褂,再在暮色朦胧中趟水回来,像出水芙蓉在缓缓漾动,使人觉得实在好看得有点“悬”……

转眼间,桃心成了老姑娘。有人开始说闲话,难听得很:“自古女子二八好出嫁,她三八廿四还不嫁,难道藏着自己用?”

驼背气坏了,一张嘴嘟嘟哝哝起来:“不可不信,不可全信;水上流下,人下硬上;天下没有穷戊子,世上没有苦庚辛……”

好在那城里男同学还一直等着,驼背就不管女儿点不点头,顾自请来媒人定下日子,硬把桃心嫁到县城去了。

婚后不久,女儿女婿就来接岳父母去城里养老,驼背却坚决不去。桃心知道老父本要招婿却为囡着想而嫁再跟去养老实在不好意思,心想老父总有一天要得病,以后去县医院看病时再顺便接到城里家中就自然了。于是,桃心也为老父着想,回来长住在岙里娘家,帮娘爸干活,直到怀孕七八个月了,才不得不同意丈夫把她的户口迁去,人却还是坚决不去……

那个夏夜,我们在村头大桥上乘凉,望那月亮开始从东山美女肩上渐渐升起,正是农历十五团圆月,自然很圆很亮。忽然,有多个人影在那东山美女肩上移动,好像在挥动手臂,同时有喊声隐隐约约远远传来,却听不清,只见那些人影在月光下都是尖头的。

这时,桥上有人说:“桃心下午代替她咳嗽的爸去望山,到现在还没回家,叔伯们正在山上寻找。”

“别说话,静听、静听!”有人大声喝道。

满桥的人都屏住呼吸,一下子静下来,终于听清山上有人在大喊:“大笪——大笪——抬来——”

桥上的人很快明白了:桃心这人是找到了,但要用大笪抬。大笪是竹编农具,用来盛晒玉米、黄豆等,在特殊情况下可以用来走山路抬人,也就是说这人已经不能用躺椅、门板之类抬了。哎呀,不妙!于是很快有邻居近亲大后生抬着大笆上山去。

不一会,人抬下来了,却没有进村,转到村头路里壁搭篷搁着。“怎么样?怎么样?”有人飞快跑去看了,又跑回桥上说,“人已经摔死了”,随即有凄惨的哭声传来……

满桥人霎时汗毛倒竖,一下子就跑光了。我自然也跟着跑回家关门睡觉,却睡不着,整个村庄静得吓人,连狗也不敢叫。母亲轻声说:“煞气重……她娘爸都哭哑了,再没声音……”

第二天一大早,却有嚎啕声在村头路口响起,大人们说肯定是她丈夫来了。直到太阳照到村庄,我才小心翼翼地走向村头,远远望见桃心姐躺在门板上,脸上蒙着布,布上渗着血,双手被稻草绳系着,放在挺得老高的肚子两旁,肚子分明在动……

大人们都说:“有七八个月了吧,剖出来可能会活。”

她丈夫停下嚎啕,摇了摇六指头……

驼背这时哑声说:“就埋我家自留地里吧。”

可是叔伯邻居们不乐意了,纷纷议论起来:自古以来,只有千年的太婆,没有千年的姑婆。桃心已经是城里人了,丧事应该由夫家办!

她丈夫这才叫人租来拖拉机,把桃心拉到他家去了……

整个夏季,人们白天黑夜都说着桃心,说早几夜就有人看见东山上有鬼灯在闪,说有人早就听到过桃心讲断头话,说有人见过桃心头颈一圈墨黑“鬼掐印”;同时有个非常生动的鬼故事在飞快流传——

山里某村村头一家小店,有个很漂亮的少妇常来买白糖,付的是崭新钞票,但她拿糖走后,钞票就变成了烧纸(纸钱)。反复几次之后,店主人就多了个心眼,包糖时所系的线不剪断,整匝地连着。那天午后,少妇拿上糖包出门后就不见了,但系糖包的线分明在地上移动。村民们就跟着线走,一直走到村外山上坟地里,只见线头伸进一座新坟里……

坟主人是邻村一个孤老头,儿子和怀孕的媳妇不久前上山砍柴双双摔死,悲痛绝望至极,现在见此奇事,坚决要开坟见个明白。于是,众人拿来工具,齐心协力挖坟开棺,只见一个赤裸裸红旭旭的婴儿正在吸糖水。那老头慌忙伸手棺中抱出来,只见那婴儿一声不响,双眼不睁……

老头呼地奔上山岗,手撑婴儿高举过头,仰天大喊:“老天有眼,赐我孙子!”

婴儿随即“哇”地一声大叫,睁开圆圆眼睛,直直看定老头。老头泪水夺眶而出……

此后一天中午,大家正在大晒场吃饭闲谈,一个高大英俊的红领章红帽徽解放军干部突然来到驼背家门前,说他是山后坑柴根出继在外的三儿子,刚从部队回来探亲,小时候桃心上山割草,他还帮助她割过草呢……

驼背呆了好久,有泪慢慢流出来:“那为啥要做无名英雄……”

“以前我哪敢‘有名’……”泪水同时涌出崭新四兜军装的军人眼眶。

在场所有人的眼圈都红了……

那是怎样一种红?时间过去了几十年还鲜活在我眼前,就像旭日上山前的第一抹红光,红旭旭悬悬动地后劲浓,莫非那是生命原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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