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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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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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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姥唤

上世纪末某天,我在《钱江晚报》上无意间看到一篇文章,题为《你知道天姥在哪里》,一下子来了兴趣,一口气看下去,只见作者说他在万马渡东岸往上攀,快到山顶时蓦然回首,却见一座天然人像的石笋背山面溪而立:方头大脑,慈眉善目,身段发胖,服饰大唐,双手抱向肚腹,脚上似乎还蹬着双圆头古鞋,特别是脑后竟梳着个大发髻,分明是个古代老妇形象。

“这不就是千古传说中的天姥么!”作者一声惊叹后,说此石笋就在“皇渡溪里平村外”。

哦,皇渡溪里平村,我年轻时曾在那里做过漆匠,印象很深刻。那时我高中毕业白天在生产队里劳动,夜里偷偷出去学做油漆,里平村潘善堂是木匠父亲介绍给我出师单飞的第一个主人家。那是个夏夜,我干完油漆活儿后,躺在主人家蚊帐里看民间流传的发黄古书,其中一本《唐诗三百首》已破得不成样子,但《梦游天姥吟留别》一首倒还完整。我也以为大诗人李白不过是梦游而已,现在竟然发现真有天姥,那还得了!

于是,我把此文在《天台报》上转载,很快引起了领导的高度重视,总编派我组织一批文史土专家前往实地考察。一行人车到里平村,我先找到当年的主人家潘善堂。他已经是村支书了,得知我们来意后非常高兴,说:“村外山腰上确有一座石笋像个梳着头髻的老太婆,大家都叫‘髻妇岩’,却不知她就是天姥。山里人没文化,不知道姥字就是老年妇女的意思。这下好了,该叫天姥岩了。”

我们跟着潘善堂来到村外,老远就望见一座石笋酷似古装老妇:那翘出脑后的发髻,那抱在腰腹的手臂,那突起的腹前似乎还打着个腰带结,丰盈体态,雍容华贵,背靠山坡,面朝万马渡,深情凝望着两岸苍穹……这等大自然杰作,这等老天造化,这等苍古境界,任何人工雕塑都难以摩画,不是天姥还能是谁?!

大伙回来后,很快写出《一石解千古之谜》等系列文章在省内外发表,有关图像新闻还上了央视,影响很大。但外地有内行人说:旧志记载“山状如髽女,因名”,明明指的是山,不是指岩嘛!何况“髽”字意思是头顶两旁梳着发髻,应该有两个,这样“髻妇”就比“髽女”少了一个发髻。

因为一直找不到“状如髽女”的山,网上多以五代十国《后吴录地理志》记载 “传云登者得闻天姥歌谣之响” 作为天姥山得名原因。其实这是以天姥证天姥自证自,只有找到原来最像天姥的山才有说服力。至于纯理论的玄学绞緾西王母衍化出西姥再化出天姥,一般老百姓不想懂,只想看看实实在在的天姥形象。既然《旧志》记载过天姥“山状如髽女,因名”,那肯定有古人发现过这种形状的山。只是“髽”字实在太冷僻,官方文人都不大懂,民间百姓更是不识。所以难以广泛流传,后人就不知道那“山状如髽女”在何处了。但是,这一带从古至今没发生过地震,那“山状如髽女”不会凭空消失,肯定仍然客观存在,总有一天会被重新发现的。

新世纪初,我在左溪陈氏宗谱艺文卷里看到有关天姥的古诗,分明是说天姥就在左溪岙,还和刘阮遇仙同地方,如《祝寿左溪陈老翁》诗云“天姥峰连十二楼,醉眠桃洞近沃州”,如《石新妇》诗云“峰下俨承天姥命,山头长望丈夫归”等。

我又看到唐高道徐灵府《天台山记》也说天姥和刘阮两者同地方,“自天台山西北有一峰,曰天姥峰,与天台相对……去天姥唾为谷,宋元嘉中,台遣画工匠写山状于圆扇,以标灵异。即夏禹时刘阮二人采药遇仙之所也”。

后来,我又看到《洞天福地岳渎名山记》记载“天姥岑在台州天台南刘阮迷路处”。

同时,我想到左溪岙口路廊拱门洞有上古石匾“咫尺洞天”四字,也昭示着洞是桃源洞、天是天姥,都近在咫尺的左溪岙里。

于是,我根据上述这些资料,写出《天姥刘阮左溪同源》等文章,在《天台报》和《天台山》刊发表,引起了较大社会反响,有赞扬也有嘲笑。有关专家说宗谱文学作品可以作参考,但不能作确切证据。我细细思辩之,这些资料都是间接证据,真是同地方也不一定就是左溪,又没写明左溪二字,确实欠靠硬。

新世纪二十年代初,辛丑牛年老母去世,我在老家守灵,每天早晨看那日光最先映红对岸大山头,自然想起小时候母亲常起早来我床前吆喝——

大山头日头红辣辣了,还不快起来做生活!

面对那大山头细端详,周围群山都是青峰,唯这三个连排弧形岩峰红彤彤,我终于豁然开悟:中间这个弧形像头顶,两旁对称那两个弧形就像发髻,非常符合“髽”字的原意。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山却在眼前峙。但“像”与“是”之间要划上等号,还是需要一个明确的文字证据。

第二年壬寅夏某日晨,我骑电动车闲游到左溪岙外,为拍照走到溪边,偶然发现最先被日光映红的大山头三岩峰连下身悬挂在纸扇形的岙口上,酷似一只跃起的猛虎活龙活现扑过来,额头上的王字纹都栩栩如生,大有势拔五岳掩赤城之磅礴。恰是西北天姥对东南天台方向,这也是自古人人皆知的常识,大诗人李白怎会不识,诗意梦游是艺术夸张,如果方向错了那就是捏造。我马上用手机拍下照片,自然联想到南朝宋元嘉年间曾有“台遣画工匠写(天姥)山状于圆扇”,应该就是此景。因为如果天姥出现在州界关岭另一面,那就应该是“越遣”不可能“台遣”了。龙行雨、虎行风,自古民间有扇上画虎生风凉之习俗,今朝虎年再现虎乃是天意。

此后不久,我就发现了《天台山方外志》“山源考”中的明确文字:“天姥……是天台西北干也,关岭过脉处北以黄杜(皇渡溪)、南以左溪,界水极分明”。哇!“南以左溪”啊,多年寻找的不就是这个明确字眼吗?!志书记载自然比宗谱文学作品要靠硬得多了,完全可以证明天姥山在关岭过脉紧连天台山难分彼此,在横渡溪和左溪两地则因水流阻隔无法过脉而自然分界。

北界横渡溪不大熟悉不好乱说,南界左溪是我老家但说无妨啦:我左溪岙天姥天台隔水对,高铁高速并排开,古色古香又新潮新派,集神秘天姥神秀天台于一身,两岸相连的桥梁人家就是两山风情和合之结晶,自然美轮美奂美感无限。

第一和合美在岙口赳石殿。殿下一座石拱小桥默默横跨,殿上高速公路大桥则车流常响。两旁山腰有天然石耸似男女相对,男叫将军岩属天台山,女叫新妇岩属天姥山。清名士齐召南有诗《将军岩》云:“赳赳腰围阔,飘飘须发张。苔妆金锁甲,笋列绿沉枪。列岫旗多展,鸣泉鼓独响。如荼崖积雪,若日叶经霜……”《新妇岩》则云:“桃源佳冶地,之子影偏孤。对水开奁镜,凭山展画图。催妆梅点额,劝醉鸟提壶。瘦腰虹作带,丽质雪为肤……”

第二和合美在夫妻峰下磨车。一座苍古三孔石拱桥在此高高架起,桥下溪流大转弯,故名回龙桥。桥那边天姥山下古时有榨油作坊磨车,童谣曰“解盖解盖,磨车水捣碓,一碗饭一碗菜,藏那羹厨背……”不知何意多少美?!村后王回头是左溪岙最高峰,因传说古时有王到此转回头而得名,这个王究竟是秦王、钱王、地方土著自称王,至今混沌不清,而高铁列车已在王回头下隧道飞驰则是事实清楚,王回尖与鹧鸪尖酷似夫妻峰更是肉眼可见……

第三和合美在东山尖下人家。一座石板桥从隔溪伸过来,就到了天台山这边的左溪岙里第一个大村,背靠的东山清秀圆润而细腻,古宗谱称之为美女山,山下岩头里刘阮迷路做女婿。古歌《石榴花》传颂着氏族更替的秘史:“石榴(实刘)花开叶下乌(邬)”“石榴结果子满肚(杜)”“陈郎采药救嫂姑(杜)”。岩头里下米丘田,县城望族汪家买下造新屋,面朝溪对岸小球山,古景名为美女踢球,那是明末隐居于此的大臣张文郁妻弟汪国望,至今已发展成一个汪街二个村,汪姓人与左溪陈早已和合共存,不知已有几代多少家姻亲……

第四和合美在西岸的大山头。这大山直立在小球山之后,比东山要高大粗壮得多,顶部三个弧形岩峰像上古妇女梳在头顶两旁的发髻,古称“髽”。天姥“山状如髽女,因名”。大山头下二甲村,因古时村绅向官府捐来二甲户头而得名,如今早已大过东山麓的大村,并与大村合并成左溪行政村。全岙政治经济文化在此和合交融,“中国慈善家”“浙江好人”“献血大王”“袜业大王”、左溪花鼓、还有众多传说故事歌谣都在此繁衍传颂。左溪戏台上有对联云:“西天姥东天台对山共富贵,北皇渡南左溪界水同弦歌。”

第五和合美在墨坑望菖蒲。这墨坑弯弯长长镶嵌在左溪岙东边山腰之上,一直伸向左溪岙底菖蒲坑岭头,却山重水复真无路,陌生人误入定迷惑惊心,熟人绕山则柳暗花明,自古适合用兵迷魂阵。墨坑和菖蒲坑同源(于菖岭)不同流,墨坑流出岙外乌漏溪,菖蒲坑则在岙底与西岙坑交汇流入左溪。唐朝名僧拾得有诗云“天姥峡关岭,通同次海津。”“峡”的意思分明指溪流两旁而非溪流上下,这就明确了天姥与关岭是并排左右关系,溪左天姥菖岭,溪右天台关岭。也就是说天台山隔溪是天姥山,而不是后人误会的隔岭才是天姥山。

第六和合美在盘龙连山荣。一座苍古盘龙桥伸上盘龙岭通外地,岭中有石刻“山高水长日月星辰”不知何意,岭跟的大祠堂高复班曾经少有名气,岭旁满坑石浪传说是神仙赶石到赳石殿造桥遗落下。但岭跟村走出世界文化名人金耀基倒是真的,他的像片墨宝就挂在盘龙岭高架公路桥下的文化礼堂里。南朝谢灵运在伐木开径出关岭官道之前就曾南游临海郡,经过左溪岙菖岭,写下诗句“暝投剡中宿,明登天姥岑”,同时写下一篇天姥山游记(已佚),现仅存《游名山志》中一个词条“天姥山上有枫千(十)余丈萧萧然”,今左溪西岸岭跟仍有一株豆腐桶般粗的大枫树矗立可歌。盘龙上去是后坟王、上新屋、西岙,合在一起叫山荣行政村,这个“山”或为三个村合并之“三”谐音,或为天姥山与天台山和合之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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