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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怀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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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51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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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愿里的牵挂

文| 涂怀军

李文跪在家门口的泥地上,膝盖已经失去了知觉。夏日的傍晚,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浸湿了洗得已不成型的的确良衬衫。父亲同事们的笑声从不远处水泥道上传来,他们下班了,看到这一幕又是一阵窃笑。他们也已习以为常了。

"老李家的小大子又罚跪啦?"

"这回又犯啥事了?"

"谁知道呢,老李脾气上来谁都拦不住……"

李文低着头,数着面前蚂蚁搬家的队伍。一只蚂蚁正拖着一粒比它身体还大的饭粒,艰难地爬行。我想帮它,但又不敢动。父亲不说话,他哪敢起来?

这是1983年的夏天,那年李文11岁,他父亲42岁。老李是一所乡镇卫生院的医生。而李文在家排行老大,还有一个弟和妹,一个顽劣的70后少年,在家没少挨父亲打,李文从小就无法理解父亲的世界。李松、李娟也会被打被骂,只不过要比李文少一些。

时间就这样过去了若干年,李文参加工作了,在县城也安家了,不过他很少回家,有时春节也怕回家,有一次李文说,从小生在卫生院,看到父亲的同事欺负我们家,父亲却无可奈何,让我非常愤慨,母亲有一年春节回娘家借钱想在街上盖房子,尽快搬出原来居所。说好了,父亲也去借钱,父亲姊妹七个,一分钱也没借到,在李文心里,父亲是没用的人,在单位受气就喜欢发泄在孩子身上。李松、李娟相继去了南方工作并定居成家。

母亲去世是2022年春天的事情,老李已经82岁。葬礼上,大姑姑家的六个儿子一个都没来。晚上守灵时,妹妹李娟忍不住问父亲:"大姑家的表哥们为什么不来?你和妈妈以前对大姑家多好啊。他们家以前卖稻谷麦子,都是找我们家帮忙,表哥学手艺,母亲也出力……"

身为小学语文老师的母亲生前曾说父亲——他这个人头脑很整,许多事情需要我分析给他听,尽管如此,也很难改变他的认知,他说话得罪人让人不舒服,自己还气得很。

在子女眼里,母亲的待人处事和上进心要远远高于父亲。甚至怀疑,当年母亲为什么要嫁给父亲,婚后生活母亲过得很辛苦。71岁患病就离世了。

李文也经常跟母亲说:“一个家庭如果很穷是有原因的,一是不学习,二是认知低。他们都喜欢找外部的托词,为自己的无能寻求自我安慰。”母亲经常鼓励子女在单位要努力工作,谦逊做人。七年前,当得知李文在一家千人的服装企业担任常务副总经理时,非常高兴:“星光不负赶路人”。

父亲蹲在灵堂角落烧纸钱,火光照亮他皱纹纵横的脸:"去世的是舅妈,也不是舅舅,所以没来吧。"

李娟突然提高了声音:"舅妈走了,舅舅还活着,他们不来,这不让舅舅伤心吗?你难道不知道夫妻一体的道理吗?"她的眼泪在火光中闪烁,"你听过那个故事吗?将军家的狗死了,来了很多人;将军走了,无人问津了。"

父亲往火盆里又扔了一叠纸钱,火星四溅,他没有回答。火光中,李文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弟弟李松冷笑一声:"爸,你总是这样。单位里同事欺负你,你回家就冲我们发火。现在妈走了,连亲戚都看不起我们,你还是这副窝囊样。也难怪,你80岁生日,你的姊妹没人关心?"

李文惊讶于弟弟的直白,更惊讶于父亲的反应——他只是沉默地继续烧纸,仿佛没听见一样。那一刻,李文忽然想起小时候无数次被罚跪的场景,想起父亲同事们的嘲笑,想起父亲在单位受气后阴沉的脸。

老李退休后的生活很单调。每天早起打太极,然后去菜市场,下午在小区里下象棋、打牌。有一天吃晚饭时,他突然说:"我想去看看老同事。"

李松放下筷子:"你们以前在单位关系好吗?我们从小就知道他们欺负你,咱们家受到排挤。如今退休了,见与不见有什么意义?"

老李夹菜的手停在半空,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把菜放进碗里。

李文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背,突然一阵心酸。这个曾经让孩子畏惧的男人,如今看起来如此脆弱。

"爸"李娟说:"我陪你去吧。"

父亲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读不懂的光芒。

“不去了,老二说得对,没什么意义。”

卫生院的变化很大,前几年已经拆迁了,原来的医生退休后大多数进城了。

在李文眼里,家里经济一直很困难,父亲从不学习,小的时候经常看到母亲备课到深夜,父亲晚上吃完饭总喜欢出去找医生打扑克,还有嗜酒如命,每次喝酒后还耍酒疯,母亲没少受罪,有一次在四姑姑家,酒喝多了他告诉亲戚说,母亲要害他。气得母亲当着很多亲戚面前,让李文说话。李文眼睛恶狠狠盯着父亲:“丢人现眼!”

李娟很难理解,父亲的认知就如此低,在单位父亲经常被同事耍弄,他却不知道,好在他的一生享受到了国家的红利,如果当下的社会,他的认知和性格,他是很难生存的……

老李听着李娟说着,目光呆滞……

“母亲临走时,遗言就是让我们好好照顾你,如今我专门照顾你的生活。我们无愧母亲的在天之灵……你想想看,你和姊妹、同事、领导关系都不好,也从没反省自己,你总是埋怨责怪别人,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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