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雨,怕是入了夜便开始的。记得白天还出去了一趟,天黑时并无征兆,只像远远的传来一阵沙沙声,细微得几乎要侧着耳朵才能捕捉。那时我正睡意朦胧,倒觉得这声音恰到好处,像在播放催眠曲,便由着它引我向梦境深处去。
可不知何时,那沙沙声变了调子,渐渐密了,重了,竟成了噼里啪啦的一片,毫无章法地敲打着窗子与院子里的阳光房玻璃。这一下,睡意便全然地被惊走了,瞅一下墙上的时钟,已是子夜。
我索性睁开眼,室内一片安静,窗外却喧腾着。这雨声,竟没有一刻是安分的。你听,落在屋瓦上的,是沉闷的鼓点,“咚,咚”,带着钝重的力量;打在玻璃窗上的,是清脆的弹拨,“嗒,嗒”,又急又碎,像是无数冰凉的手指在焦躁地叩问;而那从高处树叶上汇聚了,再滴落到下层叶片或地面水洼里的,则是“答—答—”的,拖着孤零零尾音的坠响。这些声音混在一处,不成曲调,却织成了一张无边无际的网。床榻之上的我翻来覆去,那声音便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左耳是喧哗,右耳是嘈切,教人无所遁形。这长长的夜,便只好醒着,睁大的眼望着晃动的帷幕。
“失眠已是常态。”心里忽然冷冷地跳出这么一句。最近在看电视剧《沉默的荣耀》,剧情太过悲壮了,扛不住而流泪,又很关切主人翁吴石的命运。甚至原本很浅的睡眠里,也浮现了吴石将军的身影。他那句:“俯仰不愧天地,褒贬自有春秋”的绝笔,让无数人肃然起敬。回想我4年军旅生涯,这是让我一辈子感到无比荣耀的事情,军旅生涯锤炼了我的意志,更让我深刻理解了奉献与责任的意义。退役后,从未追逐世俗意义上的“成功”,而是选择在企业中深耕党建和人力行政工作,先后担任人力行政总监、党委副书记。在文学领域里,我的创作始终带着退役军人的烙印,当兵时守卫疆土,提笔后守护初心。《春雨集》《萤火集》《红叶集》,还有《傲雪集》四部文集的创作历程,内心充满感恩,这些文字如同我的人生四季:春之萌发,夏之炽热、秋之沉淀、冬之淬炼,它们即使对个人的生命记录,也是对这片土地与时代的深情回应。想到这里,窗外的雨声似乎显得更加急促了,它仿佛在告诉我,时不我待,只争朝夕。
看着枕头边的《红叶集》,既然睡不成,便坐起身来看书,这是我自己写的书,第三部了。我随手一翻正是那篇《盛世中华,如您所愿》,这是我看电视剧《跨过鸭绿江》后撰写的心得文章,我在文章中:“新征程,新赶考,我们决不能骄傲自满、止步不前……”我读着里面的文字,那些心得,那些随笔,字里行间依稀还有着当日下笔时的心绪,或轻快,或感慨。可此刻重读,却像隔着一条雾蒙蒙的河流去看对岸的风景,影影绰绰,终究是隔了一层。书里的那个“我”,他的欢喜与忧愁,听起来竟有些遥远而陌生了。这文集,此刻更像是一面明亮的镜子,照着自己的过往和眼下的自己。“不忘初心,牢记使命”,我轻轻自语,并合上书,仿佛也关上了一段过往。今夜的主角,终究是窗外的雨。
一阵风从窗隙里挤进来,带着一股湿漉漉的土腥气,直扑人面。我深深地吸了一口,那气息竟是凛冽的,直凉到肺里去。这秋雨分明裹挟着一股冬的味道。那不是秋日天高云淡时清爽的凉,也不是桂花香里甜润的凉,而是一种沉甸甸、透骨而生的寒。这寒里,有万物凋尽后的萧索,有泥土封冻前的叹息,是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置辩的气味。它是冬天的先遣,借着这绵密的雨,悄没声地潜入了秋的腹地,宣告着一个繁华落尽、万物肃杀的季节,就要来了。
由这冬的味道,便想到这年,竟也快要走到它的尽头了。时光这东西,真是古怪。你一日一日地过,只觉得它慢,慢得磨人;可当你站在这样一个节点上回头一望,它又快得骇人,一整年的光阴,竟像一大段墙壁,“呼啦”一下便坍塌了过去,只剩些断井残垣,供人凭吊。它不急不缓,却冷酷无情地,将你的生命,一寸一寸地量掉。
窗外的墨色,不知不觉间,淡了一些,成了灰濛濛的。世界从一片混沌的响动里,渐渐显露出它疲惫的轮廓。这一夜的煎熬,眼看是要到头了。我的眼皮终于感到了沉重的压力,一种妥协般的、朦胧的睡意,像潮水似的缓缓漫了上来。“活在当下,最爱当下,这是幸福的态度。”我自语。
天明之后,推窗看去,世界想必是被洗刷得干干净净,只是,也必定要添上十分的寒意。而我这个彻夜的失眠客,心底留下的,又是怎样的一番景象呢?是一片被冷雨浸透、满是冬之预感的荒原,还是一种喧哗过后、倍觉虚空寂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