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日,是一个私家侦探,做过很多年的保险推销员,在卖保险的过程中我也偶然破了很多件案子,现在我就把其中一个案子告诉你。
有一天下午,大概是晚上七点钟左右,我因为业务方面的问题,要去一个客户家,我从车上下来之后,就按着地图上的指示朝对方住的小区走去,我记得那天的天气是非常干燥的,没有丝毫下雨的迹象,我从车上下来之时也一切如常,我走了十几分钟,找到了她住的那个小区。
我是从小区的后门进入的,在我右手的方向有一条河,前面有一座横跨大河的桥,大概有三层楼那么高,桥下有条路,直通另一个门,也许是运气不好,当我走过那道桥走到另一侧的尽头时,才发现自己走反了,都怪该死的地图,有时候它就是会指错方向。
我关掉导航,重新点击客户家的地址,它这才给我指出一条对的路。这时天已经完全变黑了,我按着地图的指示接着往前走,当我找到客户给我的门牌号时,我就给她打去电话。
我跟她说,我已经到她家楼下了,请她开一下门,她却跟我说她在店里,门是开着的。
然后我再次跟她核对了一下她家的地址,她说没错,跟我眼前的这块牌子写的一模一样。
她大概说了一句她的店的位置,我离开那栋楼,心里默念了一声草泥马。此时已经开始下起蒙蒙细雨了。
我又走了十多分钟的路,这破小区弯弯绕绕跟个迷宫似的,我从那里出来后,沿着无聊的橡胶跑道绕了七八个大圈,终于找到了一栋她跟我说过的标志性小酒店,名字我已经记不起来了,反正我是没听说过,估计就只有这一家。
尽管她跟我说过她的店在这家小酒店旁边,但我还是用了三四分钟的时间从一间间没有明显标识的小店里找出了她的店,地址确实没错,可我就奇怪了,怎么会有两个一模一样的地址,一个在东,一个在西。
她的店里坐着一男一女两个人,各拿着一份杂志在看,我对站在我面前的客户说道:“陈女士你好,我是...”
我的雨伞还在滴滴答答落着雨滴,我把上面的水甩干净之后,她示意我坐下。
我坐下后,女店主给我端过来一杯热水,我的心情本来是有些糟糕的,但喝了两口热水之后,就舒缓了不少。
我向她说起她主动向我询问的问题,然后问她她的单子还在吗,这个问题我本该在电话里询问清楚的,可她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我还没问完,她就已经挂了,再打就打不通了。
这两天我也没什么事情,就想着过来碰碰运气,尽管我没有什么经验,也知道运气肯定是碰不到了,那两个人的脸皮很厚,当我说起一些单子中的隐私问题时,也没有避开,仿佛就是来监视她的。
她请我到后面的一个小房间,我们坐在墙角边,面对面,促膝长谈。
说实话,在这种情况下跟一位女士近距离接触还是挺难受的,各位可以试想一下,你对一个可敬、并且气质非凡的女士讲解她不明白的疑问时,她如小鸡啄米一样频频点头,而你却需要时刻控制自己,不产生生理反应,而且你需要时刻留意外面,是否有一两个厚颜无耻的人靠在墙边偷听,对外面那两个人的人品,我没有丝毫怀疑,他们肯定是那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无耻之徒。然而事实再一次验证了我的猜测,我看到对面的墙角多出了一抹黑色,是几根长头发,毫无疑问,是二人中的那个女人。
我们正说到单子上面的重要细节,这些内容是不方便对外人说出的,我说我有点累了,想活动一下筋骨,同时对她使了个眼色。
她大声哦了一声,然后那个女人就回去了,这次我听到了明显的脚步声。
我们当然没有动,我对单子上面的细节做出简单的解释之后,就匆匆离开了,有些内容无法在短时间内解释清楚,我跟她约定第二天在她家见面,我从那个房间出来的时候,那两个人还在看杂志。
她出来送我,把雨伞递给我之后,我就撑着伞离开了,雨还是那么大,但我已经摸清了路,这次只用了十分钟的时间就走出了那个小区。
第二天一大早,开完早会之后,我就去了另一个客户的家,他在整件事情里充当了一个搅屎棍的角色,处处都跟他的单子有关系,他的名字叫李凡达,就用老李来称呼他吧。
我走到他家,敲了敲门,他穿着一件很难看的男士长袍开了门,他露出疑惑的目光,问道:“你是谁?”
我说:“我是保险公司的,昨天我们联系过。”
“哦,是你啊,我说听起来怎么有点耳熟,快请快请。”
我跟在他后面,走进他家的客厅,他的家具品味跟他那件长袍如出一辙,而且上面有个很大的吊灯,我只需要踩在茶几上就可以摸到它了。
我坐下后,还是有些不安得看了那个巨大的吊灯一眼,我真怕它掉下来砸破我的头,也不知道他们是在哪里吃饭的,如果是在这盏吊灯下面,那我一定要举起两个大拇指,为他们强大的心理素质表示赞美。
他的沙发是木制的,凳子也是,当他端着一杯茶过来的时候,我真的很想问问他这家里是不是没有一件舒适的家具。但我最终没有问出口,因为他的茶实在是太难喝,过量的茶多酚让我一时忘记了想问的问题。
我看到在窗户的位置有一个鸟笼,笼子是空的,一株类似是兰花的植物挂在一个架子上,我能够闻到淡淡的花香味,但跟印象中的兰花有些不一样,有些臭。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养的。
从电话里我就听出这是个精神略有点问题的人,他只跟我说,他的单子买了二十年了,现在想退,却退不了。我问他去过营业厅了吗,他跟我说他找得到的保险公司营业厅他都去过了,然后我耐心听完了他去那些营业厅的经过,我无法辨认他到底有没有去过我们的营业厅。
很多保险公司的营业厅都在一条路上,我根本分辨不出哪一间是我们的,因为我自己也从来没去过。
他进屋去找单子了,我感觉过去了有五六分钟了,他一直在里面翻,就在我有些不耐烦准备拿出手机看时间的时候他拿着单子出来了。
我把手从裤兜里伸出来,接过他那本发黄的破单子,封面平整,没有丝毫折痕,我推测他自从买了之后,就再也没拿出来过。
我问他:“这本单子里面的内容你都看过了吗?”其实这根本就是废话,这完全就是一本经历二十年岁月无人翻动的新册子。
他不假思索,直接告诉我:“看过了啊,每一页都看清楚了。”
“你还记得里面的内容吗?”
“早忘记了,都二十多年了,我怎么可能还记得住。”
“你是说你二十年前买的时候看过,之后就再也没看过了是吗?”我有些怀疑,这是不是他买的了,可单子上写的清清楚楚,投保人被保人都是他,但受益人却是一个姓陈的家伙。
“是啊。当初那个推销员就跟我说过,买完就好啦,到时候退掉就可以了。”
“他有没有跟你说过受益人这三个字的意思?”
他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一见他这反应我就知道他被坑了,这破单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上面居然没有业务员的名字,我想找都找不到他。
“那他有没有跟你说,这是保什么的?”我再问。
“他只跟我说只要满二十年就可以退,可以拿到保险金两三倍的钱呢。”
我指着受益人上面那个姓陈的人,问他:“你认识这个人吗?”
“认识啊,这就是当初那个业务员的儿子的名字,我还见过他呢。”
“你知道他家住哪吗?”
“知道,就在隔壁小区,出了小区门口,过一个桥就是了。”
“他是干什么的?”
“在一个厂子里干活的。离这里也不远,叫兴隆饮料厂。”
“你现在有没有时间?跟我去厂子里找他,我对这份单子有些疑问,要当面跟他说清楚。”我再次问他。
“有啊,我就是一个闲人,白天钓鱼打牌,晚上电视啤酒,可自在了。”
“那我们走吧,你要不要换一身衣服?”我拿着那份单子,站起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长袍,进屋去换衣服了。我在门口等他,大约三分钟后,他穿着一身简朴的男装从室内出来,关上了门。
我问他是坐车去,还是走路,他说他有自行车。可我没有,我只好跟在他后面跑了,幸好那厂子不远,他也骑得比较慢,大概十五分钟左右,我们到了那家工厂。
保安在门口拦住了我们,问我们找谁,我说出了自己的目的,他拿起电话在拨号。”
“喂,这里是门卫室,门口有两个保险公司的人,他们是来找...”他向我投来一个询问的眼神,我说出了那个名字,“哎,对,陈久仁。”电话陷入短暂的沉默,大约一分钟后,他说了一声嗯,挂断了电话。
几分钟后一个长相秀气的男人从里面出来,他穿着一身蓝色的工作服,小跑了过来。
“是你们找我吗?”他看了看我们,有些疑惑得问。
“是的,我们有些问题想要跟你了解一下,厂里有没有安静点的地方?”
“食堂那里没人,我带你们去那吧。”
我点点头,老李在门卫那里写上了他的名字,然后我们跟着他去了食堂。
坐下后我拿出那份单子,给他看了有他名字的那一页,然后让老李说出买这份单子的全经过。
他听到之后目露震惊之色,慌张得问我:“那我爸不会被抓起来吧?”
“这要看单子里面的钱有没有被领取过了,你有领取过里面的钱吗?”我问。
他摇摇头,说道:“我连这份单子都不知道,又怎么会领取?”
“你爸在什么地方?”
“他在一家饭店工作。”
“哪家饭店?”
“名流饭店,出了厂子一路往西,那里有座大桥,桥下靠近河边在南面的那家就是了。”
“多谢你的告知,方便留个电话吗?事情有了进展我们好联系你。”
“好的,没有问题。”
我们交换电话后,对他说了声抱歉打扰了,然后就离开了厂子。
当我们到达那家饭店的时候,我不禁感叹这个世界真小,这饭店就在昨晚那个女人的店的后面,只不过此时我们在桥的另一面。
那破小区即使在白天看去,里面也是弯弯绕绕,仿若儿童迷宫。现在离饭点还有两个小时,里面人不多,我们很快就找到了二十年前那个坑货。他见到老李的时候感到非常困惑,似乎是第一次看到这个人。
我跟他说起了这份单子的始末,他依然茫然不解,似乎从来没有做过保险推销员。
我说:“否认是没有用的,只要单子还有效,就可以在系统里找到你的名字,你最好还是实话实说。”
他开始露出挣扎之色,我感觉事情有眉目了,就对他说:“如果你拿过里面的钱,只要如数归还,我们就当不知道,退保之后,我们大家都没有关系,谁也没见过面,怎么样?”
“我不是那个意思,其实我没有拿过里面的钱,只是...算了,就按你们说的,大家谁也没见过面。”
父子两的反应各有不同,但似乎都藏着某种秘密,也不知道跟老李的单子有没有关系,我们从饭店离开之后,就准备坐公交车去营业厅,我有一个绝佳妙处,可以保证老李的车不会被偷,但他似乎不愿意把车子交给陌生人保管,所以我们只好原路走回,又多走了二十分钟的路,才赶到公交车站,十一点二十分,我们从车上下来,准备先吃饭再去退单子,反正那里的营业员中午也不会停止服务的,我想去吃烤鸡,他却说要吃汉堡包,尽管KFC也有烤鸡,但两者完全不是一码事,可谁叫他是客户呢,而且是百分十九十九做不成单子的客户,在他的一番据理力争之下,我最终向他妥协,去了KFC,他点了两个汉堡包,而我点了四个,还有三对烤翅。
我啃完两个汉堡之后喝了一口水,这时老李才吃了一个,于是我接着吃,那三对鸡翅膀我一个都没有吃下去,打包带走了。
十二点整,我们准时来到我们公司的营业厅,我问他有没有来过这里,他说来过,但那天门没开。
我们走了进去,里面没有几个人,一个年纪跟老李差不多的人在一个窗口前面交钱,老李站在他的后面,而我则是在里面逛了起来。
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除了墙上的纸质广告,一侧的玻璃板上挂着的公司管理人员的相册,就只剩下一些产品的大概介绍了,它们都放在一个用玻璃隔开的小房间里的一张玻璃桌子上的塑料架子上。
我随手拿起一本印着我做过单子的一种产品的册子看了看,随后把它放回原处,看向老李的位置,那个正在交钱的人从窗口离开,老李拿着单子走了过去。
“请问有什么需要吗?”坐在里面的那个女人礼貌得问道。
“我要退保。”他说着转头看了我一眼,我拎着那盒打包好的鸡翅走了过去。
“他的单子存在恶意欺诈,我已经见过之前的业务员了,受益人跟这位先生并没有什么关系。”我走过去,对那个女人说道。
“您跟这位老先生是什么关系?”她看了看我。
“我是公司的业务员,我们过来的目的是为了退保,除了这一点之外,我们希望能够查询一下,这份单子里面的年金是否被领取过,因为这位先生自从购买之后就再也没有碰过这份单子了,”我指了指那本发黄的单子,“当然,他也没有领取过,但根据我调查到的情况,可能有人冒充他的身份领取过属于他的年金,所以我们想知道这份单子里的年金是否被领取过。”
她点了点头,视线转向老李,说道:“请这位先生出示一下身份证。”
老李从皮甲里掏出身份证,递给那个女人。我打开纸盒子,拿出一根鸡翅膀,吃了起来。
他们说了几句,然后她就在电脑上啪啪啪得敲击起来,过了两分钟左右,她告诉老李,他的钱没有被领过,然后就是简单的退保程序,老李签完名字之后,就把本子递给了她,出去的时候,我问他要不要吃鸡翅,他说他不饿,我把他送到车站之后,就坐公交车回公司了。
我先去了一趟厕所,等解决完人生大事并洗好手之后,我回到办公室接着吃那几个没吃完的鸡翅膀。
一个同事吃完饭回来,问我要不要下午一起去客户家拜访,我拒绝了,因为我昨天就是开着他的车去的,开到一半,他的破电瓶车着火了,我推了差不多四十分钟才把车推到离那里最近的修车店。
在推车的过程中我顺便抽出几分钟时间去客户家拜访,那户人家看上去很久没有住人了,尽管大门紧闭,整洁如新,但里面却是死气沉沉,墙角边的食品垃圾被啃得干干净净,至少已经过去一个星期了,而里面的窗户则是爬满了裂纹,屋内一片黑暗,隐隐透出一股浊气,怎么看都不像是有人住的地方。
后来我问在河边钓鱼的一个老头,才知道住这屋子里的人已经死了有两个月了。
我打的是座机,如果家里有人的话,不管接电话的是谁,我都不会对此产生过多的关注,可钓鱼老头告诉我,这屋子的主人无亲无故,除了他自己一个亲人都没有,他的尸体就是钓鱼老头自己发现的,所以我断定,这死老头在骗我,屋子里肯定有人。
加上墙角残留的那些食物残渣留下的痕迹,足以证明近期肯定有人进去过,但这个人是谁就难以考证了,只凭声音是无法确认一个人的身份的。
那个同事离开后,我坐在椅子上看了一会儿小电影,十二点四十五分左右,我坐电梯下去,骑着从另一个同事那里借来的电动车,去了跟那名女士约定好的地方,这次肯定不会着火了。
很快我就到了那位女士的家,我按下门铃没多久,她就出来开门了。
她穿着一件围裙,手上有一层白白的面粉,看起来是在做面食。
她家的屋顶很高,可以容纳老李用的那种吊灯,我坐下后,她洗了洗手,从屋里拿出那份单子,对我说道:“你看看还有什么遗漏的吗?”我装作专注的模样翻了翻,其实里面的内容早已烂熟于胸。
我对她说:“没什么问题,你丈夫投下的那笔钱你可以全部继承,不过我想知道昨天那两个人跟你是什么关系,他们为什么要偷听我们的谈话?”
我问这个问题纯粹是出于好奇,不喜欢探听秘密的保险推销员肯定不是一个好侦探。
她的脸上露出难色,对我说道:“他们都是我的亲人。”
“你丈夫的亲人吧?”
“是的。”她点头。
“可以跟我说说吗?”
我看着她,她似乎是有些为难——准确得说应该是羞于启齿。
她停顿了一两秒,然后说道:“那两个人是我丈夫的母亲和弟弟,我丈夫死后,他的母亲希望我嫁给他的弟弟,帮他们家延续香火。”
“那你公公是什么意见?”
“他不同意也不反对,他是个钓鱼迷,除了钓鱼之外他什么事情也不放在心上。”她说。
“其实我私下里也很喜欢钓鱼,他平常都去哪里钓鱼?说不定我们还见过面呢。”
“我不知道,不过我知道他经常跟一个叫李凡达的人一起钓鱼。”
“你说那个人叫李凡达?”
“是啊,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她不解得问道。
“没事,大概是重名吧,你接着说。”
“我听我丈夫说起过,他们两个跟另外一个人是相交多年的好友,不过自从二十年前那个姓李的出车祸之后,他就不怎么跟那个人来往了。”
“你知道那个人姓什么吗?”当我听到车祸两个字之后,老李的形象瞬间出现在我眼前,这个李凡达跟老李极有可能是一个人。
“不知道,不过我公公那里应该有那个人的照片,也许对你有帮助。”
“你公公那里,你们不住在一起吗?”
“没有,我跟我老公结婚后就跟他们分开了,他们就住在我那个店的前面一栋,98号,1201。”
“你公公叫什么名字?”
“赵氜靔。”
“赵日天?”
她听懂了我说的那个名字,哭笑不得得说道:“不是那两个日天,我也不知道怎么写,反正读音是一样的。”
“好的,多谢你告诉我这么多,事情也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我就不多打扰,告辞了。”我站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她拦住了我。
“还有什么事吗?”
“今晚请再到我的店里来一次。”她显得非常尴尬。
“为什么?”
“那两个人今晚还要再来,我希望你能够把他们赶走。”说完她就从抽屉里拿出一沓钞票,递给我,我接过了那笔钱,问道:“为什么要我帮你,能够做这种事情的人有很多,找社会上那些闲散人员不是更方便吗?”
“我不认识你说的那类人,而且我怕他们贪得无厌,到我的店里来敲竹杠,你是做保险的想必肯定认识很多人,所以我想...”她没有再说下去。
“真是婆媳情深啊,不过你既然跟他们已经没什么关系了,那我就帮你这个小忙,今晚我不会再来了,他们也不会来,把那两个人的照片给我,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今天就算我没来过。”她那张柔弱的小脸越看越可憎,住那破地方的果然没一个好人。
她把照片给了我,我把它们揣进兜里,转身离开,门在我身后关上。
下了电梯之后,我给老李打去电话,问他认不认识那个叫赵日天的人——不管他是不是叫这个名字,我都这么叫了,谁会叫赵氜靔这种名字。老李跟我说这个赵日天是他的老朋友,他们经常一起出去钓鱼。我的猜测得到证实,离真相又近了一步。
我把车子还给同事之后,开始了新一轮的拜访。上星期我开了一个工厂的意外险订单,卖了两百张一百块的小单子。听起来好像很多,其实我只赚了四百块。我颠了颠那个女人给我的那一叠纸钞,还是这种钱好赚。
下午五点整,我再次来到这个小区,走进破旧的98号,按开了电梯的门,走了进去。
上去之后,我敲了敲门,门开了,一个熟悉的人影出现在我眼前,我没想到赵日天就是我昨天碰到的那个钓鱼老头。
他露出惊异的表情,问道:“小哥是你啊,你怎么知道我家住这里?我没有在你们公司买过东西啊。”
我对他说:“您确实没有在我们公司买过东西,我今天来是为了其他的事情,您现在忙吗,能不能抽出一点时间,我有一点有关您的老朋友李达凡的事情需要了解一下。”
他迟疑了一下,对我说道:“请进吧,今天家里就我一个人。”
听到这话我就放心了,那几个家伙办事还真麻利。
“您的家人都不在吗?那也好,有些事情确实不方便让他们知道。”我装模作样得说。他走了进去,我跟在他后面,关上门。
我坐下后,他开门见山得对我说:“小哥是怎么知道我和老李的关系的?”
“是这样,李先生在我们公司买了一份保险,这份单子有一些小问题,我需要了解一下,而李先生告诉我,他跟您是多年的好友,你们经常一起出去钓鱼,不知道是不是我昨天碰到您的那个地方?”
他摆了摆手,说道:“不是不是,是另一处,不知道小哥今天来是为了了解哪方面的事情呢?”
“您是否认识一个叫陈久仁的年轻人?”
“当然认识了,他是我另一个好友的儿子,这件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李先生的单子上面的受益人就是他,所以我想知道,李先生跟这位陈先生到底是什么关系?”
“原来你是为这个来的,实话跟你说吧,当年我跟老李和老陈,也就是你说的那个陈先生的父亲,是从小到大的好朋友,刚刚你问他跟老李是什么关系,我觉得他们应该是那种不是特别熟络的叔侄关系,也许你不知道,老李二十年前出过一场车祸,从那之后他就变得浑浑噩噩,很多事情就记不起来了。”
“那场车祸跟保险单有关系吗?”我问。
“应该没有吧,我记得那是一次意外事故,当时的司机突然发病,眼睛看不见了,不小心撞到了老李,等他好了之后就赔了好大一笔钱给老李。”
“这是买保险单之前还是之后的事情?”
“这个我不是很清楚,”他摇了摇头,“你去问问老陈吧,毕竟他才是当事人。”
“您知道陈先生家的住址吗?”
“知道,你从小区后门出去后,一直往西,那里有个大桥,过了桥之后有个很大的十字路口,你就沿着十字路口往南走,右手边,第一个门就是他家住的那个小区,他家住在88号,801。”
“好的,多谢您告诉我这么多,您应该要吃饭了吧,那我就不多打扰了,先告辞了。”我站起身,向他道别。
“哦,对,对,是要吃饭了,我这还有些菜没做完,恕我不能送你,实在抱歉啊。”他客气得说。
“没事没事。”我跨出门,把门关上。
这个赵日天的表现实在是可疑,我不小心打通了一个已经死了两个月的人的座机电话,然后我去的时候刚好有人跟我解释这户人家的情况,而且他还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更重要的是,那地方离他家有十几公里远,他没事跑那么远的地方去干什么,虽然他当时是在钓鱼,但我感觉他是另有目的。
那个电话是在是晚上打通的,所以我决定晚上去一探究竟。
今晚的天气非常干燥,很适合出来看星星,我把电瓶车停在一垛草丛里,大步流星得朝前走去。
四周一片黑暗,只有远处的草丛里有阵阵荧光闪烁,我踩在干硬的泥地上,幻想着进入死人屋子探险时的情景。
那间无人居住的屋子已经空旷了两个月了,生人的气息已经被污浊的空气扫尽。
我这两天似乎开始走背运了,就拿这两天的拜访客户的情况来说吧,不是走错路,就是绕远路,要么就是碰到那种奇奇怪怪的客户,昨天电瓶车着火的事情更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希望今晚不要再出岔子了。
我很快就到了目的地,他家的门是一扇非常厚重的大铁门,我的手抓在上面,用力拉了拉,没有任何反应。
然后我就爬上去,大约一分钟后,我从合适的位置上下来,蹑手蹑脚靠近这间小屋的门。
我知道里面没人,因此就拿出手电筒对着门锁照了照,我试着推了推,打不开。
于是我就走到旁边的一扇小门,拧了拧门把手,门开了,我关上门之后却看到屋内有光亮,是一根蜡烛。
在它旁边有一道正在活动的背影,他蹲在那里,双手不断活动着,发出沙沙之声。
过了一会儿,他开始自言自语;“奇了怪了,怎么就找不到呢?”
“什么找不到?”我轻轻靠近,故意装成一种非常恐怖的声音说道。
他没回头,也没说话,但我看到他在流汗。
我故意在地上踩了两脚,说道:“我是幽冥使者,阎王爷差我前来拿你。”
他做了一个很可笑的跪拜动作,把头深深埋在臂下,很像一只鸵鸟。
我咳了一声,说道:“你阳寿已尽,是时候离开了,要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就跟我说,我们幽冥使者对将死之人是非常宽容的,绝不收你一分钱。”
他说:“我没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只是有一笔财宝没有找到,鬼差大人,你看这样好不好,你先别抓我,等我找到财宝,我都给你,只求你放过我,让我在阳间多活几天。”
“财宝在哪里,我可以帮你去找。”我说。
“鬼差大人,这件事情比较复杂,其实我也不知道财宝在哪里,但我知道,藏宝图就在这里。”
“那你找到了吗?”
“还没有,请鬼差大人给我一点时间,找到后,我马上把藏宝图献给您。”
“你把藏宝图的来龙去脉跟我讲讲,也许我可以找到。”
“好的好的,事情是这样的,我有两个朋友,一个姓李,一个姓陈,二十年前他们联手做了一件大案,从一个有钱人家里偷走了一批珠宝,
警察搜寻了几个月都没有找到偷窃珠宝的窃贼和那批珠宝,但报纸上登出了一条新闻,说是一名富人的家中的藏宝库被盗,看家护院的宠物狗咬伤了一个歹徒的腿,但现场没有留下什么有用的组织物,
后来我去医院看病的时候偶然间碰到了其中一位朋友,当时我们就在一个科室里,我在后面看到了他腿上的伤口,很明显是被犬科动物咬的,当时我就怀疑那件案子是不是他做的,
再后来我就听说另一个朋友被车子撞了,我觉得事情不简单,就对那个撞人的司机展开了暗中调查,
然后我发现,那个司机跟那个有钱人是有来往的,我不知道他们发现窃贼之后为什么没有选择去向警方提供线索,而是派一个司机去把他撞伤,
反正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大概几年之后,我在这里偶遇到了这个司机,
当时他穷困潦倒,饿得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了,可第二天他就改头换面,把自己装扮成了一个有钱人,身边跟着一个漂亮的女人,
我觉得事情不对劲,就暗中跟踪,没想到他去了我那个被他撞过的朋友家里,而且我没想到他们两个居然成了朋友,我那个朋友被撞之后,脑子就不太正常了,根本认不出这个人是谁,
所以我想那个司机是故意接近他,企图从他身边获取什么东西,但我观察了很久,始终看不出这其中有什么猫腻,就放弃了继续刺探秘密的想法,
直到四五年前,我再次碰到那个女人,当时她已年过三十,沦为了站街女,我给了她一点钱,向她询问当年事情的经过,她一五一十得都跟我说了,
事情也不复杂,他的目的是通过那个女人把那张藏宝图搞到手,事成之后他就给了那个女人一笔钱,把她打发走了,然而那个司机——也就是这间屋子的主人,却始终不去寻找那批宝藏,
我不知道他是靠什么过活的,他没有工作,却总有钱花,我本来以为他是去找那批财宝了,可他的生活非常节俭,不像是有钱人的样子,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替人写黄色小说为生的,而稿件通常都是他写好之后用平板电脑发送到对方的邮箱,
我想尽办法想跟他成为朋友,可这个人足不出户,并且戒心非常强,我用了好几年的时间才博取了他的信任,最近两年他的身体越来越差,有几次我都差点问到那个秘密了,可他一说到那里就闭口不谈,
两个月前的某一天,我来这里钓鱼,发现他家中门大开,我感觉事情有点不对,因为他平时不管白天还是晚上都是关着门的,当我走进去之后,才知道,他已经只剩下一口气了,他只来得及跟我说了一句‘只可惜那件事情没有做成’就死了。”
“你怎么确定那件事情就一定是藏宝图呢?”这时我已经恢复了正常的声音。
他没有回答,突然转过头来,恶狠狠得瞪着我,好像跟我有什么深仇大恨。
“接着说啊,你的鬼差大人还没走呢。”
“你怎么会来这里?”他问道。
“不是你打电话叫我来的吗?”
“我什么时候打电话叫你来了?”
“真是贵人多忘事啊,前天晚上你不是接到一个电话吗,在电话里你同意我过来,昨天我就来了。本来我并没有怀疑你,可今天下午见到你之后,我就改变了想法。因为你是晚上接的电话,所以,我就想着晚上来这里碰碰运气,没想到你真的在这里,刚才我看到你在这里偷偷摸摸找东西,就想着跟你来一出恶作剧,整整你。可没想到你居然这么配合,真的把我当成了鬼差,还把事情一句不漏得告诉了我。现在我只差最后一个答案了,你是选择说还是不说?”
“我要是不说呢?”
“那我也没办法,”我拿出正在录音的手机,“你去跟警察解释吧,他们应该对你的秘密很感兴趣。”
他迟疑了一下,问道:“你想知道什么?”
“关于那个电话,你为什么要接那个电话?”
他看着我,面色古怪,还有一丝丝尴尬。
片刻之后他开口了:“其实那完全是个意外,那通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刚好握着电话听筒,电话打过来之后我就下意识接了,我在电话里说同意你过来也只是瞎说的,因为我自己的手机就经常接到这样的骚扰电话,可我没想到你居然真的来了,更没想到因为那个电话引起了你的怀疑。”
“那你第二天为什么在河边等我?”我问。
他摇了摇头,“我没有故意等你,我那天真的是在钓鱼。”
“这么说来,这是个误会了,你以后应该不会在晚上接电话了吧?”
他没有回答。
“我的话已经问完了,也该走了,如果你真的找到了那张藏宝图,记得通知我,我觉得你一个人应该消化不完。”
“你不会把这件事情告诉警察吗?”他问。
“你看我像是个不缺钱的人吗?”我反问。
“但愿你言而有信吧。”他冷冷的说。
“卖保险的都比较讲信用,好了,我该走了,祝你美梦成真。”我转过头,离开了这里,朝停着电瓶车的草垛走去。
还是五点,父子俩刚好都在家,我进去的时候他们正在做饭,他的儿子见我进来就找借口说要上厕所。
我看向姓陈的老头,扫了扫他的两只膝盖,不知道哪一个是有骨病的那一只。
他看着我,有些紧张得问道:“小哥,你来是有什么事吗?保险应该已经退掉了吧。”
“保险已经退掉了,”我看着他,“不过,眼下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你知道吗,二十年前撞了李先生的那个司机死了,他临死之前跟一个比较亲密的朋友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他的语调有些颤抖,按理说他不该如此害怕,事隔这么多年,那个神秘的富人如果找到了他早就对他出手了,没有必要等到现在。
“他说他亲眼看到两个贼拿着一大包东西从某个人家里出来,其中一个人还被家里的宠物狗咬伤了,后来他的那个朋友过来找我,说你知道这两个人的身份。你知道这两个人是谁吗?”我盯着他,尽管他抓着沙发的手在狂抖,可我还是看不出他的哪只膝盖有问题。
“我怎么会知道那两个人的身份呢,”他故作镇定得翘起二郎腿,“应该是那位朋友搞错了吧。”
“可你的住址就是他告诉我的。”我说。
“他叫什么?”他问我。
“我不知道他的全名,只知道他姓赵,他还跟我说最近某个人打算过来找你,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他的脸色惨白,摇摇头,害怕到了极点。
“其实我也不知道那个人是谁,要不要我把那个告诉我你住址的家伙的电话号码给你,你去找他谈谈?”我自认为这招祸水东引做得不错,说不定他们就会因此斗起殴来,不管结果如何,姓赵的都不会把我供出来,他不像是那种会跟朋友分享钱财的人。
他点了点头,我把赵日天的号码给了他。
本来我还想问关于保险单的其他事情的,现在看来似乎是用不着了,大概就是因为腿被咬伤,老李才买那份保险的吧,从他的表现来看,他应该是没心情去要回那笔属于他的钱了,他送我出去的时候神态跟老李非常相似,但目中似乎多了一丝癫狂,赵日天那家伙应该是要倒霉了。
晚上七点,我回到公司,准备歇息一会儿,然后看看有没有什么被我漏掉的目标客户。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是昨天那个女人打来的。我接通电话,说了声喂。
“赵先生您好,冒昧打扰,不知道您今晚是否有空,我想请您到我家来一趟,对您昨日的帮助表示感谢。”
“这位小姐,你是不是搞错了时间,现在是晚上七点,我没工夫到你那边去,我忙了一天,要回家吃饭呢。如果你真的想要对我表示感谢,明天再给我打电话吧。”我没有马上挂电话,等着她说下去。
她对我说她要告诉我有关那三个人的秘密,而且很快就会到我公司来找我,然后她就挂了。
我刚从电梯里面出来,她就迎面朝我走来,脸色通红,气喘吁吁。
“赵先生。”她喘了口气,似乎很累。
“没事,我不急。”我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她似乎是顺过气来了,对我说:“跟我来吧。”
我跟着她去了她家,她做好了一桌子饭,就在我不知如何开口,准备洗手的时候她把我拉向了桌面。
我说我要洗一下手,她答应了,等我擦完手之后,她定定得看着我,然后跟我说起了她跟她丈夫的恋爱史。
整个过程曲折离奇,令我瞠目结舌,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吃完的,反正到最后桌子已经空了。
她的恋爱史基本上是这样,首先她是一个孤儿,其次她在父母双亡之前订过一段娃娃亲,她的娃娃亲对象当然是她的丈夫,后来不知怎么的,那家人突然就找到她了,但是她拒绝了,再然后她就被迷奸了,做这件事情的自然是她丈夫,然而迷药是她婆婆提供的。
然后就在她那个贪财的养父的大力支持下,他们奉子成婚,婚后她的丈夫对她还算过得去,但他的弟弟却对大嫂有觊觎之心,经常趁大哥不在的时候骚扰她,有一次他们之间起了肢体冲突,然后她就流产了,她跟她丈夫就搬出去住了。
再然后她丈夫就死了,之后就是婆婆撮合弟弟跟大嫂的事情了,至于那家店,是她一个朋友的,她只是帮着看店,赚点辛苦钱。
接着她就跟我说起了那三兄弟之间的爱恨情仇,内容杂乱无章,但大致情况与事实相符,只是缺少了藏宝图的那一部分。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打探到这些秘密的,但从这一点上可以看出,她是个相当精明的女人。
酒醉之后,我就把她抱进了房间。
也许是饱餐了一顿的关系,这一晚的睡眠质量非常好,我醒来的时候七点钟都还没到。
我在公司楼下碰到了公安局的刑警队长,他穿着便装在大厅门口徘徊,似乎是在等人。
我走过去打招呼道:“周队长,好久不见啊,你也来买保险吗?”
他有些不耐,沉着脸说:“买个屁,你看我有那么多钱吗?”
我说:“那你来干什么,不会是专程来看我的吧?”
他把我拉到门外,小声对我说:“昨晚发生了一件很奇怪的案子,死了一个姓赵的老头,我们已经锁定了一个犯罪嫌疑人,可这人没有作案的可能性,经过调查,死者跟他接触过,但他是个有腿病的残疾人,根本没有行凶的能力,而且这个人在今天早上莫名其妙中风了,即使想查也无从查起。”
“一点线索都没有吗?”我问他。
他摇摇头说:“没有。”
“我觉得你可以去查查有关文物失窃的悬案,说不定可以找到线索。”我说。
他点点头,但似乎不怎么积极,但随后,眼睛一亮,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溜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去打电话了。
两天之后,目标落网,居然是收了我两万块帮忙K人的黑社会大哥,而所谓的藏宝图其实就是他私藏的文物。他出于某种原因,无法转移那批赃物,因此他必须夺回那张标有文物地点的藏宝图。
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得到的消息,反正他最终知道了藏宝图在司机的手里,而赵日天是他唯一的朋友,并且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
他自然把矛头对准了赵日天,当他得知赵日天还在寻找藏宝图时,火速带领手下去找赵日天,却不料碰到了陈赵二人互殴的那一幕,他顿时萌生了一个栽赃嫁祸的双雕计。
打死赵日天之后,威胁姓陈的,给了他一笔钱,让他闭嘴,可没想到姓陈的回家以后惊慌过度,直接中风了。
警察破案的速度真快,我都反应不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