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年秋天,姚锐十八岁。暑假前有家商业公司来技校招保安。姚锐他爸说,年纪轻轻地干什么保安,就没去。
后来班主任问姚锐,你怎么不去。
姚锐说:“家里不同意。”
班主任说:“来招人的那个主管还专门问,个子最高那小伙子怎么没来。”
这话姚锐记住了。也说不上为啥。
开学没多久,又有木器厂来招工。姚锐报了。这回他爸挺痛快,说他有个发小在木器厂当财务主管,让姚锐放心去。
让姚锐想不通的是,自己是钳工,多少还和木工能贴上点儿,管工班和焊工班的报名是什么情况?焊木头吗?
木器厂在东边开发区。路修得宽,名字起得有特点,东西向的用河,南北向的用山。黄河大道是干道,木器厂就在黄河大道上。对面是华盛制药,隔着天桂街是内燃机配件厂,跟江淮柴油机合资的。木器厂也是合资的,合作方是个港商。
港商代表很瘦,刀条脸,通天鼻,戴金丝眼镜。他经常在车间转圈,到处看。普通话不标准,但意思明确:效率,质量,交货期。
财务室门通常是关着的,里面是数字和报表。姚锐进去过一次,找他爸的那个发小。
叔叔很热情,拉着姚锐的手和他说跟他爸小时候如何如何。让他安心工作,他会打招呼的。
车间门是常年敞着的,里面是木头和产品。姚锐进去看过,印象不错。很整齐,有条不紊的。
姚锐因为有人,没进车间干活儿。刚好开发区成立联防队,每个厂派人,姚锐是因为外形条件好被选上了。兜了一圈,还是吃了保安的饭。这回他爸没拦着。联防队归开发区分局管,好歹算半个公家人,说出去比厂门口看大门体面多了。
联防队工作很简单。除了刚开始培训有些紧张,后来就是巡逻,到各厂走访。偶尔跟着正式民警到几个窝点找点经费。联防队的都在外围布控,里边是正式民警的活。
有一次布防,他们正蹲墙角抽烟,一个小个子从里面跑出来。姚锐刚要上去截,旁边人拽他一把,说那是他们村的,睁只眼闭只眼。
姚锐问民警问呢。
旁边人说:“不会问,该有的有就行了,不在乎少个人。”
民警果然没问。
过了几天,拽他那个人拿了一条烟来分,十块钱一盒的。烟是好烟,抽着别扭。姚锐给了他爸。
他爸问哪来的。
姚锐说收的礼。
他爸骂他混蛋,烟却没还给他。
后来拽他那个人回厂了。走之前说他们厂造牙膏,高级货,以后走到厂里了,去找他拿几盒。
老王说你就当他放了个屁。
后来姚锐在超市看见那个牌子的牙膏,确实不便宜。
稀里糊涂到了冬天。夜里巡逻遭罪。每次他们都落脚在天山大街那家黑网吧。民警说了,都是小年轻的容易出事儿,多去看看。有空机位的时候,网吧老板会让他们免费上网。有人来花钱上网他们就得赶紧把位置让出来。没掏钱,不硬气。
那天腊月多少姚锐忘了,快过年了。网吧人少。老板按人头给开了三台电脑。姚锐用前两次来网吧时老板帮忙申请的QQ账号登录,一个蓝头发卡通头像亮着。姚锐打了个招呼。
她很快回了:“你也没有放假吗?”
姚锐说过年不放假。
她说她也一样,过年还能多挣点。
姚锐问干什么的。
她说模特。
姚锐一听是模特,觉得没啥共同话题。反正没别人,先聊着。
姚锐问她哪的人。
她说黑龙江。
姚锐问你们说话是不是和赵本山一个味。
她说赵本山是辽宁的,跟她不是一个省。
姚锐说我知道哈尔滨红肠,我爸出差给带过。
她说天天吃也就不香了。
姚锐心想这是什么家庭天天吃红肠。
姚锐问你多大了。
她说二十一。
姚锐说我比你小。
她问多大。
姚锐说十八。其实过了年才十八。
姚锐问你现在在黑龙江工作吗。
她说出来三年了。
姚锐问过年不回家吗。
她没回。好半天才说,到北京以后没有回去过。
姚锐说北京挺好的,看春晚没延时。
她问姚锐是哪儿的。
姚锐说石家庄。
她说挺近的,下回她来石家庄演出,找姚锐玩。
姚锐想到老王说的话,又觉得这话放一个女孩儿身上不合适。
姚锐说好,请你吃中和轩的蒸饺。我爸妈搞对象的时候去吃过。
她问:“你想和我搞对象?”
姚锐说没有。石家庄也没什么好吃的。国际大厦,燕春我也请不起。说我爸我妈搞对象的时候吃过,是佐证中和轩不错,没别的意思。
她说真想也没关系,姐姐是模特很漂亮的。
姚锐说真没有,你放心来。绝对让你囫囵个回北京。
她说那我去了可就真找你了。
姚锐问你什么时候来。
她说你这人还挺实在,时间不好说。
对讲机响了。老王说收队。
姚锐匆匆说了再见就退出了。
再想起来她的时候是除夕。联防队不放假,轮休。成家的年前休,年轻的年后休。去网吧落脚,还有人在上网。药厂哥们儿拿手电照了一圈,全是十四五的小孩,也就三四个,不是一家的叔伯兄弟就是一个班的同学。老板开了两台电脑,一人给了一瓶可乐。故作推辞两下就接受了。
她果然在线。网名春天的雪。姚锐打招呼。
她很快回了:“还上班呢?”
姚锐应了声是,说节前通知过不放假,还把联防队的值班安排告诉了她。
她说这安排得挺有人情味。
姚锐说:“我觉得也是,反正我们这些没结婚的也没事儿。”
姚锐问:“你也上班呢?”
她说她不上班,有演出有人通知,去了演完给钱就完事儿了。
姚锐问:“今天也演出吗?”
她说:“演完了,给春晚伴舞。”
姚锐大吃一惊。不过不能让话掉地上。
姚锐说:“好家伙,真是一点延时都没有啊。”
她说:“你记性真好。”
姚锐回了个挠头表情。
她问:“你的名字什么意思啊?”
姚锐说:“为了看起来正式一点儿。”
她问:“梵文契书?”
姚锐说:“是。”
她又问:“懂梵文?”
姚锐说:“怎么可能,我就是个技校生。”
“你技校生?学的什么专业?”她又问。
“钳工。”姚锐回。
“挺好的,到哪都有活干都有饭吃。”她像是在感慨。
姚锐说:“我不干钳工活。”
“那你干什么?”她问。
姚锐说:“我现在在联防队。”
“现在?那以后呢?”她问。
“回木器厂干木工吧?”姚锐不确定的回复她。
“一步一步来吧。”她安慰了一句。
姚锐问她还在电视台吗。
她说:“演完就出来了。”
姚锐问:“没留在现场看?”
她说:“彩排的时候已经看够了。”
姚锐说:“那也是红肠天天吃也腻。”
她发了个大笑的表情,说:“你比赵本山还逗。”
姚锐说:“我就是瞎贫,你喜欢就好。”
她说:“喜欢,你是真实的。”
姚锐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瞎问了一句:“天安门明天还升旗吗?”
她反问:“哪天不升?”
姚锐说:“没去过北京不知道。”
她说:“那你来北京看升旗吧,我等着你。”
姚锐说:“现在也不赶趟了啊。”
她说:“没说让你看明天的。”
姚锐问:“哪看哪天的?”
她说:“你想哪天就哪天。” 姚锐说:“你来石家庄,咱们吃了蒸饺一起去。”
“给我个电话,等着我。”她说。消息过来的时候姚锐懵了。
她发来个问号。
姚锐一咬牙把家里电话告诉她了。
“你家的电话?”她问。
姚锐说:“是,就算我不在家,家里也有人接。”
“你爸妈?她们接了我说什么?您好我找梵契?”她问。
姚锐明白她要名字:“我叫姚锐。”
“姚锐?挺好。”她说。
“那你叫什么?”姚锐决定尽快把名字的话题岔过去。
“欧阳春雪。”她回答。
“哦,春天的雪,这么来的啊。”姚锐回她。
她说你弄反了,我叫春雪是因为我出生在春天那天下雪了。
“你还真是春天的雪啊。”姚锐回她。
“阳春三月春雪纷纷,挺有诗意的。”姚锐说。
“五月,我生日五月的。”她纠正。
姚锐又发一个挠头表情,忘了你是黑龙江人了。
连续的失误让姚锐紧张得想结束对话。姚锐又转一个话题:“你不在电视台,那你现在在哪?”
“网吧啊。”她回。
“祝你新春快乐,我该上街巡逻了。”姚锐说。
她说不好意思啊,忘了你还在上班呢。
“那好吧,注意保暖。”
正月初二到初六姚锐调休。初三快中午,姚锐接到欧阳春雪电话。电话那头她的声音清亮,没有东北口音。她说在中和轩等他请她吃蒸饺。
姚锐懵了。不是演出顺路吗?这怎么专门来了?
姚锐问她是不是新华路上。
她问还有别的店吗。
姚锐说:“不知道,只知道新华路上的。”
姚锐和他妈打个招呼,蹬着车子就出了门。到了中和轩,门外没人。他在路边随便锁上车就进了门。刚要四处找找,看到一只手在晃。姚锐纳闷她怎么认出自己的。悄悄一想就清楚了。正月初三,过了饭口,正经吃饭的早吃完走了。
姚锐走到她对面说:“不好意思啊,让你久等了。”边致歉边偷偷地打量她。姚锐觉得说她很漂亮还是保守了。她的样貌很大气,姚锐觉得她像林青霞。
“咱们点餐吧。”姚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说。
她笑眯眯地看着他说:“我问了,过年期间只有蒸饺和羊汤。”
“那就蒸饺羊汤?”姚锐的眼睛在她的注视下飘忽不定。
“就蒸饺,你也没说请我吃别的啊。”她仍然没有移开目光打趣他。
姚锐摸了摸耳垂,打个哈哈说:“不是你想的意思,不是只给你吃蒸饺。”
她说:“我知道啊,可人家只有蒸饺呢。”
“你不挑理就好,我也觉得这里除了蒸饺也没啥好吃的。”姚锐用手摸着桌上杯子的沿说。
蒸饺和羊汤上来得快,都是现成的。姚锐低着头吃,不时偷偷看她。她吃得很仔细,说味道确实好。她用汤勺喝汤的动作很优雅。她说羊汤也好,没有膻味,还微微有点儿甜。姚锐尝了半天也没尝出她说的甜。
吃完饭姚锐问:“你想去哪?”
她说:“我第一次来不知道,你定吧。”
“那去逛商场?”姚锐试探地问。
“还是找个咖啡屋吧!说说话挺好的。”欧阳春雪说。
姚锐推着车,欧阳春雪跟他并肩走着。她个子真的高,穿着旅游鞋就和姚锐一样高。石家庄只有上岛一家卖咖啡的。姚锐自己是不会去那种地方的。今天她提了,正好也进去见识见识。环境好,贵也是真的贵。俩人点了两杯咖啡、一壶果茶,姚锐半个月的工资就没了。
姚锐问:“你打算待几天?”
她回答说:“不确定,没有演出时间自由。”
姚锐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过年怎么不回家?”
欧阳春雪转过脸不让他看自己的眼睛。“没有家了。”她声音很轻,姚锐看到她眼睛里的泪在旋转。
等了好一会儿,姚锐小心翼翼地问:“你能和我说说吗?”
她看了他一眼,从包里抽了纸巾擦了擦眼睛。嘲讽一笑。“也没什么。我爸他们厂改制,工人们意见大围了办公楼,我爸顶不住压力跳楼了。我妈把我送到北京的学校以后就改嫁了。现在我没家。”
姚锐一下哑了火儿,他手里的杯子停在嘴边半晌没动。春雪看着他刚要说什么,他先放下杯子说:“你就在石家庄多停几天吧,住我家。我就说你是我女朋友。反正这几天我没事儿,和你好好把石家庄逛逛。”
欧阳春雪眉头一皱,紧接着展开,看着他的眼睛问:“你确定?”
“我确定。”姚锐也望着她的眼睛说。
“你不怕我来路不明?”欧阳春雪身子往前探了探。
“你又不是白骨精。”姚锐没有躲避。
春雪笑了一下说,“谢谢你。我再想想。”她端起茶壶,给姚锐续了杯果茶,然后将茶壶放回桌上问:“你们这边对象过年上门都带什么?”
被姚锐拨得在碟子里转圈的咖啡勺从碟子里跳到了桌上。
他有点局促地说:“什么都行,带的是心意。”
她身子靠在卡座里,用手遮了一下自己的嘴,笑了。姚锐看到她像是忽然就发光的脸庞也跟着傻笑。
姚锐蹬着自行车驮着春雪回家的时候,已经快天黑了。一进门他就听见屋里好几个人在说笑,他冲着屋里喊了一声:“妈,我对象来了。”
屋里的声音一停,他妈抓着把瓜子挑开门帘出来看。紧接着又从门帘里探出两个脑袋。
他妈看到春雪,手里的瓜子都忘了放下,愣了一下,紧接着笑得嘴都合不拢,三步并两步走过来拉住春雪的手:“哎哟!咋没提前说一声!快快快进屋,外头冷!”转头又冲姚锐骂了一句,“你个混小子,领人回来也不打个招呼,看我不打死你!”
串门的婶子大娘们立刻围上来,眼睛跟显微镜似的盯在春雪身上。姚锐悄悄扯了扯他妈的袖子,使了个眼色。他妈立马回过神,转身开始往外轰人:“行了行了,家里来客了,都先回吧,明儿再来唠!”
姚锐他妈把人群送出门随手关了门,姚锐一看就知道他妈怕有人来打扰。他妈一进屋就又拉着欧阳春雪的手往沙发上让。扭头冲着姚锐说:“臭小子还不赶紧的,把瓜子糖给拿出来!再拿几个苹果。还有你爸从陕西弄回来那个猕猴桃,多拿几个。”
欧阳春雪看着他妈,眼圈红了。姚锐他妈一看她的模样赶紧把她的手又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好好的这是咋了呀?姚锐欺负你了?”
“没有,姨,我想起我妈了。”
“一会儿姨给做好吃的,吃饱了就不想了。”
欧阳春雪一听更受不了了,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姚锐正好回来:“妈别瞎打听,她好着呢。”他把装着瓜子花生糖的果盘放在茶几上,坐在他妈旁边单人沙发上说:“欧阳春雪,我对象,北京来的。”
他妈听姚锐这么一说嘴都咧到耳朵根了,又把春雪的手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说:“闺女别怕,臭小子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我,看我不收拾他。”
“姚锐开开电视给春雪看,正重播春晚呢。你俩坐着吧,我去做饭。”说完就站起来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扭头对姚锐说:“给你三叔家打电话叫你爸回来。”姚锐回了句知道了就去开电视。
电视刚打开他妈又回来了:“春雪有啥忌口的呀?”
“没有姨,我什么都行。”
“那就好,姨今天好好发挥发挥。姚锐给你爸打电话了吗?赶紧的。”
“知道了。”
姚锐看着他妈的背影翻个白眼,欧阳春雪笑了。
“你吃瓜子。”
姚锐说完开始拨电话。电话通了之后他说:“叔,家里来人了,叫我爸回来。”
欧阳春雪就听见他开始编:“我姥那边亲戚,不是我舅,我表姐,我都第一次见你哪知道去。”
欧阳春雪乐得不行。
“不和你说了,你告诉他我妈叫他立刻回来,好了挂了。”
“我一般不说瞎话。”
姚锐没敢看欧阳春雪。
“我知道,表弟。”
欧阳春雪调侃他。没一会儿院门响,姚锐他爸回来了,还没进门就说:“有啥事儿啊?急赤白火的往回叫?”
可等他一进门看见已经站起来的欧阳春雪就是一愣。
“叔叔过年好。”
欧阳春雪大方的向姚锐他爸问好。
“好!好!过年好。你是谁家闺女啊?我咋一点儿印象也没有?”
姚锐冲着他爸乐:“我对象。”
“你对象?”
他爸又仔细看了欧阳春雪一眼。
“我问你妈去。”
他爸奔着厨房去了。不一会儿他爸就回到了客厅,从橱里拿了饮料给欧阳春雪。然后问姚锐:“你俩咋认识的?”
欧阳春雪看见姚锐的眼睛左右闪了闪,跟他刚才编瞎话的时候一样。
“我不是联防队的吗,有回她们去开发区演出,我去现场警戒拾了她的身份证就认识了。”
他爸没有追问,他转头问欧阳春雪:“闺女啊,你知道他是干啥的吗?”
欧阳春雪说:“知道,开发区的联防队员啊。”
“那你知道他啥学历不?”
他爸又问。
“知道,技校毕业的。”
“那你看上他啥了?”
他爸问。
“爸我是你亲儿子吗?你就这么瞧不上我?”
姚锐开始搅和。他爸鼻子里一哼说:“我是你老子还不知道你的成色?”
“他长得帅。”
欧阳春雪说。姚锐一听呵呵的傻笑。他爸被这个答案噎得没话说了。他妈端菜出来正好听见:“没错,我儿子就是帅,招姑娘喜欢。”
他爹听得牙疼,可什么也没再问。这顿饭四个人里三个吃得有滋有味,只有他爸食之无味。吃完饭收拾碗筷,欧阳春雪一定要跟他妈一起干。
“姨,我当是自己家才不跟你见外的。”
他妈一听高兴得什么似的。
“对对对,就是你家。”
“妈你给把后套间拾掇拾掇吧,晚上春雪住那屋。”
他妈经他一说才想起来:“对啊,还没睡的地方呢。我这就去。”
欧阳春雪也站起来笑着说:“姨,我和你一起。”
“也好,你自己挑床被子去。”
姚锐他妈拉开柜子说:“闺女,在村里比城里冷,你看这床新的厚实,盖上不冷。”
欧阳春雪看着姚锐妈妈把那床新被子抱出来,没有接被子,拉住姚锐妈妈的手说:“姨,晚上我跟你睡行不?我好几年没见过我妈了。”
姚锐他妈一看她的红眼圈就没有抵抗力。
“行,闺女,叫你叔睡后套间。你跟我睡。”
欧阳春雪立刻接过他妈怀里的被子往外走,姚锐他爸一听就不乐意。
“姚锐你去睡后套间,叫你妈她们睡你屋。”
最后姚锐被安排进后套间了。初四早上,姚锐是被吵醒的。烧暖气的炉子在后间窗户外面,昨天夜里头睡觉封了火。早上他妈起来捅开,添煤动静大了点儿。姚锐躺了一会儿,听外头有说话声。他妈和春雪在厨房,一个烧水,一个在弄什么。他穿好衣服出来,春雪正在火炉边往里头添煤,脸上蹭了一道黑。他妈见他起来说:“赶紧洗脸,吃饭。今天你姑家,你舅家的要来给我跟你爸拜年。你一会儿去趟超市,照着我写的单子往回买。”
姚锐嗯了一声,去到西边卫生间洗漱。水管子流出来的水很凉,他抬头看了看正在忙碌的身影,她已不再年轻。得装个热水器。他搓着脸,听见屋里他妈跟春雪说说笑笑。
“春雪,你爱吃啥馅的饺子?”
“都行,姨。”
“那不行,得有一样爱吃的。说一个。”
春雪想了想:“酸菜。”
“东北酸菜?”
“嗯。”
“那咱家没有,一会儿你也跟着去超市看看,超市啥都有。”
“嗯。”
姚锐洗漱完,站在院里听了一会儿。天冷,一会儿就冻得受不了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听什么,就觉得屋里那俩女人罗里吧嗦的,像树上的麻雀,但不觉得闹腾。
吃完饭,姚锐推着自行车,春雪坐后座上。他妈追出来,手里拎着个布袋,塞给春雪:“带上,路上冷,揣着手。”
春雪接过来,布袋沉甸甸的,打开一看是俩烤红薯。她看了看姚锐他妈,没说话,眼圈又有点红。
姚锐他妈摆摆手:“快去吧,早点回来。”
路上,春雪坐在后座上,一手搂着姚锐的腰,一手揣着布袋。红薯还热着,隔着布袋烫手。她没吃,就当手炉用。
从村头的马路一直走就连上了石家庄的主干道。新修的水泥路面,一个坑都没有。两边的冬小麦趴在地皮上,绿中带黄,一垄一垄的。路上车很多,多半都是走亲戚拜年的。
一大群十三四岁的小子丫头骑着车子拐进了古桥村。姚锐猜他们是去给老师拜年了,因为他也这么干过。
姚锐蹬着车,扯着嗓子说:“跟你说个事。”
春雪把脑袋靠他后背上说:“不用这么大声,我听得见。”
姚锐对着空气翻白眼说:“今儿初四,我表哥,表弟们来给我爸妈拜年。肯定得问你是谁。”
春雪说:“按你说的那套说?”
姚锐说:“是,就说咱俩是开发区演出认识的。”
春雪说:“你不是说拾身份证吗?”
姚锐说:“演出的时候拾的。”
春雪说:“到底咋说?”
姚锐蹬了两下,说:“就说演出认识的,我在现场警戒,你演出,认识了。”
春雪说:“不拾身份证了?”
姚锐说:“拾了。”
春雪说:“哪是演出,还是身份证?”
姚锐说:“演出时拾了身份证。”
春雪笑了:“你这瞎话编得。”
姚锐说:“不是瞎话,是真实的谎言。”
春雪说:“行,真实的谎言。那我是干什么的?”
姚锐说:“模特。”
春雪说:“在哪儿演?”
姚锐说:“开发区。”
春雪说:“开发区哪儿?”
姚锐想了想:“黄河大道,管委会礼堂。”
春雪说:“你编得还挺细。”
姚锐说:“细点好,细节决定成败。”
春雪说:“那你叫什么?”
姚锐说:“姚锐。”
春雪说:“干什么的?”
姚锐说:“联防队。”
春雪说:“哪儿的联防队?”
姚锐说:“开发区。”
春雪说:“好,记住了。”
姚锐说:“你吃什么了?”
春雪说:“怎么了?”
姚锐说:“你真沉!”
春雪搂着他腰的手在他腰上不轻不重地拧了一把。
俩人就这么一路闹到东简良桥头。车多了,姚锐速度不快。春雪看着路两边,麦子地没了,全是楼房和沿街的铺子。人也多了。
春雪的脑袋四处乱转,她说:“你们这儿挺热闹。”
姚锐说:“这是城乡结合部。咱们拐过桥就是蔬菜批发市场。365天,一天都不会停。所以才热闹。”
钻过地道桥,春雪果然看见了批发市场,红旗招展,人山人海。好几辆装满蔬菜的半挂车停在菜市场门口,不知道这些菜是要被拉走还是卸下来。“咱们不能在这儿买吗?这么多菜呢。”春雪穿着旅游鞋的脚晃啊晃的问姚锐。“大姐,这是批发市场。咱们才买多点儿啊!”姚锐给她解释。“脚,脚别乱晃!”姚锐说。春雪没理他,脚继续晃着。
超市面积很大,货架一排一排的,东西堆得老高,人推着车在里面转。
春雪跟着姚锐走,她看着姚锐把东西扔进她推的车里。姚锐找到卖酸菜的货架,袋装的,一袋两块钱。姚锐拿了两袋,翻来覆去的看。“你看什么呢?”春雪问他。
“我找生产日期呢!”姚锐回答。
春雪翻个白眼:“你懂不懂啊?别看了赶紧的。”
姚锐把酸菜拿到她眼前,指了指封口位置的生产日期,随后将酸菜扔进车里。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去拿了两袋放进车里。春雪看他。
姚锐说:“我妈说了,多买几袋。生产日期挺新的。”
春雪没再拦说:“给你说了,不用看生产日期。”
“为什么啊?”姚锐问。
“我哪知道?在东北没人看。”春雪说。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看了他们一眼,主要是看春雪。姚锐掏钱,春雪站在旁边,拎着那几袋酸菜。
“你不是春晚跳舞那姑娘吗?”收银员认出了春雪。声音不小,一圈人都往这边看。姚锐赶紧往她身前挡。
“你认错了,她就是长得像。”
收银员还想说,姚锐压低声音:“再吵吵投诉你。”
姚锐把东西挂在车把上,春雪正在看屋檐下的冰溜子说:“你们这儿的超市真大。”
姚锐说:“这是保龙仓,石家庄最大的。”
春雪说:“北京也有,叫家乐福。”
姚锐说:“没去过。”
“看升旗的时候我带你去。”
俩人骑车往回走。姚锐骑得快了些,春雪搂着他的腰说:“又没人追,你慢点儿。”
“我怕又有人认出你来。”姚锐说的时候还心有余悸。
回到村口的时候,迎面碰见个要带着一家人去拜年的婶子,她自行车后座上驮着礼物。婶子看见姚锐,刹住车,停下叫他。
“姚锐,这是谁啊?”
姚锐说:“我对象,北京的。”
婶子打量春雪一眼,又打量一眼,说:“真好。”
春雪笑笑,没说话。
婶子说:“什么时候来的?”
姚锐说:“初三。”
婶子说:“住哪儿?”
姚锐说:“住我家。”
婶子说:“你妈高兴坏了吧?”
姚锐说:“还行。”
婶子说:“那就好,回头带着去婶子家玩。走了。”
婶子蹬上车走了,走出去还回头又看了一眼。春雪微笑着冲人家点头。姚锐看着她的样子,笑得嘎嘎的。
到家的时候,姚锐他妈已经和好面等着了。春雪洗了手,坐下来等着帮忙。她一眨不眨地看着姚锐他妈把酸菜剁碎,拌上肉馅。
包的时候春雪叫姚锐,姚锐挠挠头说不会。
姚锐他妈说:“吃啥啥不剩,干啥啥不成。就光长了张脸。”
春雪笑得肚子疼。姚锐臊个大红脸,坐旁边嘟囔:“还不是你惯的?”
春雪这下是彻底绷不住了。扭过身去笑的停不下来。
姚锐坐边上剥花生,剥好了就喂给他妈和春雪吃。他第一下喂给春雪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看见他妈正看,就张嘴吃了。他妈嘟囔了一句还害羞呢,就又开始包手里的饺子。 看着他妈和春雪,一人擀皮一人包饺子,配合得像做了多少回一样。他爸没在,大概又串门去了。屋里就三个人,案板响着,煤炉烧着,窗外天慢慢暗下来。
饺子下锅的时候,春雪坐在小板凳上边吃吃花生边说:“姨,我想明天就回去了。”
他妈手上一顿,看了姚锐一眼。姚锐避开他妈的目光说:“再住两天吧。”
春雪说:“不了,该走了。”
他妈说:“那也不能明天走,明天破五。”
春雪低头剥着手里的花生,过了一会儿她把花生塞进姚锐嘴里说:“好,听姨的。”
第二天早上,姚锐他妈说:“今天不走亲戚,你俩去古桥庙会玩玩吧。”
春雪问:“庙会不是初七吗?”
姚锐他妈说:“初五就开始了,初七是正日子。让姚锐带你去转转,赶上了就去看看。”
吃完早饭,姚锐要去推车,春雪说走着去。这回没带烤红薯,布袋里装着姚锐他妈塞的瓜子。路上人比初四多,都是往古桥方向去的,有骑车的,有走着去的,有牵着孩子的。姚锐他俩太惹眼了。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回头瞧瞧。认识姚锐的就会搭话问是谁啊什么的。姚锐也不费心思,谁问都一样:“我对象,北京来的。”
春雪忍着笑往边上麦子地里看,绿中带黄。她问:“你们这儿冬天地里就长这个?”
姚锐说:“冬小麦,开春返青,六月收。”
春雪说:“我们那儿冬天地里什么都不长,只有雪。”
姚锐说:“你们那儿冷。”
姚锐也是第一次看到修缮完的破庙。现在不能说破庙了,因为现在叫庆云禅寺。名字是个挺了不起的和尚给起的。写匾的是书法协会常务理事,字是好字,大小匀称,只要认字就知道写的什么。庙门口扯着红布,喇叭里放着经。姚锐带春雪往里走,路边一边一个半人高的功德箱。糖人摊子、套圈的、卖瓜子的、卖纸香的,沿路排开。春雪跟着姚锐挤进人群,走得不快,看见什么都多看两眼。庙是新翻修的。
姚锐说:“我上初中那年冬天从破庙里挖出一尊石佛,后来上面拨了钱,把庙修了。”
春雪问:“什么佛。”
姚锐说:“弥勒。”
春雪说:“弥勒不是大肚子吗。”
姚锐说:“是啊,就在一进门那个殿里。”
春雪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大雄宝殿里丈六金身:“这个呢?”
“我不知道啊!我初中毕业的时候还没它呢。”
“好吧,咱们去看看那个出土的吧?”
“你有想法?那可是文物。”
俩人挤回进门那个殿时,姚锐抬头确认了一下上面的字。天王殿,跟庆云禅寺一个人写的。姚锐护着她往里面去,可因为涌进来的人太多,两人总也过不去。
她说:“算了,看不见就是没缘分呗。”
两人这次没有再进正殿,沿着弯弯曲曲的路往寺里面走。庙后有一片空地,几个小孩在放炮,噼里啪啦的。春雪站旁边看了一会儿,对着小孩喊:“小孩过来,姐姐有糖!”
姚锐翻个白眼说:“里面没有小红帽!”
春雪瞪他一眼:“你才是大灰狼。”
春雪见小孩不过来,就从姚锐他妈给的袋子里抓了一大把瓜子糖。小孩一看真有,呼啦啦就围过来了。她把瓜子糖分给他们说:“姐姐跟你们一起放鞭炮好不好啊?”小孩一听是奔着自己鞭炮来的,一对眼神转眼就跑没影了。春雪没反应过来,刚才掏出来的瓜子还攥在自己手上。
“死小孩,咋这么精?骗我的瓜子吃?”
春雪大感意外,不是应该我骗他们鞭炮的吗?姚锐看着她吃瘪的样子笑的直不起腰。
逛到中午,俩人在庙会摊上吃了碗饸饹。
春雪说:“比中和轩的蒸饺实在。”
姚锐说:“那能一样?中和轩是为面子,饸饹摊是为肚子。”
春雪看着他吸溜吸溜地吃饸饹,嘴角弯了弯也低头吃自己那一碗。
一块五一碗的饸饹春雪吃不完,然后她就看见姚锐把她省的呼噜两口就吃了。她问姚锐:“中和轩的蒸饺剩下的你怎么没吃?”
姚锐站起来说:“给你说了,那是面子。”
春雪抿嘴笑着跟着他,沿街往戏台方向去。遇到几个同学,姚锐就当没看见。戏台上正唱河北梆子,台下坐着一片老头老太太。春雪站着听了一会儿,听不懂。姚锐站在她旁边,闭着眼睛听。
“你能听懂?”春雪问他,他闭着眼睛没回答。过了一会儿,春雪看他没反应就捅咕了他一下。“你想啥呢?”
春雪问。
“没啥,我听着他们用的那个梆子有破音儿。”
春雪也闭着眼睛听了会儿。啥也没听出来。她睁开眼,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说:“你们这庙会真热闹。”
姚锐说:“人日庙会,一年一次。”
春雪说:“明年还有吗。”
姚锐说:“有。”
从庙会往回走的时候,天还早。春雪望着路边的麦子地说:“你们这边地真平,东北的地这么平整的少,大多是有慢坡的。”
姚锐问:“那怎么浇地呀?”
春雪很意外:“地还用浇吗?”
姚锐问:“不浇地不得全旱死啊?”
春雪说:“下雨多不用浇水。”
姚锐感慨:“那东北的农民真幸福啊!”
春雪把姚锐他妈给的袋子在怀里又搂了搂,里面已经没有瓜子了,是她给她姨买的糖炒栗子。姚锐在前面走,地上留下一溜浅浅的脚印。她在后面迈着大步踩姚锐的脚印。她忽然抬头去看姚锐,姚锐正像散步一样往前走。
“姚锐,你腿真长啊。你也能当模特。”春雪说。
姚锐回头看着她踩自己脚印的滑稽模样说:“嗯,你腿还不够长。”说完他就往前跑,反应过来的春雪也跑起来去追他。俩人笑闹着。
穿过永安桥的时候,春雪又停了下来。河面结着薄薄的冰,岸边柳树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摇摆。
春雪说:“你们这儿的河太窄,冰太薄。姚锐你会溜冰不?”
“不会,我小时候石家庄有个救落水儿童牺牲的故事。还出过小人书呢。那个牺牲的叫,猛一下想不起来,对对对叫王德恒。所以我们从小就不敢上冰。”
春雪说:“这是对的,在东北每年都有落水的。”
过了一会儿,她说:“快回去吧,栗子都凉了。”
“你妈说的对,我初七再走。”
姚锐嗯了一声,没回话。
春雪问:“你明天干什么?”
姚锐说:“去我姑姑家拜年。”
春雪说:“那你妈呢。”
姚锐说:“我妈哪也不去在家待着。”
春雪说:“你妈看电影不?”
姚锐说:“她好些年没看过了。”
春雪说:“那行明天我俩去看电影。”
到家的时候,姚锐他妈正在厨房忙活。春雪洗了手,进去帮忙。姚锐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什么,他没看。过了一会儿,春雪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几个栗子给姚锐。
春雪说:“你妈答应明天跟我看电影了。”
姚锐说:“嗯。”
春雪说:“看什么。”
姚锐说:“你定。”
春雪说:“那就看个喜剧。”
姚锐说:“行。”
夜里,姚锐又听见隔壁屋里他妈和春雪说话。声音低低的,偶尔听见他妈笑一声,春雪偶尔嗯一声。后来没声了。姚锐翻了个身,睡了。
初六早上,姚锐骑车子去姑姑家拜年。春雪把他自行车擦得锃亮。她穿的是姚锐他妈的一件旧袄子。。肥瘦合适就是袖子有点短,露着一截好看的手腕。姚锐看了一眼,推车出门。
春雪在身后喊:“早点回来。”
姚锐应了一声,骑远了。他妈看着心里又乐开了花。
姑姑家在邻村,骑车二十来分钟。到了之后,给长辈磕头拜年。姑姑拉起他说了半天话,问他联防队的事,问他妈身体,又问他家那个姑娘。姚锐说了。姑姑眼睛亮了。连说那就好。吃过午饭,姚锐就告辞离开。姑姑姑父也没多做挽留,就让他给春雪带了个红包。
到家的时候,院里没人,屋里也没人。姚锐知道两个人看电影去了,也就没上心。谁知左等右等的不回来,他爸往院里去了好几趟。又进屋咬牙切齿的问:“你给我说实话,这丫头什么来路?”
“啥什么来路,我对象。”
“你个混蛋玩意儿,啥人你都敢往家里带啊!”他爸又骂上了。
爷俩正呛呛,他妈声音如天籁传来。“吵吵啥呢?大老远就听见你爷俩呛呛了。”
“没啥,没人做饭想着吃啥呢。”
进了屋,春雪露出手腕上一个银镯子在他眼前晃了晃。
“好看吗?”她问。
“好看。”他不是敷衍,因为她晃的时候他看清了上面是羽叶缠枝卷龙并蒂莲花纹。手工费就不老少。
晚上吃饭的时候,姚锐他妈忽然从脖子上拽出来一条项链,金光闪闪的。下面坠着一个小小的如意。
“好看吧?闺女给我买的。”她跟姚锐他爸显摆着。
他爸细细看了两眼,金的。
“丫头,你花这钱做啥?不当吃不当穿的。”他爸数落春雪。
“你不给我买,还不许闺女给我买啊?”他妈不干了,开始数落他爸,从结婚开始嘴巴不停。
“姨,叔不是还请你吃中和轩了吗?”
“二十多年了,就搞对象见面那回请我吃过一次饭。”他妈嘴上不饶人,可气势已经弱了不少。他爸被怼得闷头吃饭。
“妈,你眼光真好,给春雪选的镯子好看。”姚锐打圆场。
“我也想给春雪买个金的,钱没带够。”他妈有点惋惜。
“姨,你给我买的这个镯子,我最喜欢了。你看衬得我手腕都变好看了。”她说着又把镯子露出来给姚锐他妈看。
“嗯,她皮肤白,银的比金的合适。”姚锐也找补一句。
吃完饭,春雪照例帮着收碗筷。姚锐坐在沙发上,听见厨房里他妈和春雪有说有笑。他爸在边上抽了根烟问:“这闺女,到底啥来路?”姚锐没接话,但嘴角动了动。姚锐知道他爸的心还没完全落定。
“明天她就走了,您操这心干什么?”姚锐敷衍他爸。
“你跟她到底啥关系,听你这话她走了就跟你没关系了?”他爸敏锐地抓住了姚锐话里的意思。
姚锐恨不得抽自己俩嘴巴子。临了怎么就让老头子抓住话柄了呢。他琢磨了琢磨就跟他爸说了。他爸又抽根烟,叹了口气:“你小子,没那命啊!”
初七,人日当天,姚锐他妈起个大早。轻手轻脚的收拾炉子,屋里暖烘烘的。春雪起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饺子,酸菜馅的,他妈一早包的。
“上车饺子,下车面。闺女吃的饱饱的。”他妈看着坐下来吃饺子的春雪说。
吃完饺子,姚锐推出车子要去送春雪。四个人站在院子里都不知道怎么道别。
他爸说:“他妈,你给闺女准备的东西呢?还不给闺女拿上?”
“看我这脑子,你不说我还真想不起来。”他妈小跑着进屋拿出个背包。“没啥金贵东西给你,瓜子糖,还有姨做的零嘴。带着车上吃。”他妈把包给春雪背到身上,眼圈红了,眼看眼泪就要下来了。
春雪一把抱住她,在她耳朵边轻声说:“妈,谢谢你。”
他妈眼泪流了下来,拍拍她的肩膀,说:“走吧,别误了车。”
到了古桥村口,姚锐驮着欧阳春雪拐了进去。姚锐率先开口解释:“今天是正日,可能佛爷会来,咱们去烧个香,也许管用。”姚锐没回头给她解释为什么要拐进来。他没有带着她进正殿。去的是上回没进去的天王殿。出土的弥勒佛现在被供奉在一进殿门的台子上,已经做了金装。红布也换成了锦斓袈裟。和黑熊精偷走那件一样。姚锐仔细看了看弥勒佛的笑容,那笑容是大度的、自然的、睿智的。和两边表情狰狞的天王不是一路。明明叫天王殿,弥勒佛却在正中间。可能是他笑的好看。他把请来的香点好后递给欧阳春雪,让她插到香炉里磕头许愿。
她问他:“你怎么不许愿?”
他说:“他求的事儿佛爷帮不上忙。”
路过功德箱的时候姚锐咬牙往里面投了十块钱。
春雪问他:“你不是说佛爷帮不上忙吗?”
他说:“万一管用呢。”
两个人没有在庙会上过多停留。姚锐驮着她顺着来时的路送她离开。
“你请假了?”春雪问。
“嗯。”姚锐没有多说。
“跟我去看升旗?”春雪试探一句。
“以后吧,你不是说哪天都行吗?”姚锐没回头。
“好,你说了算。”春雪回答他。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伸进自己兜里。火车票是看电影那天买好的。到了火车站,姚锐要把她送进去。她说不用了,然后给了他一个拥抱。他还在回味她身上的气息时,她已经转身走了,没回头。姚锐站在原地,看她的背影消失。他想起初三那天在中和轩,她坐在对面,吃蒸饺吃得仔细。想起她说羊汤微微有点儿甜。想起咖啡屋她说没家了。想起她这几天在他家的点点滴滴。现在人走了。他骑上车,往回走。路过古桥村时,庙会还没散,他又去天王殿看了看弥勒佛的笑容,心情好些了才往家回。
他妈正在收拾春雪住过的屋子。新被子叠好了,枕头摆正了。他妈看见他进来,说:“走了?”
姚锐说:“走了。”
他妈低头继续收拾。他抱起那床新被子放回到柜子里。屋里空了,煤炉子还烧着,暖气热烘烘的。姚锐坐在床上,看窗外。院子里的鸡在刨食,他爸又去三叔家打牌了,他妈收拾完串门子去了。他的手伸进兜里,摸到一个纸条。拿出来,上面是一个呼机号,还有一行字。来北京,看升旗。
